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毒蛇 那黑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仿……

關燈
第51章 毒蛇 那黑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仿……

*

院子裏的竹子一年有一年的新綠, 玉竹般清秀的少年也漸長成溫潤如玉的男子,不變的是那溫和包容的目光。

每每被那樣的目光看著, 她都會在心裏暗暗想著, 如果還有下輩子,她還要和他做兄妹,最好是親兄妹。

頃刻之間, 記憶中溫馨的場景被落下的雪覆蓋, 她的眼前是一張似被寒霜塵封過的臉,有著不同尋常的俊美, 卻讓人望之生畏。

“沒有。”她的回答十分的斬釘截鐵,為表自己所言不虛,還作發誓狀,“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她很清楚自己對慕霖是什麽感覺, 不過是因為對方那張臉, 讓她心生親切,不由自主想多看幾眼。

“若是以後你對他日久生情,你該當如何?”

這是有多怕她纏上慕霖, 居然防患於未然到如此地步!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 凝視不動的眸子像一片黑海, 仿若大風起兮, 一時巨浪滔滔連綿不絕。

“我都說了把他當兄長,你卻執意要問我會不會對他日久生情?慕大人,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 在你眼裏,兄妹之誼是否會變?”

“不會!”

哪怕異世為人,這一點也不會變!

“你為何如此肯定?難保不會有萬一?”

這還有完沒完了?

“我說了不會就不會,慕大人若是不信, 我也沒有辦法。”她有些沒好氣,被激出了反骨,一把扯過被子蒙頭蓋上。

被子有些隔音,那飄雪般的聲音透進來時,似是有些發沈,“……或許我會幫你。”

“……”

神經病!

她一把掀開被子,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深沈如晦的眼睛,那麽的黯然,那麽的無光,如永墜黑暗的湖水。

一時心生怪異,又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可不敢勞煩慕大人幫我,如果你能不管我的事,對我而言就是幫我。你有這樣的閑工夫,還不如多操心自己的事。”

說到這,她有些納悶,這個慕老九為何不問玉流朱的夢?

難道是忘了?

如果過後想起,應該還是會問的,與其再被這人突然打擾,她索性做個好人。

“玉流朱曾經做過一個夢,她夢到自己嫁給慕霖後夫妻感情冷淡,侯府上下都對她不好,唯有你幫過她。”

慕寒時聞言,表情未有一絲變化。

那目光靜沈,劃過沈青綠額頭上還未淡去的磕痕時,似乎暗了一下。

一室的昏暗,似天地之幽幽,默默而無語。

如詭的氣氛中,沈青綠越發覺得看不透眼前這個人,他真的在意玉流朱嗎?

外間傳來一道悶哼,夏蟬悠悠地轉醒,立馬意識到空氣中的不尋常,一眼看到內室裏的兩個人,不由得大驚失色。

床上的少女散發單衣,擁著錦被而坐,嬌艷如三月的桃梨,艷絕又純潔。而那站在床邊的男子,微俯著修長的身姿,瞧著就是前來采擷的不速之客。

“姑娘!”她驚呼著,不管不顧地跑過來,擋在沈青綠的身前。

這一照面,她認出了慕寒時,“慕……”

沈青綠一把將她的嘴捂住,對慕寒時道:“時辰不早了,慕大人請回吧。”

慕寒時優雅地直起腰身,從黑到白切換自由,舒展時似木秀於林,極盡的從容。他一步步地往外走去,悠閑得像是在自家一般。

他出門之後,沈青綠才松開夏蟬。

夏蟬還處在震驚中,“姑娘,慕大人怎麽會半夜來找你?”

“他不希望我和慕世子有瓜葛,特地來叮囑我的。”

“兩家的親事,自有侯爺侯夫人還有大人和夫人作主,他再是疼愛慕世子,也萬沒有這麽心急的道理,竟然私下來找姑娘,實在是有失禮數規矩,奴婢怎麽覺得有點怪……”

別說是夏蟬,就是沈青綠自己也是這種感覺。

“你有所不知,他就是一個十分奇怪的人。”

黑夜中還未走遠的慕寒時,將主仆二人的話悉數聽去。

他停下腳步,垂眸看著自己,眼底風雲突變。

或許他就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

大玄空寺的虛空塔頂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玉敬良,另一個是程英。

酒過兩壺,程英終於開口,“今日謝謝你。”

玉敬良知道,這是謝他白天幫著懟了江夫人。

兩人以往的相處有些針尖對麥芒,他有些不太習慣,“我也不會是為了你,那江夫人說話難聽,我是替我妹妹出氣。”

“不管如何,還是謝你說了那些話。”

他撓了撓頭,“說實話,我一開始挺看不慣你的。你這人本事有,就是平日看著陰不陰陽不陽的,說話也讓人不舒服。”

“什麽叫陰不陰陽不陽?”程英陰柔的臉上泛著淡淡的酒意,明明應是薄怒之色,眉眼間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玉敬良怕他動手,連連擺手,“這麽高的地方,你可別動手,萬一誰要是摔下去,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冷哼一聲,說了一句“今日不同你計較”的話。

天幕一片黑,無星也無月。

那高懸的明燈倒是有所彌補,似月也似星。

夜風涼涼,把酒言談,最是恣意自在之事。饒是平日裏不太對付的人,在此情境之下也會難得的相安無事。

或許是夜色溫柔,玉敬良今晚看他順眼很多,“我知道你父母在你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你沒受過父母的教導,也不是你的錯。我倒是父母健在,可我從小就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

我娘看重大哥,最疼棠兒,棠兒一哭,我娘就心肝肉的寶貝不已,日夜都恨不得守著。但是我呢?我也是個孩子,我也想她抱著我,對我說那些哄人的話。”

一個營裏的同僚,彼此的出身來歷大多知道一些,何況他是慕家的親戚,借由慕霖的口也能知道他的情況。

他猛灌一口酒,似是呢喃,“你怨你娘嗎?”

玉敬良也喝了一大口,用袖子將從嘴角流出來的酒擦去,“以前我以為自己是怨的,近幾日不知為何,許是阿離被找回,我娘也變了些,我發現我其實不是怨她,我就是想她在意我。”

往常大大咧咧的人,此時竟有些羞赧,幸好酒氣掩蓋了他的不自然。

程英低下頭去,不知在想什麽。

他們就這麽坐著,直至天幕變色。

天光已白時,玉敬良帶著一身酒氣歸家,他當然不敢走正門偏門,甚至連後門都不敢走,直接翻墻而入。很是輕車熟路,直到自己的住處,一路都無人看見。

誰料一進自己的屋子,便看到沈青綠老神在在地坐著,應是在等他。

“我今早起來,娘就將府裏的對牌給了我,許我管家。我趕緊給你漲了零用,親自給你送過來。”

“好妹妹。”玉敬良一張嘴就控制不住打了一個酒嗝,酒氣瞬間重了幾分。“我昨日和同僚喝了些,男人嘛,少不得有些應酬。”

神武衛的職責是守護整個東臨城,有白值和夜值之分,沈青綠來時沒見到他,以為他是當夜值,想著等他一等。

見到人之後聞到酒味,又猜他應該是與什麽人喝了酒,也沒有多想,如今他一解釋,反倒覺得有些反常。

當他走近些後,那酒氣似乎還摻雜著別的氣味。

沈青綠鼻子靈,一聞就聞到是寺廟裏的那種香燭氣,“二哥與同僚在哪喝的酒?”

“……一個尋常的酒肆而已。”玉敬良拿過銀袋,掂了掂,“還是阿離疼我,謝了。”

然後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氣喝光,又接著續滿。

“上回去那寺裏看星星不成,二哥若是想謝我,記得再帶我去。”

玉敬良聞言,險上被第二杯喝到一半的茶給嗆到,咳了好幾下。

沈青綠心下好笑,面上卻是一本正經的樣子,“二哥,你慢點喝,這事不急,我知道你是不得閑,若是有空,定然會帶我去的,總不會把這個妹妹給忘了,帶別的姑娘去吧。”

“……阿離,我……”玉敬良不知是咳紅了臉,還是臊紅了臉,“都是大男人,哪有什麽姑娘?”

“二哥和同僚去看星星了?”

“……”

玉敬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套了話。

沈青綠兩眼彎彎,似兩眼漆黑的月牙泉,“是不是和程大人一起?”

“你……你怎麽知道的?”玉敬良一驚,“你看到了?”

“我猜的。”

她去哪看啊。

當然是猜的。

“我瞧著你和慕世子還有程大人關系匪淺,若他們倆人真有事,倒應該都會找你喝酒。只不過我想著以慕世子的性情,大抵是會與你比試一番大戰幾百回合。而程大人應是那種心思細膩之人,同你看星星也不奇怪。”

玉敬良這下是真的驚了。

人怎麽能聰明成這個樣子!

若不是他親身經歷,親眼所見,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眼前這個聰慧過人的妹妹,以前竟然癡傻十幾年。

“阿離,你好生厲害,好生聰明,你如果一直這樣,那……”他想說,如果這個親妹妹打小就聰明,應該也不用受那些苦。

沈青綠低下眼皮,“老天爺的安排,我也不知道。”

若不是上天的授意,娘怎麽會夢到後世的她?若不是因果的輪回,她怎麽會穿越到這裏?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註定,這就是如果。

玉敬良一連呸了幾聲,還作勢拍了一下自己的臉,“二哥喝了酒說胡話,二哥不好,阿離,你別難過,眼下這般已是極好。”

沈青綠擡起頭來,微微一笑,“二哥說的沒錯,這般已是極好。”

*

流芳小築不停地有人進出搬東西,一箱箱的衣服,還有用物字畫擺件,甚至是院子裏的那棵海棠樹也被連根挖起。

擡著箱子的下人一個不穩,將那裝滿衣服的箱子打翻,一水紅色的衣裙散落在地,大紅桃紅粉紅銀紅,瞬間沾上土,又被人手忙腳亂地塞回箱子。

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不遠處的人眼中,分外的刺目。

“姑娘,奴婢方才問過了,他們說是這些東西全要當掉或是賣掉,一樣都不留。”登枝的聲音都帶著哭腔。

她不是為玉流朱難過,而是忐忑自己以後的命運。

“姑娘,夫人當真如此狠心嗎?她以前那麽疼你……”

“我了解娘,她不是狠心之人,這一切定然都是阿離的主意。”玉流朱面色沈著,目光更是陰沈。

一聲不小的動靜傳來,院子裏的那棵海棠樹應聲而倒。

好幾個家丁齊心協力,將樹綁好後往出擡。

“姑娘,那……那樹他們也不留,那可是你出生那年,夫人親自為你種下的……”登枝驚呼著,問那些人,“這就是一棵樹,為什麽也要挖了?你們要把它扔去哪裏?”

其中一個家丁猶豫著,回道:“這樹會送去竈下。”

“好好的海棠樹,這些年來都有人專門打理侍弄,過些時日就會滿樹的花,竟然要當柴火給燒了……”

“這大姑娘都換了,留著這些東西有什麽用。”

一陣涼風襲來,玉流朱感覺自己有些衣不禦寒,那些人擡走的不是她用過的死物,而是她的尊嚴與驕傲。

不知過了多久,東西應該已搬完,下人們陸續散去,她失魂落魄著,一步步走近那已面目全非的院子。

院子裏的海棠樹被挖走,留下一個極深的土坑。正屋的門大開著,裏面空空蕩蕩,被搬得幹幹凈凈上面的匾額不知是被人故意放的,還是自己掉落的,就那麽孤仃仃地擱在地上。

上面的流芳小築四個字應是被人踏過,沾滿泥與土,好似從雲端跌落汙泥,哪裏還有半點曾經的高高在上。

“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樹梨花壓海棠。”

極冷極淡的聲音響起,她愕然轉身。

沈青綠不知何時過來,站在那土坑邊,“這裏會種上一棵梨樹,過些日子一樹的白,想來比海棠更為賞心悅目。”

“你到底做了什麽?和娘說了什麽?”

為何養她十幾年,疼她十幾年的人會狠心至此?

“我呀,什麽都不用做。”沈青綠一步步朝她走來,然後越過她,踩在那匾額之上,“流芳小築這個名字是過去,以後它就叫梨苑。”

“阿離,你若是個明理的,當知千錯萬錯,錯都不在我。我與你一樣,皆是被迫,皆是無辜,你為何不肯放過我?”

“我沒有不放過你,是你自己不放過你自己。”沈青綠欺近,濃墨般的瞳仁中隱有火光,“你若明理,當知如今你我各歸各位,理應讓出對方所有的一切,而不是糾纏我娘,企圖讓她繼續疼你護你。”

“我們十幾年的母女之情……”

“鳩占鵲巢,什麽母女!”

“你不明白的。”玉流朱擡著下頷,“我和娘是上天註定的母女。”

上天註定?

沈青綠面露諷刺之色,“你娘是玉晴雪。”

“她不是!”

“她怎麽不是?”沈青綠輕笑一聲,“你可能不知道,你和她有多像,一樣的不知足,貪得無厭而不自知,以為誰都欠了你們的!”

玉流朱想否認,想反駁,卻突然記起前世。

玉晴雪去看她的那次,侯府裏的下人怠慢不說,表情和言語也盡是輕蔑。當她派人去廚房傳話多做兩道菜時,竈下的管事婆子百般推脫。

她實在氣不過,親自前去質問,聽到那婆子:“還想吃好的,真當我們侯府欠了她們的,貪心不足的玩意兒,竟然還有臉來侯府充什麽娘家人,我呸!”

“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貪心。”她有些慌亂的視線中是一張艷而不媚的臉,那黑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仿佛不是人。

一如她們的初見。

而那令她驚懼的人並未放過她,一點點地逼近,“玉流朱,你要記住,不管你是不是無辜,沒有人欠你的,你如果覺得委屈,怪命運捉弄,那也是你的親娘玉晴雪造的孽,與旁人無關!”

“你……到底想幹什麽?”

沈青綠漆而冷的目光睨向那一汪池水,“驚蜇那日,你在這裏宴請好友,琴聲不絕於耳,很是熱鬧。我不過是想多看幾眼,就被人推下水,我在水中撲騰之時,你當真一點動靜也沒有聽到嗎?”

她的記憶中有個片段一閃而過,僅是一瞬。當原身落水之時,驚恐的視線中出現過眼前之人轉頭看來的畫面,卻像是沒看到般回過頭去。

哪怕不是重生,而真的只是做夢,但凡是有一星半點的憐憫之心的人,都不可能做到那樣的漠然和無動於衷。

守在院門外的夏蟬忽然做了一個手勢,她立馬心領神會。

“棠兒姐姐,你知不知道溺死是什麽樣的感覺?水裏面好黑好冷,我想喊,那水就像泥一樣封住我的口鼻,我喘不過氣來,好難受。”

玉流朱頭皮一麻,連連否認,“我不知道,我沒有看見……”

“你看見了!我看到你看到我落水,你見死不救,你就是想我死!你占了我的身份十六年,我娘疼了你十六年,我求你把我娘還給我,好不好?”

她一把抓住玉流朱的胳膊,掐得極緊,力氣之大讓玉流朱驟然生疼,下意識想甩開她。她身體搖晃幾下,眼看著要倒在地上,被飛奔而來的沈琳瑯死死拉住。

沈琳瑯習武出身,力氣比常人大許多,一拉一拽,將她扶正扶穩。

“娘,棠兒姐姐不肯把你還給我。”

“娘,你別聽她胡說,她……”

“啪!”

玉流朱太過錯愕,連臉都忘了捂。

她極度震驚的瞳孔中,除了沈琳瑯悲痛憤怒的臉,還有一張艷色卻詭譎的臉,那漆黑的眼睛滿是嘲弄地看著她,宛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