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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挑撥 我是漏風的小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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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挑撥 我是漏風的小棉襖。

*

哪怕是再世為人, 沈青綠依然記得離開福利院的那一天。

天很藍,陽光明媚, 晃得她想流淚。

那牽著她手的女人, 很美麗很溫柔,半蹲著身子,溫聲細氣地問她, “你要不要和我姓, 姓沈?”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沈這個姓,她真的很喜歡。

“我是沈家的孩子。”她喃喃著。

上輩子是, 這輩子也是。

顧如許看到她眼裏的淚光,以及臉上的動容,不由得生出憐惜之情。

多年前唯一見過的那次,足可見這孩子是個被苛待的, 眼下還穿著一身灰青的顏色, 老舊的款式,中等的料子的衣裳。梳著簡單的發,除去一朵絹花, 再無任何發飾, 顯然是自己那小姑子一時沒顧上。

當下對身邊的婆子耳朵一番, 那婆子立馬領命而去。

“好孩子, 你是我沈家的孩子,若是有人再敢欺你, 你告訴舅母, 舅母替你撐腰。”

“舅母……”

“舅母,阿離!”

她和剛回來的玉敬良幾乎是同時出聲。

玉敬良老遠看到他們,一路跑上前來,倒是沒怎麽氣喘, 俊朗的臉上明顯布著擔憂之色,看看她,又看看顧如許。

他打小長在將軍府,顧如許是他的舅母,卻更像是她的母親,免不了要嘮叨兩句。

“你看你,跑這麽急做什麽?老大個人了,行事還這麽毛毛躁躁的,若被你舅舅瞧見,少不得讓你蹲馬樁磨性子。”

“我擔心阿離。”他咧著嘴笑,少年氣十足。

“我沈家的孩子,自有你舅舅和我做主,你擔心作甚?”

顧如許這話一出,他眼睛立馬一亮,“舅母,我就說吧,您肯定會喜歡阿離的。阿離這麽好,哪哪都像是沈家人,您說是不是?”

沈青綠哪能不知他的苦心,必定是因為自己這張哪哪都不像沈家人,而自己長得像玉晴雪的臉,他才會擔心,擔心自己被人不喜,擔心自己被人嫌棄。

這個二哥……

他笑嘻嘻地看過來,眼晴那麽的明亮,似最不染塵世汙垢的星辰,“我就知道,舅母肯定會喜歡你。”

顧如許也笑起來,緊接著又嚴肅,“你娘事多,一時怕顧不上阿離,這個家裏舅母只信你,你可得好好護著她。”

“舅母放心。”他鄭重應下。

“我就是不放心。”顧如許說著,環顧著這座宅子的布置,眉眼間的神色越來越冷,越來越淡。

兄妹倆都聽出她不放心什麽,卻也沒法多說什麽,一起將她送出門,看著她上馬車。

玉府門外的世間,沈青綠是第一次見到。

巷子不窄,且長。

暮色漸起中,那古老的墻垣和石板路,與她而言跨越的不止是千年長河般的時光,還是無法追根溯源的另一時空。

她站在這時空之中思念著親人,或許所見到日月也不可能出現在後世她生活過的地方,無法與他們共一片天地。

“二哥,謝謝你。”

這聲謝不止是方才玉敬良幫她說話,還有從玉敬良的話中,她聽出來這位二哥事先見過舅母,且替她說了不少好話。

玉敬良有些不自在地撓頭,“這有什麽好謝的,我是你哥。”

一句我是你哥,讓她怔住。

曾經她也問過另外一個人,為何會對自己那麽好。

那人的回答也是這個,“我是你哥。”

她恍惚起來,仿佛借由這句話換了一個時空,身處上輩子的場景中。

窗前的那片竹子又到了青綠交錯的季節,萬物生機呈現著你爭我趕的生機勃勃,而有的人卻一日比一日雕零。

因為腎病已到晚期,非換腎不能活,她整個人瘦得厲害,也沒什麽血色,蒼白的臉色中泛著黃,哪怕是站起來都得人扶著。

腎源遲遲等不到,死亡的恐懼籠罩著她,她仍然還在裝,裝不怕死,裝對生死置之度外,卻貪戀著別人的好,舍不得放手。

她緊緊靠著身邊的人,那人清瘦白凈,溫潤如玉,似窗邊最為臨風的竹子。

“哥,如果人有下輩子,我們肯定還會遇見。那時我不再是我,也不記得你,你還會對我好嗎?”

“會。”

*

正院主屋的門緊閉著,玉敬賢站在門外,一臉的陰郁。打眼看到沈青綠和玉敬良一道過來,下意識皺起眉頭。

門裏面傳來玉之衡壓抑不住憤怒的聲音,“母親都說了,晴雪壓根不知情,她再是有氣,也不能把晴雪打成那樣。”

一想到自己妹妹那張腫得不成形的臉,還有唇角的血,他就說不出來的惱火。在他看來,顧如許罵的不是謝氏,打的也不是玉晴雪,而是在罵他,在打他的臉!

他從來不曾如此過疾言厲色過,沈琳瑯有些難以接受,“我嫂子不會無緣無故打人,我早說過,晴雪不可能不知情,母親是在替她隱瞞。”

“母親說的話,你也不信?”他很失望的樣子,許是意識到自己之前大聲了些,語氣低軟下去,近乎於暗啞,“琳瑯,我知道你生氣,氣孩子被換了,可是你好好想一想,你自己的癡兒換了人家好端端的孩子,得益者是你,吃虧的是晴雪。”

若是擱在從前,沈琳瑯最吃他這樣的聲音,此時聽來卻覺得無比的難受,“阿離是被她藥傻的!”

“你別聽孩子瞎說,晴雪不可能這麽做的。”他似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嘆了一口氣,嗓聲更是暗沈,“琳瑯,事已至此,我們能不能就此揭過。你去勸勸你哥嫂,得饒人處且饒人,可好?”

沈琳瑯沒有回答。

一陣沈默,延伸到外面。

玉敬賢不虞地睨著沈青綠,暗道若不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親妹妹,他們一家人該是何等的和樂融洽。

“大哥,你那是什麽眼神?你給我記著,阿離才是我們的親妹妹。”玉敬良瞪回去的同時,白了他一眼。

他一惱,“親的又如何?”

“親的確實不如何。”沈青綠冷冷地道:“比如說你。”

這時屋內傳來沈琳瑯悲傷卻堅定的聲音,“不好,我做不到!”

緊接著門從裏面一開,玉之衡一臉怒容地出來。

玉敬賢下意識避到一旁,人已到了玉敬良身後,玉敬良輕哼一聲,“你平日裏和父親最是親近,這時候怎麽不跟著?”

“父親正在氣頭上,我們當兒子的豈能觸他黴頭,讓他清靜即可。”

玉敬良見沈青綠已經進屋,立馬跟上。

玉敬賢猶豫一二,也隨他們而入。

沈琳瑯背對著他們,一手撐著桌子,從那姿態來看就在是十分難受。

聽到動靜後,她似是抹了一把臉,再轉過身後,那微紅的眼眶,以及表情中的難受,哪怕是盡力裝作無事的模樣,亦是徒勞無功。

“娘沒事,你們都回去吧。”

玉敬賢先走,玉敬良被催促後再走,沈青綠留了下來。

她扶沈琳瑯坐下,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就那靜靜地陪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沈琳瑯情緒平覆過來,羞赧地道:“阿離,是娘不好,讓你們跟著擔心了。你爹他最是孝順,出了這樣的事,他才是最為難的那個,免不了有些兩頭不落好。”

一室的富貴奢華,也蓋不住她眼底的失落。

沈青綠沒有應和她的話,而是起身給她倒了一杯茶。

她接過茶,捧在掌中,然後小小地抿了一口。

“娘,你能不能說說你和父親當年的事?”等她神色緩了些,沈青綠終於開口,問的卻是與眼下完全無關之事。

她乍一聞言,先是微微一楞。爾後眉眼漸漸泛起柔情,神色也陷入回憶中,伴隨著過往的甜蜜,和自己的女兒娓娓道來。

她險些撞上玉之衡後,自是下馬與人道歉。

玉之衡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不掩清俊儒雅,面對她的道歉,哪怕是聲音都在抖,說話也磕磕巴巴,卻連說自己不礙事。

因著打小習武的緣故,她接觸的男子自然也比尋常的閨閣女子要多,不僅膽子大,也少些女兒家的矜持害羞。

當她由於心生好感而盯著人看時,玉之衡是臉紅耳朵紅,看上去很是害羞靦腆。

“我那時就想著,他又不是姑娘家,怎麽能臉紅成那樣,還真是有趣得緊。”

說到這裏,她眼睛都是亮的。

沈青綠與她相反,眸底一片晦暗。

“那後來呢,娘和父親還見過嗎?”

“說來也是巧,還真讓我們再次遇見。我有個好友,也就是慕霖的姑姑慕妙華,她那時愛湊趣,硬拉著我去什麽雅會,說是看熱鬧,如此一來,我與你父親又碰著了。”

舉子們提前進京,不光是提前熟悉環境,就近溫習準備,更多的是想有所收獲,或是結交什麽人,或是展露自己的才名。

如此一來,大大小小的雅集詩會應運而生。而很多欲拉攏人才,還有意榜下捉婿的人家,也會借著這樣的雅集詩會篩選自己想要的人。

她和慕妙華是高門嫡女,自然不可能這麽選夫家,她們就是去湊熱鬧。

誰料她在一群學子之外,看到明顯不融於人群,默默遠在一旁的玉之衡。玉之衡身態優越,長相不俗,很快吸引不少人的註意。

“你父親是真傻,那些個姑娘圍著他,他還當別人是想找他討教詩詞文章,連連謙虛說自己才學疏淺,並向她們推薦舉子中一些才名遠盛之人。”

“那父親推薦的那些人,可都是青年才俊?”

“要麽說他傻啊,不解風情,推薦的那幾人才學倒是極好,卻成親的成親,年長的年長。”她“撲哧”笑出聲來,一掃之前眉間的郁色,英氣明朗如同正知情愛之年的少女。

沈青綠卻笑不出來,傻的人不是玉之衡,而是她。

從她的敘述中來看,她看到的是一個為人正直,不屑結黨營私,不解風情的好男兒。而沈青綠聽到的卻是一個頗有心機,城府較深的人。

“娘,這麽說來,姑娘家若是喜歡一個男子,也能大庭廣眾之下示好,對嗎?”

她正了正色,生怕誤導女兒,“自持身份的姑娘,當然不可能那樣,那些啊要麽是商戶小戶女,要麽就是一些庶女,倒是沒有太多的顧忌。”

沈青綠了然。

玉之衡對那些示好的姑娘們不是不解風情,而是沒看上。

“你父親為人正直,不知投靠獻才於人,金榜提名之後,好些名次不如他的人因著有投身之處,或是自身家世過硬,或是成為哪家的女婿,陸陸續續領到差事,唯有他孤仃仃地留在客棧,還生了病。”

她找去的時候,玉之衡正發著燒,人都有些暈暈沈沈的,連站都站不住,倒在她身上。好在她自小習武力氣還算大,一把將人托住。

那幾日她日日前去照顧,情愫漸深,主動表明心跡。

玉之衡得知她是將軍府的嫡女後,拼命地說自己高攀不讓,還趕她走,越發讓她堅信自己沒有選錯人。

“旁人都說你父親高攀,我卻是知道對於我將軍府嫡女的身份,他有多為難,為此言明在先,不希望沈家助他。他曾說過,他希望我是尋常人家的姑娘,那樣就不會有人對我們的姻緣說三道四。”

天色已暗,室內的光線變得灰沈,縱是這樣,她臉上的光彩清晰可見,那麽的動人,那麽的歡喜。

很可惜的是,沈青綠半點也感受不到她的歡喜,只有替她不值。

“娘,父親這話,我不茍同。你就是你,難道因為你嫁的人出身低微,你就非得像個尋常人家的姑娘嗎?”

“你父親並非這個本意,他只是不願我被人說。你不知道,我嫁給你父親後,有多少人明裏暗裏擠兌我,你父親他是心疼我。”

“他心疼你,那他應該不願你受委屈,也會心疼你生的孩子,為何在這件事情上不體諒你,也不心疼我?”

親生骨肉被換不生氣,還想息事寧人,這是心疼嗎?

沈琳瑯被問住,一時說不出話來,臉上的光彩一點點地黯下去,沈沒於灰暗之中。

*

前院的書房內,亮著燈火。

桌案上鋪著白宣紙,上等的硯臺中墨已磨好,紙香墨香充斥期間,手握狼毫之人卻無比的煩躁,僅寫兩個字就擱筆。

“父親。”

一聽是沈青綠的聲音,玉之衡本就皺著的眉頭越發深了些。

思索一二,沈聲道:“進來吧。”

門從外面推開,沈青綠端著湯盅進來。

“聽說父親晚上沒吃,娘很是擔心,讓我送些雞湯過來。”

對於這個剛認回來的親生女兒,玉之衡的情感很覆雜,“你娘她……沒有生我的氣?”

“娘當然是生氣的,你讓她去勸舅舅舅母,豈不是讓她將沈家的臉面扔在地上,隨意由著別人踐踏,她當然不可能同意。”

“阿離,為父也是沒有法子,你舅母是為你出氣,將你姑姑打得不輕。這事說來說去也是因你而起,若不然你去勸他們?”

那白宣紙上的兩個字,是家和。

很顯然,後面應該跟著萬事興三個字。

沈青綠挺想笑的。

她也是沒有想到,上輩子一出生就被親生父母遺棄的她,後來都還有父女緣,這輩子明明有親生父親,卻是如此的沒有父女緣分。

這樣的家,要什麽和!

“解鈴還須系鈴人,父親若真想平息此事,還得是祖母帶著她女兒親自去請罪才是。”

“什麽她女兒,那是你姑姑,養了你十幾年……”

“父親怕是忘了,她養我的銀錢從何而來?”

玉之衡一楞,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

哪怕只說了一個字,語氣中全是不喜,像是被人紮了心,也像是被人踩了尾。

“父親。”她出聲打斷,黑玉般的眼睛裏湧現出淚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娘跟我說,她說事情一出,你才是那個最為難的人。一邊是親娘和妹妹,一連是妻子和女兒,你夾在中間,實在是難做。”

“你娘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讓我為難?”

她按著眼角,輕輕地吸著鼻子,“父親,你與舅舅相識多年,他是什麽脾氣你該知道。還有舅母那性子,若是我和我娘去求情,反而會適得其反,讓他們更加生氣。娘看似在為難你,其實他是在幫你,你可不能怪她。”

玉之衡立馬心頭一緊,暗道自己方才一時情急,差點亂中出錯。那舅婦出身好底氣足,最是難討好,又不好惹的人。而他那個大舅哥殺伐果決鐵腕手段,更是不能輕易得罪。

倘若他真讓妻子女兒去求情,對大舅子和那舅婦護短的性子,極有可能會壞事。

思及此,腦門子冒出一頭冷汗來的同時,又很是慶幸。

他不由得認真打量起這個親女兒,“那依你之見,為父該如何是好?”

沈青綠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父親是孝子,想來也不願祖母受氣。我聽舅母的意思,分明是懷疑當年之事是你妹妹的主意,逼迫祖母為之。既然如此,何不幹脆讓她認下此事,將祖母摘出去?”

若事情不能兩全,必然有所犧牲,對於一個聰明人而言,應該最是知道如何權衡利弊。

玉之衡心念一動,背在身後的手反覆摩挲著。

對於他而言,謝氏是天下第一難得的好母親,那般千辛萬苦地撫養他,省吃儉用地供他進學。若沒有母親,就沒有如今的他。所以母親和妹妹,這樣的選擇並不難做。

良久,他擺手,道:“你讓為父好好想想。”

沈青綠作懂事狀,立馬乖巧走人,卻在轉身之際勾起唇角,冰冷的眸中全是諷刺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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