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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月白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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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月白風清

仿若第一次認識她這個人, 又仿若是要將她此刻的每一寸表情都剜下來。

青青被這獸似的眼神看得發悚,下意識後仰幾寸,燕玓白駭人的眼神忽而蕩然無存。

他遽然轉臉, 鬢邊發絲被秋風吹得又亂稍許。秾麗的側顏僅餘出奇的冷靜,並未大吵大鬧。

從沒見過燕玓白剛剛的眼神,青青唇翕動, 手上突地一片黏膩。

一看,是月團被捏地稀碎。

她乍然間無措, 趨利避害的本能告訴她燕玓白現在很不對勁。可糾結了多時的感情又讓她再三猶豫。以至錯失了離開的良機。

“沒有男女之意?”燕玓白開口,聲音嘶啞地厲害。

他語調平平, 暫聽不出喜怒。既然決定好說開, 青青不打算退縮。她咬牙:

“……我,一直恪守本分。”

燕玓白瞳仁劇烈抖動著, 唇線牽起個譏誚的弧度:“天選之人?”

青青十指不斷絞緊:“……嗯。”

“哈。你為什麽就斷定我一定能成功,能如你的願?就因才智?”

雙手已然開始顫抖。燕玓白直視前方小湖,他又何嘗不曾奇怪過這個問題。

楊柳青為何就是認定了他能翻盤?為何豁出一切護他顧他?

青青沒辦法回答,這是任務, 沒有任何理由。

她不想撒謊。

這一默, 燕玓白眼前重影不斷, 竟驟然看不清眼前景物。血、火、男男女女的音容交織成鋪天蓋地的網。

他氣息紊亂, 僅存的理智支撐這這副身體不曾暴動。

燕玓白竭力讓嗓音平穩:“一路來, 你我之間是尋常男女該做的麽?尋常男女會抱在一起?尋常男女會同睡一屋?尋常男女會屢屢暧昧?”

“形勢所迫——”

“那宮中你在我身邊隨侍的日子又算什麽?你在我身下, 任我摟抱——”他一頓一頓扭臉,幾乎切齒地獰聲,字字發重,“什麽君君臣臣!你騙得了自己,騙不了我!楊柳青——”

“你敢說你對我當真沒有男女之情?!”

這一聲詰問如同驚雷, 炸得青青心神俱顫。燕玓白燒得赤紅的眸子裏滿是她倉皇容色。

唇張了又張,青青眼皮不住眨動,半晌,一點一點擡起,黑白分明的雙眼看著他的。

她輕輕問:“那你呢。”

燕玓白窒。

他身型一晃。滿腹怒火忽然被凍結在這輕飄飄的三個字裏。垮塌地稀爛。

少年胸膛大力起伏,試圖從她那雙清可見底的眼裏找出蛛絲馬跡,卻只看到一片靜好的湖面。

和湖面中心一片細微的漣漪。

他猛地背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夜風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碎裂的月團上。

院門“哐當”合攏。

青青看著一院月光,呼吸艱澀地捂住臉。

不該是這樣的。

燕玓白蠻童心性。她應當像以前一樣哄他,糊弄他。可……燕玓白在車上逼問她時,青青居然發現自己做不到。

心底有一股非同一般的驚惶告訴她,不能繼續下去。

她遲早要走,與其在日久的相處裏迷失,不如忍一時之痛早些劃清界限。

青青揉揉發悶的心口,突然覺得臉上涼颼颼的。手背抹了抹,是幾顆晶瑩水珠滴在上頭。

她……哭了?

青青不敢置信地發了會兒呆,再回神時,滿嘴都是熏人的桂花酒糟香。

來這個世界這麽久,還從來沒體驗過士族們一醉方休的快樂。

“好吃……”酒糟真香啊。

她慢慢瞇著眼,手背在眼下抹了又抹。終是放棄了,轉而胡亂哼起了歌。想到什麽哼什麽。漸漸地,視線朦朧,月亮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甚至長出了五官,紅唇對著她張合。

青青靠在柱子上,專註地盯著紅唇瞧。

好薄情的嘴巴。

她歪頭,忽而笑了。

燕玓白一凝,因這癡憨一笑才感到充盈的心口,又被這聲含糊囈語紮地細細密密的疼。

“楊柳青,”他深呼吸,半蹲在她跟前一嗅,又扯袖聞了聞自己,立時蹙眉,他身上的酒氣遠不如她的重,“我不過出去半個時辰,你吃了一海碗酒糟?”

“醒醒——”眼見女孩兒醉懵懵往一邊倒,燕玓白眉心蹙地更深,輕推一推她肩。青青紋絲不動,依舊軟塌塌地往下滑,燕玓白無法,只好撈過她臂彎,將她身子擺正。

青青本能地環住他脖頸,“……暈。”

“自找的。”燕玓白頓了頓,臂彎卻收緊。

“我才喝了一盅清酒,你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也只她醉了,燕玓白才會掏心裏話。

“……”

前頭被她猝不及防的一問,心房攪得大亂。燕玓白踉踉蹌蹌跑出了門,站在寒風裏吹了會兒,卻發現除了雲水院根本無處可去。

今夜本是李肆幾個約好來述職的日子,他慢慢地晃到了墻根下,不見人影。滿腔酸楚驚怒無處發洩,便一通亂走,去廚房奪了盅酒。然後……著魔似的又轉了回來。

燕玓白直勾勾看著女孩兒的醉顏,堪稱挫敗地呼了口氣。

還以為楊柳青這個沒心沒肺的一定已經睡了。燕玓白猶豫再三,既不想看見緊閉的房門,也不想真的與她就此分隔。他腹中裝了許多話,不知如何面對她。沒想到……她亦就地買醉。

流竄在他身子裏一整個日夜的火就這麽突兀地平息了大半。

鬼使神差的,伸手捏上她右頰。

一如既往的軟,滑。

她被迫嘟嘴,直睫不滿地亂飛。燕玓白饒有興致湊近細看,隱約掛有幾顆細小的水珠。

他怔忪,食指小心一勾,慢慢送入舌尖。

鹹的。

是……“淚。”

燕玓白瞳仁豎成針尖大小,倏而放了手,“楊柳青。”

少年嗓音發顫。

青青半醉半醒,總覺耳邊蚊子亂哼,費力地睜眼去看,好會兒才把蚊嚶與眼前的紅唇聯系到一起。她不耐地撅嘴:“嗯……?”

“我是誰?”

“……呃,你是誰。”

看來醉得徹底。

燕玓白喉頭滾動,到底沒有如上回那般直接逼問她“喜不喜歡燕旳白”這事,他轉圜了話術:“你說,這世上最好的男子是誰?”

最好的男子?青青不大明白這問題的由來,但本著不讓人尷尬的原則,她使勁地折眉搜刮了通:

“什麽叫好?”

“就是……智勇雙全,才貌兼備,常人不可敵。”

青青不作聲了。

燕玓白等了片刻,看她眼睛越閉越重,不由得把人攬著顛一顛:“說話。”

青青臉蛋皺起,少頃才悶悶:“蕭…元景。”

“什麽?!”燕玓白不可思議地拔高聲量。

怪不得不肯認,當年在獵場他察覺的沒錯。若非今日臨時起意借酒相問,她還要藏在心裏,叫他撾耳撓腮不得安寧!

他恨恨瞪著懷裏的人,“你果然喜歡過蕭元景!他除了個子大些外哪裏比我強?等我弱冠,我必比他高闊地多!”

哪兒跟哪兒啊?青青受不了這人熱乎乎的在自己臉上脖子上吹氣,奮力抻頭:

“走……”

燕玓白如遭雷劈,禁不住把人鎖地更緊,勢必要她分個高低:

“不走!你說,蕭元景哪裏好?”

青青耐不住他纏磨,扭身想溜。被燕玓白一把攔腰截住,徑直坐在他大腿上,將臉一捧。

這下逃不了了,青青試了兩下無果,只好依著他單薄的腰腹低低哼聲。

“不欺弱小,有天子氣。”不像燕玓白,之前總是欺負她。

此語如冷水潑面,燕玓白一凜。

“天子氣。”他古怪地重覆遍,眼底逐漸詭譎,“我才是坐過皇位的燕晉正統。他蕭元景一個軍閥之子,何來的天子氣?不欺弱小……偽君子罷了!往後蕭家想起勢,還得需過了我這關!”

慍怒間,他兀地想起了什麽,眸色卒而深幽。青青頓覺耳邊癢癢的,燕旳白附耳過來,語氣極輕極緩:

“……楊柳青的家在哪裏?”

“我家啊。”一說家,屬於大腦裏最本能的那塊記憶瞬間被觸動。她浮抹安詳的笑,“我家在……”

燕玓白全神貫註傾聽,孰料她說到一半忽而住了嘴。燕玓白眉尾一顰,“楊柳青?”

青青嘆氣,擺擺手:“我家……在很遠的地方。”

“……上京距此地一千又三百裏,是很遠。”

“不止。”她卻有些憂傷般,“很遠,很遠。”

燕玓白默。

時隔年餘,他第二次對眼前女孩的來歷感到好奇。

異樣的曲調,不知何意的“奶奶”,不符出身的性子。還有她口中遙遠的家鄉。

以前不屑在意的樁樁件件,如今都匯作種種疑疑問。

楊柳青,上京人士,父跛足,母重病。

義符報來的這些不可能出錯。

她口音純粹,相貌端正,亦無胡人之可能。

一荒唐的猜想驀然浮於他眼前。燕玓白捧著她的臉,小心掐了把。

鼻尖上浮出淺淺紅印。

……是人。

揉揉太陽穴,燕玓白暗嗤自己真是瘋了。

所謂武王伐紂天神相助之事,都是無可考據的神話傳說。楊柳青雖生得漂亮,卻絕非那等能色誘國君覆滅大商的九尾妲己之流。

再者帝辛自焚祭天,商為周繼。可他燕玓白活得好好的,還設好連環局,亟待北伐。

什麽精怪妖物,什麽天命所歸。不管她從哪裏來,為什麽來。

都不重要。

他撫著溫熱柔軟的肌膚,最後問了一遍:

“你誓死跟隨燕玓白是為什麽?也是因這所謂的‘天子氣’?”

臉上也好癢。青青皺皺鼻子,她瑟縮兩下,在燕玓白灼灼視線下蹭了蹭他胸前,掀大袖往身上一蓋。

她睡在他身上,淺淺彎了眉眼,嘆息一般:

“他是我選定的人啊。”

話音一落,耳畔的騷動化為烏有。

燕玓白靈臺嗡鳴,傻傻抱著人許久,驀然低頭,將埋臉在她細窄的頸間。

皂莢混合著少女獨有的淺淡香氣。燕玓白念想了多時,終於能再聞上,他眼睫垂覆,直挺的鼻尖抵著鎖骨窩,眉目竟染上出離的繾綣溫情。

“楊柳青。”

“……”

“你知不知,只有丈夫才能給女子描眉?”

“……啊?”

“我給你描眉敷粉掃紅,做了好幾件丈夫外都不能做的事。你要謝我。”

“……”

她又不應了。燕玓白“噗嗤”,整肅了面色:

“我知,你怪我行動突然。無冊封文書,亦無冊封大典。於情理不合。你等等,我一定會加倍補上。”

“楊柳青,”他下顎繃緊,指尖輕撥過她泛粉的眉、眼、鼻——“你說,燕玓白是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青青不假思索:“…漂亮。聰明,霸道,額——”

燕旳白笑了:“不錯,我霸道。”

“所以楊柳青,我要親你了。”

月白風清,少年俯身,一口咬住覬覦已久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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