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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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萬魔窟是各仙家輪流派人鎮守之處,仙魔兩界和平已久,就連魔界也不能幹涉萬魔窟的種種。

萬魔窟之下放逐著萬惡不赦的惡鬼妖獸,裏面有著最原始的弱肉強食生存法則,月圓之夜是其結界最為薄弱之時,那些不想成為食物的妖會企圖沖破結界,獲得自由。

這時便需要仙界加派人手,斬殺四散的妖邪。

屆時輪到碧水瑤臺鎮守萬魔窟之時,我會親手將段灼推入其中,他必會被裏面的惡獸吃得連渣都不剩。

這樣方可抵償他帶給我的萬劍穿心之痛,改變故事的結局。

這時一守門弟子進來,朝我作揖道:“師尊,下山的師兄師弟們回來了。”

我道:“讓他們進來。”

門內的規矩是,所有弟子驅除妖邪歸來後,必須當面與我講述做了些什麽,領悟了些什麽,方可自行休息。

我望向庭院外,猶記那日他們出這碧水瑤臺前,這地上幹幹凈凈一片,如今歸來,地面多了一片絨雪似的落花,枝頭的桃花開了謝,謝了開,已有幾遭。

弟子們魚貫而入,在我面前站成一排,被人群壓在末尾的便是段灼。

他們恭敬朝我行禮:“師尊安好。”

我的目光定格在段灼身上,他垂著眸讓我看不清容貌,著一身玄衣,全然不像個修仙者,他似乎比上一次見面時高了些。

我擺了擺手:“都起來吧。”

而後一個接著一個弟子朝我說著在玲瓏鎮中經歷了些什麽。

多是無趣且相差無幾的。

我的思緒逐漸飄遠,或是隨著雕零的落花飄到地面,或是隨著遠山木舟在如明鏡的湖面逐漸劃遠。

他們之中多數人都是不敢看我的,可段灼卻敢。

我感受到段灼微微擡頭投過來的目光,我也微微側目看向他。

段灼的眼眸漆漆然,像黑曜石,又像沈沈如水的死潭,看過來時宛若在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陣陣。

他額間的一點朱砂色,勝過他艷澤的唇色。

他順著我的神色,看向屋外的片片落花被風拂於庭院的地面。

我對段灼的記憶還停留在那收不回的耳朵和尾巴的小狼妖上,如今他竟然長成了凡人口中的青少年模樣。

人群漸散,終於到了末尾的段灼,我與他對視,空蕩蕩的大殿只有我們二人。

段灼來時我便發現,他的腿似乎有些跛。

別的弟子修行歷練或許三兩成行,而段灼總是孤身一人。

他又擡起那雙黑曜石似的眼珠子看著我,額間的朱砂散發著異樣的紅。

他行禮,聲音也有了成年男子的低沈:“弟子段灼,拜見師尊。”

我不禁想,妖的成年究竟是在多少歲?

段灼見我不說話,便與其他弟子一般娓娓道:“弟子受師尊之命,前往玲瓏鎮斬妖除魔……”

別的弟子或許會說見到大妖,妖之大,自己又是如何一己之力斬殺妖魔,從中領悟了什麽。

其中不乏有吹牛的成分,不過這都是少年人的通病了,畢竟我兒時也總是叫囂著要單槍匹馬除掉魔尊。

他們各說各的,各不拆穿各的,大家都是同門,還要日日相處。

不過這其中卻少了些真話,這也是我覺得無趣的緣由之一。

段灼卻並未這樣說,他說的是與師兄們合力除妖,但能力微弱的自己並未做出大的貢獻。

他微微停頓,看向我,似停頓了許久,才又說道:“弟子途徑玲瓏鎮……”

他手心裏置放著一個一個簪子模樣的物件遞到我面前,頭埋得極低。

“見到此物,覺得適合師尊,便買來贈予師尊。”

這話聽起來有些沒底氣,其實我不想要的,但還是鬼使神差接過簪子看了看。

那是一支桃花木簪,墜著一簇栩栩如生的桃花,旁邊還有幾片點綴的綠葉,搖晃之時會發出細微的聲響,叮鈴悅耳。

簪子上有繚繞著微弱魔氣,是段灼身上的。

我腹誹道,這桃花簪樣式一般,也並不適合我,我一向喜好用素簪,若是簪這個,倒是有些奇怪了。

但我並未說什麽,段灼見我收下了,似乎松了口氣,繼續說著在玲瓏鎮中經歷的其他事,卻獨獨沒說腿是如何傷的。

等他將話說完,我揚起下巴示意著:“腿是如何弄傷的?”

其實我大概知曉是如何弄傷的。

他只看著我,並不說話,我依稀能看見他臉頰處也有大大小小的傷,像大地表面微微幹涸裂開的痕跡。

但段灼生得好看,這樣的裂痕卻並未對他的容顏造成影響。

我左右細看他那張尚且有些稚嫩痕跡的面容,如何都想不到預知夢中居然說我以後會愛慘了這小妖。

不知過去了多久,許是他鼓足了勇氣,才又沈聲道:“師兄推我。”

他的話音中卻帶著些委屈,但我對他這淡淡的委屈視而不見。

但段灼的話讓我記起了往日的一件事。

段灼的記性不大好,卻不能夠說是不好,仙醫說,他的記憶受損了,故而比旁人記東西更慢,也更不容易記住。

如何得知的,還要從過往的某日說起。

那日,我在後山竹林中小憩,嘰嘰喳喳的話音將我吵醒,我醒來便看見幾個弟子將剛進師門不久的段灼圍了起來。

“喲,聽說今日師尊又往你屋中送東西了?”

“可不是嗎?師尊送點東西,你這尾巴都翹要起來了,見到我們幾個連‘師兄’都不叫一聲了?”

我站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心道,那確實是我不好,又往段灼房中丟垃圾了。

“尾巴呢?耳朵呢?怎麽不翹起來讓幾位師兄看看,解解悶?”

他們將他圍在中間,戲弄的聲音遮天蔽日,活脫脫將段灼當成了街頭賣藝表演的。

我在暗處有些驚訝,畢竟這幾個弟子在我面前都是乖順的,誰知還有這麽一面,我對他們幾人產生了些厭惡。

段灼在中間低頭道:“諸位師兄安好。”

其中一名弟子不依不饒道:“這就沒了?我是哪個師兄?他又是哪個師兄?你連我們幾位師兄的名諱都不記得?”

那時段灼很矮很小一只,被圍在他們中間,我只能聽見聲音,卻看不見人,我在遠處聽見段灼說著:“我自幼記憶力便不好,不記得諸位師兄的名字。”

而後我聽見了一聲清脆的巴掌音,那為首的弟子神色桀驁,扇了段灼一巴掌。

這一巴掌叫我都蒙了,像是扇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俗話說,教不嚴,師之過,段灼再如何有錯也是我的弟子,輪不到旁人去教訓,這一巴掌扇的是段灼,卻也扇了我作為師尊的顏面。

那是我唯一一次為段灼出頭,我瞬身過去,將扇了段灼一巴掌的弟子手掌折斷,我面色森然道:“我的弟子,如今也該輪到你去教訓了?”

“碧水瑤臺的主位你去坐,如何?”

大概是我往日裏對他們都笑顏和善,這次之後,所有弟子都怕我。

我將那幾個弟子趕出碧水瑤臺,卻也並非因為他們欺辱段灼,是為了我的師尊顏面。

那日殿中,我喚來仙醫為段灼看診,我看著他蒼白的小臉高高腫起,其上有一道鮮艷的紅,他始終低垂著眼,一言未發。

只是末了走時與我說了一句:“多謝師尊為我解圍。”

我與他說:“我並非為你解圍,只是我眼中容不得沙子。”

縱然他沒有多說什麽,我從他那雙如深潭般寂靜的眼眸中還是發覺了一些細碎的光亮。

我知曉,我的舉動在他心中濺起了水花。

我看著眼前比那時還高了些的段灼,我與他說:“你師兄不是故意的,回去好好修養。”

段灼一怔,卻還是頷首答下:“是。”

我是碧水瑤臺的主人,亦是他們的師尊,不只是段灼,這碧水瑤臺中的所有人,對我說的話也只能言聽計從,畢竟師尊是不會有錯的。

大概是我許久未曾再說些什麽,段灼又擡起頭看我,他生了一張與修仙者常見的劍眉星目不同的面容,不如蛇族妖媚,不似龍族威嚴絕傲,而是狼族特有的沈穩如水,那雙眼尤其叫人讀不出“背叛”二字。

我想起了雲恒曾說的,若是我不要段灼,有的是人要他。

上古有言,母神女媧與伏羲曾為洪水之後幸存下的一對眷侶①。

人皆有欲,而仙與神亦然。

我曾聽別的女仙說過,仙界的仙君多修無情道,其大道斷情抑性。

然妖魔卻是縱情縱欲之族,在體魄乃至情-欲方面更強於仙界仙君諸人。

估計那日我在眾仙中帶走段灼,所有人都以為我並非將他當做弟子,而是想要將他養大,當做取悅自己的工具。

這樣的說法叫我一陣惡寒,我並不認為,我會與這個小妖發生些什麽。

段灼化形才多少時日,我卻已有百年,若在人間,他見到我都是要下跪叫奶奶的程度了。

段灼朝著我作揖準備離開:“若無事,弟子……”

我叫住他,順手幻化出一本又厚又灰的書丟在地上:“且慢。”

段灼一瘸一拐走上前,將書拾起來,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灰塵。

我:“你的腿不便,這五日不必再行修煉之事,但此書的所有內容需在這五日中記住,再來找我一字不落背誦。”

那日仙醫還與我說,強行灌輸叫他記住某樣東西或某件事,會致他頭疼欲裂,痛苦萬分。

我還問她,這病究竟如何來的。

仙醫與我說:“他的心口處缺了一塊。”

我問:“因為這個?”

其實我並未聽過心口缺一塊會影響記憶的說法。

仙醫卻搖頭道:“緣由未知,我只是探尋到他心口缺一塊,便一同與你講了。”

我無語:“……”

心這東西對於仙人妖都非常重要,不知段灼缺了的這塊究竟是去了何處。

不過我也懶得深問。

我知曉段灼的毛病,段灼也知曉,我知曉他的毛病,但他也並未說什麽。

只是垂眸輕輕拂去書面上的灰塵,他比從前高出許多,只看著他的發旋,都讓我覺得他似乎有些委屈。

但我一向認為,“委屈”這樣的神態並不會出現在一個青年男子身上,故而我覺得,段灼還是小孩。

像是為了證明我並非故意苛責他,我又說:“此書為仙界上古通用心法,若字句活通,對修為增長有所裨益。”

其實不然,這只是一本仙界的規章典籍,當初伏羲帝挨家挨戶給仙界人人都發了一本,要求大家字斟句酌熟記,為各仙所恪守。

此物是我爹娘傳下來的,到我這輩,翻看兩頁不到,我便呼呼大睡。

這玩意太好催眠了,送給段灼讓他也睡個好覺吧。

段灼像一棵沈默寡言又令出必行的老樹,只點頭答“是”,對我的胡編亂造也不疑有他,懷中抱著那枯燥無味的書退下了。

其實我不相信他能在五日之內將書中的內容背下來,不過他沒提,我也省得多說些話。

段灼與別的弟子不同,他們或許會與我討價還價,而段灼則是將我所說都記在心中,盡力而為之。

我起身走了兩步,又伸了個懶腰,一個早晨的時間我都坐在這裏,去聽弟子們在玲瓏鎮中所經歷的事,難免渾身不活絡。

我走到門外看著一地落花,想起了最初我為何會收徒。

碧水瑤臺從前是我爹娘的住處,而仙界的人死後只能剩下些灰燼,那時我年幼,雲恒的父母幫我的爹娘立下衣冠冢,離碧水瑤臺有些距離,卻能隔雲相望,我年年會去拜會。

後來一個人太寂寞,修行之餘,我便下山化作尋常的人間女子四處溜達,而路邊的乞丐少年是我收下的第一個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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