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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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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乞丐少年的眉眼有四分像蕪奚年少時。

不過我對他印象並不深刻,只記得那時他與我說會努力修煉,成為於世間有用之才,來報答我的恩情。

我表面點頭,心中卻笑,他的師尊我,尚且都沒有這樣的志向,他又為何會覺得這樣就是報答我?

世間有用之才,與我又有何幹系?仙並非都是心懷大義的,尤其是我這種仙。

不論我對他這樣的想法是何種態度,但後來我知人終於有一日是會變的。

他忘卻了曾經許下的誓言,變得蠻狠無理,那日他與旁人一起在後山竹林中欺辱段灼,我看著心煩,就一並趕下山了。

我最初收徒,不過是自己一個人閑來無趣,雲恒日日也忙,我不能總叫她來與我閑談解悶。

誰知,收的弟子也一樣讓我覺得無趣。

但我以為,人仙魔性情各異,或許這個無趣,那個便有趣了呢?

我照著蕪奚的模樣收了許多徒弟,與他眉眼相似的,與他臉型相似的,與他身形相似的,偌大的碧水瑤臺成了巨型的蕪奚周邊收集地。

段灼,是我收的最後一個弟子,他與蕪奚少年時也是最像的,起碼七八分,像到我懷疑他是蕪奚同父異母的妖族兄弟。

但他們之間的年紀差太大了,蕪奚比我都還大上幾百歲,當他爹還差不多。

段灼從少年到青年,從無法自主收回耳朵尾巴,到如今能夠靈活收放自如,不過偶爾還是會在我面前無意間露出耳朵尾巴。

他也長成了蕪奚長不成的模樣。

寢殿外的庭院中有幾棵仙氣飄飄的桃花樹,我總以為是季節的緣由,那樹如撒鹽般,花四散飄落了一地,將庭院外的地面鋪上一層薄薄的絨被。

在紛紛落花中,我卻看到了一個漆黑的身影,與滿地的桃花看起來並不協調。

他的腿一瘸一拐,緩慢移動著,手中不知拿著什麽。

我原以為段灼早就走了,誰知他還在我的庭院裏。

他背對著我,落花紛紛,枝頭有鳥雀在輕輕叫著,我走近了些,段灼似乎才感覺到有人在他身後。

段灼是妖,故而在修行方面無比笨拙,就連最基本的憑氣息感知萬物存在,他都未曾學會。

走近了我才發覺,他是在掃地上的落花,方才在殿中,段灼順著我的目光往屋外看去,他或許以為,我在意這滿地的落花。

我問道:“你為何還不走?”

參天的樹,如煙的花雨,將我與段灼網在其中,我的衣袖上,他的衣袖上,都是白中帶粉的落花。

段灼聞聲,回頭看我。

他一只手拿著方才我交給他的書,另一只手拿著掃帚,他經過的地方,落花也被掃做成了個團子的模樣。

碧水瑤臺仙澤繚繞,仙山十年如一日,萬物受仙氣哺育,四季如春。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①。

花時時落,時時生,葉也時時落,時時生。

我是懶散之人,少有去管這些落地的花花草草,萬物生存有道,既然落於地面,想來也有花草的道理。

但最重要的還是我懶得去侍弄這些。

我自己不打理,也從不需要旁人去打理侍弄。

碧水瑤臺收了很多弟子,可實際上我與這些弟子心與心相隔甚遠,他們懼我畏我,我亦無所謂。

往日還想著收些弟子解悶,可時日一久,見識過的人多了,便覺得來來去去都是孑然一身,旁人於我而言也並無太多趣味。

殿外雖日日有守門弟子,卻都在門外,若無事,我從不允他們進來。

我行於人間太久,那時望向庭院外,還以為落花是四季變遷,後來看到段灼才知,原來是有人替我清掃了落花落葉,他一月未歸,庭院外的落花便鋪成了絨雪。

我夜裏飲酒睡覺,白日修行打坐,縱然仙生無趣,但也從未註意過庭院中的落花。

他將手中的掃帚撂下,行禮道:“見過師尊。”

行了禮後段灼便埋頭不再看我,碧水瑤臺的弟子都知曉,我的殿是無召不得進的。

他大概是覺得我可能生氣了,不得令便不敢起。

我喚道:“起來。”

今日他進我殿中不到兩個時辰,卻說了三次“見過師尊”,禮數周全,所為之事卻是旁人不敢為之。

他擡頭看我,目色沈沈,卻只緘默,沒有一句狡辯的話。

我與他隔著落花對望。

我發覺,段灼不再是從前那只收不回耳朵和尾巴的小狼妖,不再是那個有八分像蕪奚的少年。

他比我高出許多,肩寬體闊,方才與他那些師兄站在一起,段灼站在尾端,卻也是人群中最高的那一個。

我又想起別的女仙說,魔族男子的體魄比仙界那群修無情道的強多了。

段灼生得好看,比這碧水瑤臺中任何一個弟子都好看。

思緒游離,我渾然不知他擡起手,指尖無意穿插過我的發,為我摘下發間的落花。

我垂眸看著他指尖的花,又擡頭看著他。

我微微蹙起眉心,心中卻有些驚訝。

段灼似乎也走神了,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後,往後退了兩步,將我與他之間的距離拉得遠些,他垂眸又朝我行禮道:“弟子無意冒犯,師尊恕罪。”

是了,他碰了我的發梢。

我是他的師尊,這於我而言是不能忍受的。

於是我微微蹙起眉心,罵道:“混賬。”

不過比起他碰我,更讓我驚訝的是他的觸碰竟然沒讓我覺得惡心,被他觸碰的地方也並無搔癢之感。

在爹娘仙去後,我得了一種怪病,一種無數仙醫都醫不好的怪病。

那就是不能觸碰男子,一旦觸及男子,輕則觸碰之處搔癢難耐長出疹子,四五天才能消下去,重則惡心反胃做噩夢好幾日。

那日我為段灼出頭,折斷那弟子的手掌,後來我長了四五天的疹子。

我凝眸思索著,段灼始終未曾敢擡頭多看我一眼。

他自知觸碰我並不合規矩,便宛若做錯事的孩子,與我道歉後,便垂著眼眸一言不發。

我道:“擡頭。”

段灼擡頭,卻不看我,我在他眸中看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揚手,一巴掌扇在了段灼臉上,他被我扇得頭歪向另一邊,被扇的那面正微微泛紅,想來不久後就會紅腫隆起,不知旁人又會如何議論他。

想來我這一掌不只是因為他冒犯我,還帶著些得知預知夢結局後的刻意報覆。

但段灼不知道這些,故而在他看來,這一耳光只會作為他無端觸碰我的懲戒。

我打他用了很重的力氣,我的手掌觸到他溫熱的臉頰,掌心也在因為餘震泛著絲絲縷縷疼痛。

但在這之後,我的手掌不癢,心中也並未覺得惡心。

段灼擡眸看我,我從他眼中的死水裏看到了滾滾而出的淚。

他的眼紅了,淚滑落至臉頰。

段灼因為這一巴掌無聲息哭著,他的心或是少年的自尊似乎枯萎了,與他的眼淚一起落到了地上。

他並未做錯什麽,只是察言觀色,以為這地上的落花不合我的心意,故而走時想將落花都清掃幹凈,誰知生生吃了我一巴掌。

但他卻也做錯了,畢竟無故觸碰了我。

我還在回味著手掌中的溫度,心中還想著原來男子的臉頰,就算是妖族,也並不粗糲難忍,反倒跟女子一般細膩。

我問:“有何好哭的?”

他並未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兀自擦拭眼淚,再擡眼看著我時,只餘下眼眶的微紅。

段灼道:“並未哭。”

他的聲音更沙啞了些,亦如往日般沈默寡言,我還是從其中讀出些委屈。

他的淚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我同樣也覺得這點委屈並不算什麽。

我與他輕飄飄說著:“下次別來了,我厭惡旁人無召入內,既在碧水瑤臺便遵守這裏的規矩。”

“仙者重在修行,而並非花時間做這些。”

他擡頭,我睨著他,言下之意是告訴他,這些耍小聰明的行為無法讓他與我更親密,若有這樣的心思,不如多花在修行上。

我的語氣是冷的,話說得難聽些,他垂眸頭埋得更低了,又似乎是在看著地上掃在一處的桃花。

一陣風過,將落花吹得到處都是,段灼握緊手中的書,與我道:“弟子知錯,不會再來叨擾師尊,弟子告退。”

“去吧,五日後來尋我背書。”

“是。”

段灼走了,落在他身上的潔白落花隨著他的步子落了一路,蔓延到寢殿外的小道上,我的目光隨著他走遠,卻瞥見了他耳尖上飄著一縷紅。

雲恒曾與我說過,若是一個男子看著你紅了耳尖,那便是害羞。

所以段灼方才的反應是害羞嗎?

預知夢中不是這般說的,我覺得不應該啊。

我的指尖撫過方才他贈予我的桃花簪,想起方才的種種,他掃做一團的桃花,他的委屈,乃至他的淚,我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何那預知夢會說,以後我會愛上他。

就現在的情況看來,我覺得段灼喜歡上我的概率會更大一些。

我隨手將桃花簪丟在了庭院中的桃花樹下,任由樹葉桃花將它掩蓋在下面。

就當我沒見過,他也沒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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