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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如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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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如泡沫

運河作業船來得很快,將冒出河面的三個人救上船。警車和救護車先後到來。

成風跑下橋,擠進人群裏的時候,警車和救護車先後啟動離開。

宋明宣的手機提示已關機。成風猜測手機進水了。

電話自動掛斷下一秒,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來。

“成風。”

是宋明宣!“你在哪兒?”成風氣急敗壞地問,“你他|媽是不是有病!一聲不響跳河!嚇唬誰呢好玩嗎!在哪兒?!快說!”

聽筒裏宋明宣似乎笑了。“我去趟運河警務站,你先回……”

“你管我去哪兒!”成風掛斷手機,拔腿往外面跑。跑了幾步發覺這片河邊公園真的很大,他索性拐去騎共享單車。

警務站旁邊是社區醫院。成風到的時候,有兩夥人正在互罵,如果不是警務站在旁邊,兩夥人很可能動手了。

成風從一旁經過,腳步略停,雙方一來一回幾句話間他聽明白了雙方的身份——跳河那對兒年輕人的父母和親戚。

成風不予理會,徑直進了警務室。警員問明來由讓他在大廳稍等。宋明宣出來得很快,換了一件幹凈的常服。手裏拎著一袋濕衣服。送他出來的男人笑道:“你這運氣真可以。”

“衣服明天給你。”宋明宣餘光瞥見一道人影,調轉腳步往大廳走,“不去你辦公室了。”

“衣服送你了。算是你見義勇為的獎品。否則你可什麽都沒有。”男人也看向成風,“這個……哪裏見過?”

宋明宣回頭瞅男人,男人訕笑不說話了。

出了警務室。成風要掃電動車。宋明宣卻抓住他手腕拽了回來。“走走吧。”

“心累不想走。”成風抽回手,甩開他。

“那我,背你。”

“滾。”

成風不想再走河邊公園,繞著公園外面的人行道往回走。他悶頭走不說話,宋明宣時不時覷他。

“你什麽時候發現那倆人不對勁兒的?”

“靠到橋邊的時候。”宋明宣說,“情侶抱一起哭的很少見,說的話有點偏執。”

“還是在橋邊。”

“嚇到了?”宋明宣伸手托著他後腦勺抓抓,“我以為能抓住,沒想……”

“我以為我表個白你不想聽跳河了。”

宋明宣忽然停住,托著成風腦袋的手下滑到他脖子上,按住脖頸迫使他面朝自己。“我沒聽見。”

“沒聽見算了。”成風拿開後脖頸的手,後退一步,“見義勇為和聽表白之間你選了前者。”

“再選一次……”

“你依舊會選前者,你是宋明宣。”成風有些驕傲地看著他。“Heybro,為你驕傲!”

宋明宣剛想說點什麽,成風擡手阻止。“讓我緩一緩,今晚別談這事兒了,明天後天哪天談都行。”

成風自然也沒有勇氣再住宋明宣宿舍,他腦海裏所有放肆的旖旎的畫面都被宋明宣撥開他跳下河的畫面代替。半夜驚醒幾次,夢裏全是宋明宣抓著那兩個陌生人跳河的一幕。最氣人是,這麽驚悚駭人的一幕,竟然還能發生變化。最後一次醒來,成風氣得直捶沙發,因為夢裏一躍而起的宋明宣捂住耳朵,嘴裏喊著“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清晨五點,成風趴在陽臺上等日出,足足等了一個小時也不見太陽出來。他找到手機看天氣預報,今天陰天。

“艹。”他衣服沒換臉沒洗,趿拉著拖鞋出去吃早飯。

大門兩側的沿街商鋪已經上客了,早餐店前都很熱鬧。成風排進包子鋪的長龍裏,醒了會兒神才擡眼數前面有幾個人,多久才能輪到他。數到正數第二個,他腦子裏的宋明宣又一躍而起,一面捂住耳朵一面喊“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什麽鬼!”成風脫口而出,引得排隊的吃飯的全都看過來。宋明宣變成長龍第一位,還沒開口先扭頭向後看,見是成風,自然而然道:“過來點餐。”

成風皺眉,破防臉秒變冷酷臉,一手揣兜走到宋明宣身邊,看都不看他一眼,仰頭盯住燈箱餐牌,一口氣點了許多。他掃碼付款,拎著一大包早點走出餐館,秋天清晨沁涼的空氣灌進鼻腔,他才找到呼吸。

“沒睡好。”宋明宣問。

成風依舊冷酷地不看他。“看了一晚跳水。”

宋明宣笑著捏他臉轉向自己,眼睛掃一圈臉。成風打開他的手。“什麽地方,動手動腳。”小區裏都是老鄰居,被看見,再被添油加醋傳兩圈,等灌進爺爺耳朵裏味兒都變了。

“換個地方就能嗎。”

“你試試。”成風瞪一眼害他失眠多夢且噩夢變異的始作俑者。

宋明宣立刻道歉,“對不起,以後再發生類似事,提前知會你一聲。”

成風心裏抓狂,還有以後!?轉念想到宋明宣的職業,再看看這個人,一眼就能看見他發光發熱的靈魂。算了,肯定還有以後,提早適應一下也好。

“哼。”他從鼻腔發出一聲不滿。“我沒那麽膽小,換成離得遠點的陌生人不會有這麽大反應,關鍵你離我太近了。”

前一秒還在剖白心意的人轉眼間跳河了,沒給他一點提示。他甚至不知道宋明宣會不會游泳,也不知道河底是什麽情況。萬一河面很淺,裏面還有亂石。宋明宣一頭紮在石頭上……簡直不敢想象那個畫面。

成風搓搓額頭,清掃腦內的恐怖畫面。

宋明宣自然不知道他想到哪裏了,只能轉移他註意力。“第一次出任務回來,我也失眠挺久。”

成風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滿眼好奇地盯著他,催他快說。

“嗯……從當地武裝裏救人,受信號幹擾破密晚了一步,導致一個同伴受傷。”他點點自己上臂,“他的胳膊被打穿了。”

宋明宣說得簡略、平靜。成風卻腦補了一部大電影。或許有了確切的對比,他忽覺自認為的“磨難”和“驚心動魄”的事,都微不足道許多。

歸根結底他是一個平凡的人,最大的心願是家人平安健□□活富足,如果能談一場戀愛就更好了。他終其一生最不平凡的事大概是喜歡男人。但也不曾在家裏和家人心裏掀起過風浪。

重逢後的宋明宣看似平凡,實則他經歷了有一段很長的不為人知的不平凡經歷。回歸常人生活,找一個男人戀愛對宋明宣來說才是一件平凡的事。

宋明宣不再說,成風也不問。

進了電梯,宋明宣又提起另一個話題。“年底我有半個月長假。”

“哦。”成風懶懶地打哈欠,從袋子裏拿了一杯豆漿插上管呼嚕吸一口,又拿出一杯遞給宋明宣。

宋明宣接過豆漿。“約了一個認識的醫生做除疤。”

成風咬著吸管看他,視線落在他胳膊上。宋明宣整個夏天都穿長袖。沒人見過那道從肩膀到手腕處的長疤。“要半個月?”

“不會太短。”宋明宣轉身拿肩膀抵著轎廂,“幫我餵魚澆花。”

“不管。”成風無情拒絕。

“那我問問爺爺。”

“勸你別問。”

宋明宣端詳成風表情。成風垂著眼,渾身懶懶散散的,臉上殘留著散不去困倦。“我感覺爺爺不喜歡我了。”

“多稀罕。”拉下老臉給孫子找相親對象,滿心歡喜以為能成。的確成了,不過不是他孫子,是對方跟別人成了。

宋明宣略一琢磨便猜到了原委。“我跟奶奶說我談戀愛了。”

“少跟我炫耀。”成風不高興地轉身背對宋明宣。

宋明宣最近沒少看成風背影和不高興的後腦勺。他伸手把人轉過來,想解釋清楚。“那段時間除去上班,我都在外面。放長假也沒回過家。偶爾回奶奶家住。”

成風猛吸一口豆漿。“還得是你,時間管理大師。”

“我不說我談戀愛了,他們……”

電梯到了,門打開爺爺背著手站在門外。看見電梯裏的兩個人面上驚訝。“我說沙發上有人躺過,洋洋還說不可能。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十一點,你倆都睡了。”成風邁出去,推著爺爺往家走。“早飯我買了。”

“爺爺。”宋明宣打招呼。

“哎,小宋也來了,你倆昨晚都睡沙發?不是說加班嗎?咋回事?小宋最近不忙了?你奶奶說你忙著戀愛。談的怎麽樣了,帶回去見家長了嗎?”

成風朝天翻個白眼,哪壺不開提哪壺。

宋明宣被一連幾問噎得啞口無言。

成爺爺沒聽見宋明宣說話,回頭看他。

宋明宣只得道:“我……見了。”

“謔,那人家對你還挺滿意。”成爺爺道。

成風越聽越怪,越聽越煩。從爺爺身邊擠過去往衛生間走。

廖天陽頂著一張面膜,一邊沖咖啡一邊打電話。見成風進屋,一瘸一拐迎過來抱臂打量他。

成風拿走廖天陽手裏的咖啡灌一大口。

廖天陽聽見了爺爺和宋明宣的話,嘲諷地哼了一聲。

咖啡喝了一半,成風把杯子遞給廖天陽。廖天陽剛擡手,宋明宣先一步拿走了咖啡杯。

宋明宣喝光剩下的咖啡,然後把空杯子塞進廖天陽手裏。

“宋明宣你是瘋了嗎。”廖天陽罵道。“他幹什麽你幹什麽,你腦子讓他吃了。”

“我不喜歡他的腦子。”成風往衛生間走,回頭說了一句。

“終於聰明一回。”廖天陽諷道。“已經夠傻了,再吃一份豬腦更沒救了。”

“你怎麽還不走?”宋明宣站在餐桌旁擺早餐。爺爺去沖牛奶燕麥。

“少管我。”廖天陽扯掉面膜甩進垃圾桶,“你怎麽還敢來?”

“你都敢來,我憑什麽不敢。”宋明宣一手撐著桌子斜睨廖天陽。

廖天陽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瞪宋明宣。兩個人四只眼睛淬毒似的盯住對方,餐桌上方忽現一陣無聲刀光劍影。衛生間方向傳來腳步聲,兩個人收回目光,眨眨酸澀的眼睛。

成風又困又餓,草草洗漱一番,回到餐桌旁立刻開吃。以他常年夾在廖宋之間的經驗。他洗漱的時候,廖天陽和宋明宣又杠上了。但是今天他沒心情管宋明宣和廖天陽的官司。難得的是,爺爺對著宋明宣又有了好顏色。

還有兩天開學,培訓和招聘讓成風忙得腳打後腦勺。午休還被杜祈叫去接孩子。站到一眾家長中成風腦子裏淺淺地浮現一個問號。他為什麽要答應杜祈幫忙接孩子放學。

難道是愧疚?

不,是正義。

杜小檸見到他並不陌生。興奮地沖向他,喊著“我是第一名”。成風忙蹲下接住小女孩兒,並解釋道:“你哥哥今天帶隊去省會比賽,下午才能到學校,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飯好嗎?”

“哥哥告訴我了。你帶我的兔子頭盔了嗎?”

“我剛才特意去了一趟你家取來的。”成風把她抱上車後座,從後備箱裏拿出她的兔子頭盔給她戴上。“你哥哥還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不是成老師來接我,就是宋老師來接我。反正不是他和錢爸爸。”杜小檸說。

看過杜祈的簡歷,成風知道杜祈、杜小檸的父母不在了。所以錢爸爸又是誰?難道杜祈給杜小檸找了新家庭?他回頭看看小女孩兒胖嘟嘟的小臉蛋,提到哥哥和錢爸爸時她撅著嘴。

“錢爸爸是誰?”

“哥哥的男朋友。”

成風詫異一瞬,眨眨眼睛,松開抓著車把的手甩了甩,又重新抓上。昨晚沒睡好的後遺癥這麽嚴重嗎,都幻聽了。

不是幻聽,也一定是杜小檸搞錯了。

“那,宋老師跟你哥哥什麽關系?”

“是同學……不對,是好朋友……也不對,反正宋老師做完了哥哥沒完成的作業。宋老師寫作業很快的。”

成風聽得一頭霧水,什麽跟什麽啊。

“我是什麽?”

“你是帥帥的成老師!宋老師的——朋友!”

小孩說話別拉長音好嗎?

陪杜小檸吃過午飯,成風又陪她掘了四十分鐘土,然後把找到的蚯蚓送回家餵烏龜餵鸚鵡。

成風第一次進杜祈的新家——他幫忙談下來的二合一博士宿舍。兩間宿舍合並起來比他想的面積還要大一些。一半是杜小檸的臥室和衛生間,另一半是杜祈的區域。杜小檸去餵她的寵物朋友們,成風等在玄關,無聊地一點點打量杜祈的房間。房間幹凈整潔,家具家電寥寥可數。最大且最好的家具是書架。成風對書不感興趣,對上面的照片比較感興趣。、

照片大都是家庭合照。從杜祈和父母的,到杜祈、杜小檸和父母的,再到杜祈和另一個男人的。

杜小檸餵完寵物去洗手,回來見成風盯著書架。她積極地介紹上面的人。她介紹了許久爸爸媽媽,最後指著一張俯瞰大海的照片說:“他們住在這裏!我想爸爸媽媽了,哥哥就帶我去看他們!”她說得那麽開心,七歲的她似乎還不知道那張照片意味著什麽。

杜小檸又一一介紹旅游時拍的照片,其中有她和錢爸爸的合影。她記得每一次經歷,描述的繪聲繪色——“錢爸爸釣了一條這麽長的藍色的魚,被哥哥烤糊了”“錢爸爸剝了這麽大的樺樹皮給我做貼畫,你看好看嗎。”“錢爸爸帶我泡溫泉,這個蛋殼是我們煮的溫泉蛋!”。

成風聽得嘴角上揚。小孩兒的世界真美好!他擡手刮了一下眉毛。吃飯之前他還不確定小女孩兒說的話有幾分真,看到照片,聽到講解,他信了。宋明宣個騙子!

“為什麽叫他錢爸爸?”

“我找不到爸爸媽媽了,他說可以做我爸爸。”杜小檸放下照片,爬下椅子,走向他的時候突然哇地叫起來。

成風若有所感,回頭對上一雙噙笑的眼睛。

成風轉身看筆挺地立在門口的人,他不知道站在那裏多久了。

杜小檸蹦到宋明宣跟前仰頭問:“宋老師你怎麽才來呀,我吃完中飯了,現在要去上學。”

“去洗洗手,我送你去學校。”宋明宣揉揉小女孩的頭,提醒道:“打泡沫。”

杜小檸去洗手了。有人送杜小檸,成風不必再留在這裏。他大步往外走。看也不看宋明宣。宋明宣伸手抓他,成風甩開他,一把薅起他衣領猛地把人按在門上。他咬牙切齒道:“騙我好玩嗎?”

“我沒想騙你,我是不想讓家裏再找人跟我相親,所以謊稱在談戀愛,沒想到爺爺和你都誤會了。”

“所以你連解釋都不想解釋,看我圍著你轉悠。”騙了他好幾天,害得他跨在道德門檻上煎熬。結果呢,逗他玩!“看我像狗一樣圈地盤,看我像孔雀似的到處開屏。”

成風擡起拳頭。宋明宣沒有閃躲,也沒有其它動作。他盯著成風道:“到處開屏的更像我。我跟他們說我在跟大學老師談戀愛,這句有一半是對的,對的那一半是我,我一廂情願想跟他談戀愛,可是他不想。重逢第一面,明明是相親,他卻告訴我只當是重逢後的小聚……”

“你還狡辯!”成風壓低聲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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