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第十一章

我微微點頭:“繼續。”

他並未表現出異樣,看著我的神色亦如往日,那我也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不過看著段灼,我還是想起我與他在夢中經歷的那些,百年來並未與誰這般親密的我,還是會有些不自在,但我還是在盡量表現得自然些。

段灼聞聲微微感受,繼續練劍。

別的弟子我若稍微停留久了,便會手足無措,動作顫抖又雞飛狗跳,亦或是膽戰心驚開口問我,是不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對。

段灼卻不會,縱然我在他面前站著,他練劍仍會有九分精力在劍上,長劍游行於他的指尖,舞出比旁人更標準的姿態。

他還有一分精力落在我身上,那雙漆黑的眸,與我在夢中看到的一模一樣,似要將我吞沒。

我凝眸看了段灼許久,卻也只是看著他,並非因為他的動作標準,也並非因為他人長得又好看將我看呆了,我不是這樣的仙。

我並未像我設想那般去手把手糾正他的動作,是因為——

段灼每一個動作都非常標準,我找不出錯來。

無論是力度,劍的高度,身體發力的部位都並無差錯。

我瞠目結舌,怎麽標準成這樣?感覺不像是我教出來的。

我從前確實有帶弟子們練習劍術,但因我耐心不佳,也並未帶過幾次,一部分天資聰慧的弟子學會後,再給他們分配任務,讓他們帶著其餘並未學會的弟子練習。

但我又突然醒悟,既然劍術是我教的,那對與錯自然也在我,我說他錯了,便不會有人說他對。

意識到這一點,我將手放在段灼握劍那只手的手腕上,將他的手往上擡,認真說著:“這樣。”

我觸及他冰冷的手腕,細膩的肌膚,叫我心猿意馬,一時間該想的與不該想的回憶全部湧了上來。

段灼一怔,只聽見“哐當”一聲響,他手中的劍落了地。

他看向我,耳尖也紅透了,丟了劍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縮,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我心中不解,不就是碰了一下手,反應這麽大嗎?

別的弟子聞聲都將眼神探了過來。

我:“……”

我覺得我好像並沒有做什麽,只是手把手指導他練劍,至少並未逾越師徒關系。

我方才雖然也裝模作樣指導別的弟子,但卻並未觸碰他們,唯獨觸碰了段灼。

我厲聲問:“你怎麽連劍都拿不穩?”

並非我為段灼開脫,只是我的確感受到他氣息不穩,手中一軟,這才將劍丟出去了。

我猜,這其中的部分原因是,段灼並未想到我會伸手過來指導他,另一部分就是這劍確實有些重了。

我掃了一眼那些看過來的弟子,說道:“專心練劍。”

那些帶著探究的目光消失了。

我與段灼好歹也是清白的師徒關系,旁人亂想,於段灼而言倒是無妨,但是多少會壞我名聲。

仙界並未有明文條例禁止師徒戀,但我是個比較守舊的人,師徒戀於我而言跟亂-倫並無差別。

我無法接受師徒戀,無法接受仙魔戀。

在夢裏尚且還可以拋下這些束縛和規矩,如今段灼就在我面前,我便知道,這些都是不行的。

因為我是個老古板,我比那些活了上千年的仙還要老古板些。

段灼耳尖的紅蔓延到臉頰,他垂眸不看我,盯著自己的手腕,與我道:“弟子知錯,請師尊責罰。”

我莫名道:“這有何好罰的?”

我在段灼心中是這樣的師尊嗎?叫他動輒得咎。看來那一巴掌給段灼的殺傷力稍微有點大,叫他如今也怕我的。

段灼神色幽幽看向我,隨後又垂眸,並未再說什麽。

不過我的目的也達到了,便不想再與他多費口舌。

我變幻出隨身空間,將南海明珠遞到段灼手中。

他接過南海明珠,眼眸漆黑。

除此之外,其餘弟子似乎在有意無意將目光投過來。

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我行著偏袒段灼之事,我道:“送你的,若是不要就丟了吧。”

段灼一怔,如往日一般沈默寡言,雙手擡起,小心翼翼接過那珠子,道:“多謝師尊。”

既然目的達到了,我也不想再多停留,當即便打算離開校場。

段灼傾身撿起劍,神色落在我身上,直至我走出校場。

我知曉我送段灼東西,會讓一些弟子心中不悅,尤其是與段灼住在一起的那幾個弟子。

晚上免不了一頓打。

只是這南海明珠耐摔,只摔打是壞不了的。

他們不會拿走,最多摔一摔,若摔不壞,最多再打段灼一頓解氣,便什麽都過去了。

回寢殿後,夜裏,我安安穩穩睡了過去。

*

我睜開眼睛,舉目四望,我似乎還在校場中,面前的弟子們都在認真練著劍,並無一人看我。

就像我並不存在一般,我看著他們僵硬的動作,心中有些起疑。

我像往常一般走過校場人群,仔細分辨著其中的異樣。

我發現我看不清弟子們的臉,或者說他們的臉都一模一樣。

風吹著校場周遭低矮的灌叢嘩嘩響著,像是有人在我耳邊悄然低語。

風聲掠過我的發絲,吹著我發間的桃花簪墜飾叮鈴作響。

我的視線越人群,在盡頭處的空地裏,我看見了一身玄衣,正在練劍的段灼。

我有些確定自己是在夢中,但這次夢的地點是校場,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既在校場,我認為段灼不會再與我幹那事兒了,畢竟這裏還有這麽多“人”,但若是段灼變態,那當我沒說。

夢中有段灼,但我還不清楚究竟是與前兩次別無二致的春-夢,還是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夢見了段灼的夢。

從我睜眼,我便感受到段灼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看向他,朝他走過去。

段灼是少年身段,練劍的姿態向來是最好看,也是最標準的。

他在夢中看我的眼神與現實不大一樣,似乎就連性情似乎都有所差異。

夢中的段灼更漫不經心、慵懶些,而夢外的段灼,卻多些小心翼翼和對我、對旁人的畏懼。

我看著眼前與段灼容貌別無二致的少年,我懷疑他是妖族幻化的,前兩次也隱隱有這樣的感覺。

既是在我的夢中,那為何會出現我被定身的情況?

我與段灼在夢中做些什麽,是隨我的心意,可動不了卻並非隨我的心意。

段灼照舊對我行禮:“見過師尊。”

我道:“起來。”

風聲簌簌,吹起我的衣袂,吹起段灼的玄衣,似乎將我與他之間劃開了一條看不見的口子。

弟子們還在身後練著劍,卻並無一人投來目光,他們像是與這風聲融合在了一起。

我知道那些弟子都是幻化出來的“假人”,是死物。

我對段灼道:“繼續吧。”

他起身看著我,將劍握於手心,不再繼續練劍。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常年練劍,加之被同門欺辱,多時會讓他劈柴,他掌中的繭摩擦著劍,在風聲中有些細微的響動。

這雙手在前幾次夢中撫過我,曾帶給過我一些不一般的感受。

那雙漆黑的幽眸倒映著我的模樣,如今我為師者,穿著什麽樣的衣裳,就是什麽樣的角色。

縱然是在夢中,也不會與他像纏綿之時那般。

段灼開口喚我:“師尊。”

他對我這話置若罔聞,仍將那雙眼烙在我身上。

段灼只看我,不看別人,這一點卻與夢外的段灼重疊上了。

瞬息之間,天色驟暗,校場寂寂,剛才還在旁邊練劍的弟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地之間,只剩我與段灼二人。

他手中還握著那柄劍,清冷的月色照得他膚色慘白如鬼,半邊俊美的面容隱匿在森冷的暗黑中。

段灼比我高出許多,站直之時,我要仰面才能與他對視。

在現實中,段灼見我總會矮身一些,那模樣看起來卑微。

在夢中的段灼,仿若一尊拔地而起的美像,被供奉於高臺上,只食凡人貪念,而凡人的貪念與欲-望多漆然,故他也化了一身玄衣。

段灼的耳朵和尾巴悄無聲息冒出頭,在黑夜中來回晃動、搖擺,他的心情似乎還不錯,在與我歡-愉之時,段灼也常會露出狼耳與狼尾。

他的眼眸在冷月下微亮,亦含著血色,唇齒之間嚼著些與往常一般濃情蜜意的話。

“師尊可思念我?”

這話音卻如幽冥業火,在寂靜之處悄然灼燒著我的身體,我的心,叫我聽之渾身汗毛直豎,冷汗涔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