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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挑釁 沈青綠驀地一回首,那漆黑的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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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挑釁 沈青綠驀地一回首,那漆黑的瞳仁……

*

沈琳瑯還望著幾人離去的巷口, 英氣的眉蹙著,不知在想什麽。

“娘, 你在看什麽?”沈青綠問她。

她喃喃了一句, “方才他們制住的那個人,從之前的走姿來看,應是軍中之人。”

不拘是文官還是武將, 若真是違律犯事, 大可以昭示而捕,以儆效尤的同時, 還能起到震懾作用,為何如此隱蔽行事?

旁人或許不會多想,但她身為武將之女,父親還是手握兵權的大將軍, 打小的所聞所見, 讓她對某些事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

魑王之亂才過去十七年,難道皇權又要動蕩嗎?

“娘,你是不是覺得此事不簡單?”沈青綠又問。

她欲言又止, 最後道:“神武衛喬裝抓人, 本身就不簡單。”

沈青綠聞言, 下意識朝之前那扇窗看去。

窗戶仍舊半開著, 窗後卻已無人。

慕寒時離著窗,將斷開的佛珠串收入錦袋中, 交給楊貞, “先收著,等那一顆拿回來,再重新成串。”

“那屬下這就派人去找。”楊貞沒有看到佛珠已被沈青綠撿去,故而有此一說。

“不必。”

“您……”楊貞突然明白了什麽, 沒有再往下說。

慕寒時往前走幾步,重回窗前。

而沈青綠和沈琳瑯母女倆正準備進到一間鋪子裏,那鋪子的匾額上寫著珠翠軒三個字。

或許是直覺使然,或許是有些目光哪怕隔著不近的距離也讓人無法忽視,沈青綠驀地一回首,那漆黑的瞳仁上仰之時,再次與慕寒時的眼神對上。

冰與火的相遇,註定不會平和。

她輕哼一聲,攤開自己的掌心,將那佛珠露出來,帶著幾分挑釁地揚了一下眉,然後快速將東西塞到鋪子門旁邊正好凹進去的一個縫隙裏。

這次不止慕寒時看到了,楊貞也剛好看到。

楊貞道:“等會屬下派個人去取來。”

慕寒時“嗯”了一聲,垂眸之時,眼底盡是暈開的漣漪。

*

珠翠軒就是沈琳瑯口中相熟的鋪子,東家是顧如許。

鋪子裏的掌櫃熱情地招待她們,一雙精明的眼晴看向沈青綠時,驚艷中帶著恭敬之色,“這位想來就是表姑娘吧,當真像我家夫人說的那樣,什麽樣的金玉首飾都能壓得住。”

沈青綠身上的衣裳是顧如許送的,所佩戴的首飾也是顧如許送的,且正是出自這家珠翠軒,哪怕無人介紹,這掌櫃的也能一眼識別她的身份。

生意人的場面話,大多讓人心情愉悅,一番話不僅誇了沈青綠,還替自家夫人賣了好。

沈琳瑯當然高興,將那些東西拿上來。

東西實是不少,掌櫃問明她的來意後很是鄭重,當下命人關門。先是將鋪子最新最時興的首飾拿出來供母女倆挑選,再動作麻利地一樣一樣地將那些東西稱重估價。

這一通下來,差不多個把時辰。除去抵掉沈青綠挑選的幾樣首飾,其他的都折算成銀票和銀子。

而這些東西,沈琳瑯一並全給了沈青綠。

事情已了,掌櫃的這才命人開門,將母女倆送出去。

“我將將還想著,今日是不是有什麽事,怎地鋪子都關了?”一位黛色衣裳珠光寶氣的富態夫人站在門外,看著似是在笑,那笑卻浮於表面,“喲,這不是玉夫人嗎?聽說你女兒被人換了,這個難道就是你的親女兒?”

沈琳瑯稱呼她為江夫人,小聲向沈青綠說明,“她是勇毅侯夫人的娘家嫂子,慕霖的舅母,姓林。旁邊的是她女兒,名叫鑫月。”

江鑫月同樣堆滿富貴的打扮,不同於她的富態,看上去十分的纖瘦,甚至有些病態的那種瘦,臉色白的像是被金玉頭飾壓得喘不上氣來。

江家是皇商,從母女二人的富貴打扮便可見家中有多殷實。然而同樣是滿頭的珠翠,林氏給人的感覺是露富,而之前顧如許給人的感覺就是貴氣。

她將沈青綠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番,像是極為熟稔的親友,將沈琳瑯拉到一旁,“玉夫人,我說句不該說的。我以前見過你那小姑子,這孩子長得如此像她,你沒有搞錯吧?”

這話聽著像是提醒,實則不無看笑話的意味。

沈琳瑯自是聽得出來,耐著性子回道:“當然不會有錯。”

“人心難測,誰知道你那婆婆安的是什麽心。”林氏撇了撇嘴,“你還是好好查清楚再說,免得到頭來發現還是錯的,怕不是要傷心又傷神?”

“不會的。”

“這哪有什麽不會的,萬一到頭來這個還是假的,之前那個真的又遭不住打擊,人都廢了,你豈不是什麽都沒撈著?”

這話實在是不好聽,沈琳瑯面上已有不悅之色。

林氏卻仿佛沒看到似的,還在那裏說道沈青綠的長相,“玉夫人,你可長點心,這孩子怎麽看都像是那個玉晴雪親生的,瞧著就不討人喜歡。”

到底是母女,不說是她,江鑫月所表現出來的神色,也是對沈青綠全然的不喜,那眼睛都快斜上天,就是不正眼看人。

沈青綠挺無所謂的,淡著一張臉。

這時只聽到林氏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玉夫人,這女人啊生的好,不如嫁的好,我真替你可惜。”

勇毅侯府那樣的門第,哪是一般人能攀得上的。莫聽慕家人如今說什麽擇媳只看重人品性情,不重門戶高低,實則是對外的修飾之辭。

江映水能嫁入侯府,其中曲折別人不知,林氏最是知道。當然也知道寧氏屬意的兒媳婦是沈琳瑯,更知道玉晴雪想攀附侯府之事。

對於江家上下而言,不管是沈琳瑯還是玉晴雪都曾是江慕兩家能否聯姻成功的絆腳石,林氏這般說話不中聽,甚至不無幸災樂禍之意,也正是這個原因。

今日天氣晴好,沈琳瑯卻忽然覺得整個天地都是暗的。

她知道自己是低嫁,可她從來不悔也不覺得自卑,因為她夫妻恩愛有兒有女,內宅清靜無是無非,日子過得舒心自在。

而今這一切被打破,她自以為的舒心自在全是笑話,竟然都有人敢當面嘲笑她。

她往日裏就不愛與林氏打交道,今日被人拉著擠兌,羞愧之餘自是惱怒,只是嘴上不給力,好一會兒也沒想到用什麽話給懟回去。

忽然,有人握住她發涼的手,“娘,她說的不全對,出身好是好,嫁的好也是好,還有活得好也是好,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強。”

“阿離……”

“娘,這位林夫人看著真是富貴,面相也不錯,可惜啊,嫁的是個商賈,這輩子頂了天也就是個商人婦。”

沈青綠不等林氏說什麽,又道:“還有這位江姑娘,看上去也是知書達禮的,可惜啊,商賈出身的姑娘,有幾個能有侯夫人那樣的福氣,江姑娘縱是侯夫人的親侄女,恐怕也難成為人上人。”

不就是可惜嘛。

一個可惜還兩個可惜,那就不可惜了。

這兩通先褒後貶,讓林氏和江鑫月母女倆有點懵。

江鑫月先回過味來,“你……怎麽說話的?”

“我說你知書達禮,有錯嗎?”

“不是這句,你說我……”

“我說你是商賈之女,有錯嗎?商賈難登大雅之堂,商賈之女難成人上人,有錯嗎?江姑娘,你不妨讓別人聽聽,我說的哪句有錯?”

正是一句錯都沒有,才讓人憋屈。

母女倆惱怒著,沈琳瑯卻是舒坦,恍惚又回到年少時與好友在一起,那種恣意暢快的感覺。

“表哥!”江鑫月突然喊人,那聲音聽著嬌羞甜膩,如癡的目光緊盯著朝這邊而來的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她口中的表哥,當然是慕霖。

慕霖在左,玉敬良在右,中間是程英。

而她的眼睛裏,只容得下慕霖。但慕霖顯然不怎麽在意她,眼神已經越過她,朝沈青綠看來。

她臉上的嫉妒恨意根本藏不住,說出來的話刻薄而難聽,“表哥,這個就是玉家的親女兒,我怎麽看著比那個玉流朱還要讓人煩。得虧驚蜇那日我沒有去參加她那勞什子驚蜇宴,否則定會和那些應邀而去的人一樣惱怒。”

驚蜇日,萬物覆蘇的節氣,也是沈青綠再世為人之時。

沈青綠眼底一片冰冷,說出來的話也更冷,“江姑娘放心,往後我這個玉家姑娘絕對不會去打擾你。”

“那最好!”江鑫月擡著下巴,一臉的不屑。

程英輕嗤一聲,陰柔的臉上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

江鑫月對著他,也沒什麽好臉,“你撇什麽嘴?若不是我姑父姑姑好心,你算慕家哪門子的親戚,又怎麽能當上神武衛的千戶?”

“你再說一遍?”他頓時大怒,陰柔的臉上盡是狠厲。

神武衛選拔嚴苛,分為甲乙丙丁四等衛,所有人入營時全是丁等,每上一個等級憑的都是自己一拳一拳打上去的。

他能從最低等的丁等衛爬到千戶的位置上,哪怕是慕家引薦之人,若無真本事,如何能服眾。而上位之人,最忌諱的就是別人置疑自己能力。

“我……我說的有錯嗎?”江鑫月顯然有些怵他,只是一想到他不過是慕家的遠親,與自己這個侯府正兒八經的表姑娘錯的是十萬八千裏的親疏,當下挺直著腰背,“你就是……”

“鑫表妹,你快向阿英道歉。”慕霖板起來,頗有幾分氣勢。

林氏哪裏肯依,“阿霖,鑫兒可是你嫡親的表妹,當著這些外人的面,你可不能落她的面子。再者她說的也沒錯,若不是你父親,程家小子也不可能這麽快升為千戶,程家小子,你可不能忘本。”

程英冷笑一聲,越顯陰柔之相,“你們江家這些年靠著侯府穩坐皇商之位,才是最應該不要忘本之人,莫要再癡心妄想,妄圖一步登天。”

“你這個小子,當真有娘生沒娘教的,怎麽……”

林氏的話還沒說完,程英腰間的劍已出鞘。

玉敬良臉色一變,站到他身後,“你管我們有沒有娘教,你教好你自己的女兒便是,休要學著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成日在我們神武營門口晃悠。若再讓我瞧見,我哪管她是誰,直接當成細作給抓起來!”

這話一出,不說是江家母女,就是慕霖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趕緊出面說和,將林氏叫去一邊,不知說了什麽。

林氏先是氣憤著,後賠起笑來,最後頻頻點頭。

而玉敬良安慰了程英幾句後,走到沈琳瑯和沈青綠這邊,簡略解釋了一下方才他們喬裝抓人之事。

“這些年來,那些人病死的病死,自盡的自盡,如今只剩魑王的長女還活著。舅舅前段日子出京就是為了查清此事,查到有人多年來不止迫害魑王的妻小,還克扣他們的吃穿用度,且玩忽職守常常掩人耳目,喬裝打扮混跡京中賭坊。”

當年魑王自戕後,其妻妾兒女皆被幽禁在皇陵附近的一處別苑,並派有人看守。而那個被抓之人,就是看守者之一。

涉及皇室秘辛,所以身為神武營右將軍的沈焜耀派出自己的親信,即他們仨,並交待私下行事,不許驚動百姓。

“幸好你們沒有認出我來,否則定會打草驚蛇。”

“你妹妹一眼就認出了你,也猜到你是在秘密當差。”沈琳瑯的語氣中難掩驕傲,“若不是她,我根本就不會註意到你。”

沈青綠笑笑。

魑王當年殘害手足,發動政變失敗,他的妻妾兒女被幽禁後一個個地死去,龍椅上的天子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極有可能是授意之人。而死了那麽多人才派人去查,很顯然並不是表面上的這麽簡單,應該還有更不為人情的內情。

她思量不斷,面上卻是不顯。

玉敬良看著她,也跟著驕傲,“我家阿離就是好。”

說到這,下意識去看慕霖。

慕霖也在看他們,確切的說,是在看沈青綠。沈青綠自有所感,也朝那邊看去,不期然與他眼神對上。

他的眼神真誠而熱烈,是沈青綠所陌生的。

那張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上,最不像的地方就是眼睛,從來都是溫和與包容,以及親切。

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隱約聽到有人說什麽“慕統領”“好威風”等字眼,很快馬蹄聲近,一行人策馬而來。

為首之人銀甲護體,高發紅翎,秀麗颯爽,英氣逼人。

“是妙華姑姑!”江鑫月高喊著。

慕妙華很難不看到他們,不說是玉敬良幾人都穿著神武衛服,極其的引人註目。還有沈琳瑯和沈青綠,尤其是沈青綠的長相,更是讓人移不開眼睛。

她行到跟前後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般利落優雅。哪怕是隨手將馬鞭收起的動作,都透著說不出來的幹脆好看。

江家母女極其熱情地迎上來,一個稱呼著“妙華妹子”,一個喊著“妙華姑姑”,那股子親熱勁兒,恨不得貼在慕妙華身上。

玉敬良有些沒好氣,道:“慕統領公務在身,又不是私下相見,你們當稱呼統領,什麽妹子姑姑,實在是有失分寸。”

慕妙華生了一雙瑞鳳眼,看人時天生有種漫不經心之感。

從她看江氏母女的眼神來看,應該不怎麽喜歡。

當然,她看沈青綠的目光更是如此。

沈青綠心下明了,但凡是見過玉晴雪,且對玉晴雪沒什麽好感的人見到自己,定然都對自己喜歡不起來。

或許是性子使然,或許是坐到一定的位置無需掩飾個人的喜惡,哪怕是顧及沈琳瑯的面子,慕妙華依然直白地表達自己的看法。

“這孩子的長相,實在是有些不討人喜歡。”

“慕統領所言極是,我這張臉任是誰見了,無論是男是女,應是都會心生警覺。”沈青綠不避她的目光,坦蕩迎視,一雙漆黑的瞳仁仿佛是水底靜置千年的黑玉石。

她眼底的訝色一閃而過,“心生警覺?這說法我倒是頭一回聽到。”

一邊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邊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沈琳瑯想說什麽緩和關系,被沈青綠用眼神制止。

人心底的成見,如山,似海,山難平,海難填,倒不如讓山是山,海是海,隔著山海的距離互不相幹。

慕霖已經近前,“慕統領應該也已聽說,阿離姑娘才剛好,很多事都不知,很多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你倒是了解她。”慕妙華的聲音聽不喜怒,卻有深意。

“我與玉百戶是同僚,亦是好友,自是知道的比旁人多一些。”慕霖說著,不知為何紅了臉。

沈青綠有些恍惚,卻也知道這樣的紅臉意味著什麽,只覺得說不出來的別扭,那與這張臉相似的臉上,似乎從來都是冷白色,如溫潤的玉,不曾有過這樣的臉紅。

“慕世子所說不差,他是我二哥的朋友,與我自己的兄長無二。”

“你將阿霖當成自己的兄長?”慕妙華意味深長地問。

沈青綠未有任何驚疑,口中稱是。

慕霖臉上的紅暈,瞬間散得一幹二凈。

慕妙華看向沈琳瑯,“你教的?”

沈琳瑯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兩人多年好友,她這一猶豫,慕妙華就知道答案,當下看沈青綠的目光多了幾分沈思和打量。

沈青綠又道:“我和我娘分開多年,母女緣深而情淺,我想在她身邊多留幾年,悉心聽從她的教誨。”

沈琳瑯的心,頓時酸楚起來。

“妙華,我也是這個意思。”

慕妙華思忖一會兒,笑道:“我今日還有公務在身,改日請你吃茶。”

她大手一揚,對慕霖幾人道:“我正好要去神武營一趟,你們跟著。”

慕霖和玉敬良立馬響應,唯有一直沒有近前的程英猶豫了一下,然後默不作聲地跟在最後面。而慕妙華的目光似是不經意般,從慕霖和玉敬良身上劃過,落在他那裏。

紅翎威武,馬蹄聲聲,一行人很快遠去。

一旁深感受冷落與輕視的江家母女一個比一個面色不好看,尤其是江鑫月,到底年紀小城府淺藏不住事,有些不滿地嘀咕,“女子不嫁人,再是當了統領又有什麽好神氣的……”

“鑫兒,不得胡說!”林氏趕緊喝止她。

她自知失言,臉盤子瞧著更白了幾分。

沈琳瑯面色一沈,給那自始自終都恭敬地候在門口的掌櫃使了個眼色,那掌櫃心領神會,連忙上前來招呼她們,“江夫人,小店剛出了新東西,您要不要進來瞧瞧?”

林氏立馬順著臺階下,扯著自己的女兒扭身進了鋪子。

“你們東家應該知道玉夫人女兒被換的事吧,你說玉夫人這是什麽命,我一個外人聽著都替她不值……”

“娘,別聽。”沈青綠挽著沈琳瑯的胳膊,往馬車走去。

沈琳瑯很是欣慰,拍拍她的手,“娘省得。”

她眼波一轉,朝對面的鋪子望去,原本半開著的窗戶關著。

而珠翠軒門旁邊的凹起之處,那佛珠已經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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