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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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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確實沒對他這麽好,可他在仙界的歸處不是我給他提供的嗎?若不是我,他一個妖,指不定上哪兒餓著。”

我就是這麽一個嘴上不服輸的人。

不過我也反思了一下自己,這些年來我確實沒有盡到作為師尊的責任,沒有教授他很多心法劍術,沒有在他被旁人欺負的時候替他出頭,只是偶爾往他房中像扔垃圾似的丟點其他仙送給我,而我用不到的奇珍異寶。

我看著他沈默寡言的收下,用看門狗一樣的眼神看著我,以此來獲得我作為師尊的一些尊嚴,來慰藉我在天有靈的父母,告訴他們我人性與神性尚存,也並未苛待妖魔一族。

我作為仙,卻也只是個自私自利、卑劣無比只為自己考慮的仙。

我爹娘這般將三界大任擔在自己身上的大義之士,卻有我這樣的女兒。

雲恒卻說:“得了吧,或許離了你,段灼能過得更好呢?”

“封鏡,你不知道時代早就變了嗎?妖魔一族早已並非人人喊打,當初段灼來仙界時,可是有許多仙都想將他收入門內。”

自仙魔大戰後,數年間的迅變交織,仙的思想也在進步,不知最開始是誰先開的頭,如今神仙與妖魔結合已經成了大眾所能夠接受的了。

但我是個老頑固,我接受不了,我與妖魔一族有血海深仇。

預知夢裏說,往後我會愛慘了段灼,這樣的未來,於我而言是奇恥大辱,首先段灼是魔族,其次他在我眼中不過是個初化形的小妖,還是個小孩,再者我與他還是師徒關系。

我接受不了妖魔戀,亦接受不了師徒戀,怎麽會喜歡上段灼?

段灼的父親是龍族,母親是狼族,於妖而言,母系血脈會強於父系血脈,故而段灼是只狼妖。

最初狼族是作為魔界首領的,但經過百年以來的內部爭鬥後,早在仙魔大戰前,魔界的首領便是龍族了。

因兩族爭鬥,狼族死傷慘重,如今已經成了稀缺物種。

龍族、狼族、狐族、蛇族皆能通過修行幻化出人形,可其中龍族高傲,狐族魅惑,蛇族狡詐,狼族沈穩。

如今的狼族雖在酆都城並不討喜,但在仙界卻討喜。

雲恒見我不說話,絮絮叨叨說著:“你還記得那日的場景嗎?”

我白了雲恒一眼:“當然記得,我是喝醉了,不是死了。”

我現在都還記得見段灼的第一面,看他的第一眼。

那時段灼才化為人形不久,是個就連尾巴和耳朵都藏不住的小狼妖,在一幹神仙中間,警惕又倔強地看著他們。

他的眼眸是漆黑的,眉目也是淩冽的。

但是吧,這不論是人、妖亦或是神仙,只要你太過於弱小,就連生氣惱怒都有人會覺得你在撒嬌賣萌。

段灼當時就是這樣的情況。

在神仙的視角裏,他矮小、堅韌,渾身毛茸茸的,像一只……不太好惹的貓咪。

除去耳朵和尾巴,他的模樣有八分像我白月光的少年時。

雲恒繼續道:“那日你醉酒,闖入人群醉醺醺盯著段灼看,大叫了一聲蕪……”

“唔唔唔……”

我將雲恒的嘴巴捂起來,饒是我這樣的神仙也怕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的醜事。

我威脅她:“再多說一句,我就將你的舌頭拔出來。”

這樣的話奏了效,我松開雲恒,她果真沒有再繼續說。

我的酒量一直都很好,與雲恒或是別的仙飲酒從未輸過,亦從未醉過。

他們都說我是女仙,所以讓著我,誰知被我喝趴在桌上,幾日都起不來。

我對此也只是幽幽飄過一句:“可別小瞧女仙。”

我娘是女仙,亦是戰神,人也罷,仙也罷,只論能力,不論男女。

只是那日,是我爹娘的忌日,我喝了個酩酊大醉,手提酒壺,走路顛三倒四,全然沒有個兒時父母諄諄教誨中,女仙應有的模樣。

我像一縷飄然的游魂行於世間,走過仙界各處,看過山川草木,遠山日暮,無依無靠,亦無畏無懼。

我走啊走,終於停住腳步,我舉目四望,卻不知自己走到了何處,我的眼前出現了許多座大山,我撥開這些大山,走到人群之中,那是我看段灼的第一眼。

我以為是白月光的少年時期回來了,於是我第一次見他,喊的是白月光的名字“蕪奚”。

後來我記得自己還對他說。

“跟我回家吧。”

如今回憶起來果然還是覺得,就算是仙,在醉酒後也無法預料自己究竟會說些什麽丟人的話。

我的白月光是蕪奚仙君,如今他已娶妻。

我將他當做白月光的原因大概是,仙魔大戰後,我不信旁人所言我爹娘死於酆都,於是我趁著仙界亂成一團,西王母忙得暈頭轉向之時,獨自一人偷偷去尋他們。

那時我只是個修行才入門的小娃娃,不出所料,我被困於酆都,九死一生後逃出,第一個見到的人便是蕪奚仙君。

不過那時的他,與現在的他截然不同。

他將我抱在懷中,輕聲寬慰我,說一切都過去了,如今三界和平,妖魔一族退去,沒有人會傷害我。

而年幼的我在他懷中泣不成聲。

他告訴我,我的爹娘永遠回不來了,他們去了另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多麽美好的相遇啊。

可如今,這些都成了我的黑歷史。

雲恒時不時就會拿出來打趣我。

但雲恒又說,我根本就不是喜歡蕪奚,只是求個心靈寄托,畢竟那是我在大戰後為數不多的溫存又美好的記憶,我只是貪戀那段溫暖的記憶。

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忙打住她的話音:“我們不說那些有的沒的。”

“我現在就要把段灼逐出師門。”

這時候我才驟然想起,段灼被我派出去驅除妖邪,如今不在碧水瑤臺,不過算算時間,今日晚些也該回來了。

雲恒道:“你先別急呀。”

她思索後,又問我:“預知夢裏說你之後會愛上段灼,對他無條件的好,你覺得有可能嗎?”

我果斷反駁:“不可能,這比我出門被雷劈中的概率還小。”

什麽愛啊情的,光是想到我渾身雞皮疙瘩都冒起來了。

我一個還未曾真正談過戀愛的妙齡女仙,怎會喜歡上他一個區區小妖?

雲恒道:“既然你覺得不可能,那為何會在意這些?”

我說:“我在夢中真實感受到了,我對他因愛生恨心中的痛。”

“還有在故事的結局,他將我萬劍穿心的痛。”

我與她說時,指尖也在微微顫抖,我的唇有些幹澀,像廣袤無垠的赤地蠻荒,我獨自將鮮血滾入腹中。

夢中的痛楚,是沒人能夠體會的,所以我認為,這一切在未來是必然會發生的。

雲恒嘆了口氣。

“可段灼是魔尊之子,送過來代表著魔界跟仙界求和,他雖不受寵,但你就這樣將他趕走了,難免會多遭些口舌。”

雲恒的話讓我有些動容,若是我將段灼趕走,且不說旁人看法如何,段灼必然會對我懷恨在心,若是有朝一日他有能夠對付我的力量,那我不也死翹翹了?

雲恒又道:“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其所遵循的因果,你認為造成這預知夢中的‘因’究竟是什麽?”

我說:“是我愛上了段灼,並無條件對他好。”

所以我才迫切想將他從身邊趕走,但不如說,除此之外我再無別的辦法。

雲恒搖頭道:“我認為造成這一切的‘因’是造成你對段灼態度轉變的契機。”

“如你所說,你對段灼一直都很差,那為何有一日會突然對他很好,並愛上他呢?”

這個問題將我問得啞口無言,在預知夢中沒有說為何我會突然對段灼好,並且愛上了他。

能夠改變我未來結局的方法是,阻止這個“因”的出現,但如今我還不能夠確切知道這個“因”究竟是什麽。

所以正確的方法應該是:我避免愛上段灼,且段灼死去,他死了,我就一定可以活下來。

螻蟻尚知求生,更何況我這仙呢?

雲恒還在說著:“段灼是魔界的人,你打他、罵他如何都好,只要不將他弄死了或是送走,那誰也不會在意。”

我點頭道:“我會將他留下來。”

但是後面的話,我卻並未跟雲恒說。

我不會愛上這個妖族少年,我決定狠狠虐待他,最後再將他推入萬魔窟,看他化作血水,受盡折磨而死。

下這個決定後,我渾身上下都在顫栗,就像是感受到了即將覆仇的快感。

似乎在我身體中鮮活的人並非我,而是在那個預知夢中死而覆生的“我”。

赤地千裏,蠻荒無涯。

雲恒走後,我憶起了兒時母親曾與我講過的故事。

母神女媧,以十腸造神,以身化萬物,以拘土做人①。

三界初定性,十腸為神,拘土為人,而被拋之以外的為魔和妖。

創世後的一場浩劫,使支撐天空與地面的四根巨柱傾斜倒塌,九洲大地開裂,天空無法再覆蓋大地,大地也無法再承載萬物。

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大火彌天,洪水泛濫,世間窮獸肆虐橫行。

母神女媧以五色石補天,捕神龜之足撐起四方天地,斬殺黑龍以滅洪災,得以平息災禍②。

我與段灼,是仙魔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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