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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離心 “我不是你娘。”沈琳瑯的聲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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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離心 “我不是你娘。”沈琳瑯的聲音像……

*

夜色毫無差別地侵占著每一個角落, 用黑暗統治著世間萬物。若有反抗之處,皆以明燈驅之, 或是星星點點, 或是燈火通明。

哪怕是一盞燈籠之光,也能在夜色中清楚可見。

還未近正院,遠遠看到一點光亮在移動。

“姑娘, 瞧著是往靜心院去的, 會是誰呢?”夏蟬問道。

這並不難猜。

沈青綠想。

“跟上去。”

主仆二緊走慢走,很快追上那光點, 隱約聽到俞嬤嬤的聲音。

“夫人,你何必親自去一趟,若實在是不放心,派人送些東西去便是, 省得見到不想見的人, 豈不是給自己添堵?”

“我就是要親眼看一看她被我嫂子打成什麽樣了,才好解氣。”

沈青綠聽到這話,加快腳步, “娘。”

“阿離?你不是睡下了嗎?”沈琳瑯詫異地轉身。

“我睡不著, 想著娘你肯定記掛父親, 又拉不下面子, 便私自做主給父親送了湯去。”

“你這孩子……”親生女兒如此體貼,讓沈琳瑯羞愧, 羞愧自己去看玉晴雪被打成何等模樣是真, 借機看看玉流朱也是真。“我……我是去看……”

“娘,你不必解釋。你養棠兒姐姐十幾年,怎麽可能說放下就放下?你放心不下她,我放心不下你, 這都不沖突。”她上到前來,挽著沈琳瑯的胳膊,“我陪娘一起去。”

沈琳瑯又感動又愧疚,緊緊握著她的手。

母女倆就這麽相攙著,繼續往前走。

靜心院內,靜得嚇人。

沈青綠原先住的房間外,房門緊閉著,裏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外面的下人哪裏還有往日裏身為府裏大姑娘跟前侍候的人的那種體面與驕傲,一個個如喪考妣的模樣,尤其是大丫環登枝。

她猛然看到有人進院,立馬迎上來,“夫人,大姑娘一天沒吃沒喝了,奴婢真擔心她身子受不住,您快去看看她吧。”

這時那緊閉的門開了,露出玉流朱流著淚的臉,臉上泛著驚喜之色。

“娘……”她仿佛沒有看到沈琳瑯身邊的沈青綠,只顧看著沈琳瑯流淚。

沈青綠也像是沒看到她的樣子,直接越過進屋,打量了一番後,道:“被子換過了,看起來比之前的厚實松軟許多。”

“夜裏寒,姑姑怕我冷,所以將被褥給換了。”

玉流朱對玉晴雪的稱呼,聽在沈琳瑯的耳朵裏是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這孩子沒白養,哪怕認了親娘,也不忘她這個養母。

沈青綠心下冷笑,又道:“燒了兩個炭盆你還嫌冷,我以前夜裏只有一個炭盆,還蓋著薄被子,果然親生的和不是親生的就是有區別。”

這話一出,沈琳瑯立馬為剛才一閃而過的想法感到自責,深感自己太過心軟,有些氣自己不爭氣。

“看來是我多慮了,你親娘把你照顧得很好。”

“娘……”玉流朱哭出聲來,“我不要別人當我的娘,我只有一個娘,那就是您。您認我也好,不認我也好,您都是我娘。”

沈青綠對她的訴衷情不為所動,問道:“你娘呢?”

誰都知道這問的是誰。

當沈青綠那雙不再空洞,卻漆黑幽沈的眼睛看向她時,她不由自主的心驚肉跳,像是被鬼盯上一般。

須臾,不無隱晦地想著,如自己這般奇遇天佑之人,何懼之有?

“她養了表妹十幾年,表妹關心她也是應當,人就在她自己的屋子裏,表妹自去看她便是。”

沈青綠對她言語中的深意與挑唆置若罔聞,同沈琳瑯說了聲“我去一下”後,一個擡腳就往出走。

十幾年的感情不可能一朝一夕褪去,也該給別人一些時間。有時候爭搶不是一味地冒進,還得適當的退讓,以退為進。

果然,這一退,反倒讓沈琳瑯跟上。

而玉流朱咬了咬唇,她跟在她們身後。

登枝一馬當前,搶在其他下人的前頭,也沒有知會裏面的人,直接將玉晴雪屋子的門給一把推開。

屋子裏溫度不低,炭盆子卻個個都是滅的。

沈青綠上前,不用摸也能感知到裏面的熱氣,再看那些應是被水澆滅的炭,心下了然的同時,滿眼泛起嘲弄。

玉晴雪躺在床上,臉腫得老高,雙目緊閉,看上去像是已經睡著。

她這般模樣,不說是沈青綠,便是沈琳瑯也是解氣的。

“上過藥了嗎?”沈青綠問。

秦媽媽低著頭,斟酌一二,回道:“夫人說她這些年對姑娘確實有所疏忽,不讓奴婢上藥,說是想以此來彌補姑娘。”

沈青綠如她所願,露出不忍之色,“不上藥怎麽行?”

再向秦媽媽伸手,“藥呢?”

秦媽媽猶猶豫豫地好一會兒,才把藥拿出來。

沈青綠轉頭吩咐秦媽媽和登枝,“你們扶著她,我來給她上藥。”

“姑娘,這等小事奴婢來做就行,哪能勞煩你。”秦媽媽上前,欲阻止。

她定定地看過來,黑玉般的眼珠子像是不會動似的,“我記得小時候磕破了膝蓋,也是她給我上的藥。”

這時玉晴雪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滑動著,像是被吵醒般睜開眼睛,慢慢坐起來,“不……不用上藥,就讓我受著,也好讓你們消消氣。”

活生生的一條命,這樣就能抵了嗎?

沈青綠眼底泛著寒氣,對秦媽媽和登枝道:“你們按好她,別讓她亂動。”

“不用,不用……”玉晴雪連聲道。

玉流朱像是看不下去,對沈琳瑯說:“娘,姑姑願意生疼著,以抵還自己的錯,阿離妹妹再是為她好,也不應該讓人按著她上藥。”

“她以前給我上藥時,也是讓人按著我,我有樣學樣,棠兒姐姐是覺得我學錯了,還是教的人錯了?”

沈青綠睨著玉流朱,語氣很慢。

玉流朱見沈琳瑯不發話,也沒站在自己這邊,遞了個眼色給登枝。登枝趕緊動手,從左邊按住玉晴雪。

秦媽媽白著臉,猶豫著將手搭在自家夫人肩上時,下意識別過臉去。

沈青綠一點點地欺近,然後從玉晴雪頭上拔下一支金簪。以金簪為勺,挖出一坨消腫的藥膏來,狠狠地抹在她臉上。

金簪的頭略尖,尖端紮在本就紅腫的臉上,那尖銳的痛讓她叫出聲來。她不由自主掙紮時,被登枝死死按住。

她驚恐的瞳仁中,是沈青綠面無表情的臉。

沈青綠用金簪的尖去抹開藥膏時,她自是不停尖叫。

“叫什麽?我給你抹藥,那是你的福氣。再敢叫,晚上的飯別吃了!”

“阿離!”沈琳瑯聽出不對來,一步步地上前,輕輕扳過沈青綠,不意外在沈青綠的眼睛裏看到水光。

她聲音都在顫,“當年她就是這樣給你上的藥?對你說了這樣的話?”

沈青綠點頭,盈在眼眶的淚珠頓時落下。

哪怕是癡傻的孩子,也不可能沒有痛覺,磕爛的膝蓋被人用簪子惡意發狠地戳來戳去,那樣的痛豈是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忍受的?

當時按住原身的就是秦媽媽,還有杜鵑。

原身的記憶不多,許是逃不掉也掙不脫的痛苦太過強烈,才被留存下來。

沈琳瑯臉色大變的同時,突然一把拿過金簪,“讓我來!”

金簪在她的手中,化成洩恨的刀子,一下一下地紮在玉晴雪的臉上。自小習武之人,力道與準頭豈是常人能比?

玉晴雪逃不掉,也掙不脫,只有不停驚恐的尖叫聲,瞳孔因為劇痛而放大,對上一雙幽漆似無底深淵的眼前,那麽的黑,那麽陰森,像是地獄深處撕開的一道口子。

沈青綠睥睨著她,像鬼使在看著她受刑。

她心神俱裂地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秦媽媽感覺手一沈,托住倒下的人,那臉上的藥膏混著血,黃的紅的,紅的是血,黃的像膿,瞧著極其的恐怖,

玉流朱從未見過這麽血腥的場面,她很想逃離這個地方,雙腳卻又沈又軟,像是不聽使似的,怎麽也挪不動。

沈琳瑯直起腰來,慢慢地轉身,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有快意恩仇之後的痛快,還有想做什麽卻有所不能為的那種隱忍。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覺出不對來,仿佛自己印象中那溫柔端莊大氣的人被什麽陌生的人所取代,不再是她熟悉的樣子。

“娘……”

“我不是你娘。”沈琳瑯的聲音像是很遠,避開想靠近的她,看她的目光似憐似怨,她如珠如寶養著別人的孩子時,她的孩子卻受盡磋磨。

哪怕人心肉長,哪怕是割肉之痛,她也不能再對別人的孩子心存憐惜!

她昂著頭,不看玉流朱,“阿離,我們走!”

這樣的結果,是沈青綠最想看到的。

沈青綠故意走在最後面,似好心般提醒玉流朱,“你娘這些年的謀劃,全都為了你,你這個當女兒的可不能不孝。她如今傷成這樣,你要好好照料她才是。”

玉流朱不說話,胸口的起伏表明心裏的不平靜。

沈青綠輕笑一聲,用僅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可別把她弄死了。”

她一時愕然,瞳孔猛縮。

*

一出靜心院的門,沈琳瑯就有些站不住。

她身體搖晃時,俞嬤嬤趕緊扶住她。她悲愴著,牙關緊咬,卻淚流滿面,顯然是在承受著極其強烈的情緒。

沈青綠握住她的手,“娘,我在這。”

“阿離。”她牙關艱難地打開著,反手緊緊抓著沈青綠的胳膊,神間的緊張與動作的用力,無一不表明著她快要承受不住。“是娘不好……娘對不起你!”

“娘,你從來都沒有對不起我,是那些人蒙蔽了你。”

“不……”她拼命地搖頭,淚如雨下。

俞嬤嬤侍候她多年,還沒有見過她這般失控之時,心疼她之餘,將那些害得她們母女錯位多年的人恨得是咬牙切齒。

“夫人,大姑娘已經認回了,您看她,這麽好,這麽懂事,您別太難過了。”

她還是搖頭,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沈青綠覺得不對,心念微動,“娘,她給我上藥的那次,你是不是聽到了?”

“阿離!”她緊咬的牙關一松,情緒也隨之一洩,一把抱住沈青綠。

沒錯。

那次她恰好就在靜心院的外面,聽到裏面的動靜問從裏面出來的雜掃婆子。

雜掃婆子說:“回夫人的話,表姑娘磕到了膝蓋,大姑奶奶在給她上藥呢。”

她當時想著小孩子不受痛,又是個不知事的,所以上個藥才會叫成那樣,不僅沒有進去看一眼,後來也沒有詢問過。

“我若是進去了……你就不會受那樣的罪,阿離,是娘不好……我……”

沈琳瑯崩潰著,那種洶湧而來的愧疚與自責,以及無與倫比的後悔痛恨,如山呼海嘯般一下一下地沖擊著她。

她快要承受不住,整個人抖得厲害,上牙碰著下牙咯咯作響。

俞嬤嬤心疼不已,也跟著哭。

雖說那次陪在她身邊的人不是自己,卻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夫人,您別這樣,您當時不知情,想著不能多管閑事而已,哪裏知道她那麽狠心,換走了大姑娘,還那麽對大姑娘……”

沈青綠拍著沈琳瑯的背,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娘,這事不怪你,你別難過。如果要恨,那就恨她們,絕不原諒!”

“不原諒,我絕不原諒!”沈琳瑯順著她的話,像是在對她保證,也像是對自己保證。

夜色無聲,平靜自在,唯人心不平,悲歡離合跌宕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沈琳瑯終於平覆了些,“阿離,你想要什麽……娘都給你。你想做什麽,娘都依你。屬於你的東西,娘一樣也不會給別人。”

“娘,我有你就夠了。”沈青綠半垂著眸,眼底全是滿意之色。

沈琳瑯又想到什麽,有些支吾,“阿離,棠兒的那個夢……她與阿霖是成了親的,如今你才是我的女兒,那與阿霖議親之事便是你,你怎麽想的?”

她先前見沈青綠和慕霖相處不錯,所以才會有此一問。

沈青綠被問住,只覺說不出來的古怪。

一是玉流朱的夢,二是慕霖的長相。

“娘,親事的事我暫時不想,慕世子對我而言,是二哥的朋友,也算是我……我哥。”

沈琳瑯擦著眼淚,“那娘就心裏有數了。”

*

慕霖繞過竹林,腳步越發的輕快。

許是黑夜無人能見,也許是實在心情不錯,他少了些許的沈穩,多了幾分這個年輕該有的活力與跳脫。

還不等他走近那幽靜的院子,院門便從裏面打開。

楊貞垂著手,微笑道:“世子爺快請吧,九爺還未睡呢。”

他只道自己來得巧,卻不知有人已等候他多時。

屋內炭火生暖,慕寒時身披千金裘坐在太師椅上,捧著個精巧雅致的手爐,腳下還放著鎏金鏤刻的銅爐。

那孤寒蕭冷的姿儀,霜雪雕砌而成的容貌,如萬年不化的冰川,任是多少溫度都不能將其暖熱。

“九叔,您可是心疾又犯了?”慕霖關切詢問。

他聽父親慕維說過,九叔小時候經歷過瘟疫,身子骨本就比常人弱,還因著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心疾,更需要靜養。

慕寒時不置可否,看著他。

屋子裏沒有熏香,卻自有一股冷竹之氣。

他記起第一次見到這位九叔的情形,正值外面那片竹林新竹繁茂之時。舊青與新綠交錯之間,少年位於其中,宛若那新竹。

而今多年過去,新竹已成,不見新綠,唯有青氣深沈。但對方看他的眼神,卻始終沒有變過,哪怕他年歲漸長,仍舊參不透其中的熟悉覆雜因而何起。

“我此次前來,是有一事想告訴九叔。阿離她不是罪臣之女,她是玉家真正的大姑娘。是她祖母當年一念之差,將她與別人換了,原來的玉姑娘才是蘇家的孩子。”

“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是玉二郎親口告訴我的。”慕霖語氣中是掩飾不住的開心。“而且阿離姑娘被認回之後,人也清醒了。”

當他從玉敬良口中得知這一切時,一掃近日來的苦惱糾結,如撥雲見日般讓人喜不自勝。

“九叔,如此一來,與我議親之人當是阿離姑娘才是,您不會再反對吧?”

慕寒時眼皮低著,似在看掌中的手爐。

那手爐外包著繡套,青色為底,綠色是繡,繡的正是新竹。青與綠的映襯之下,修長如玉的手指更加令人賞心悅目。

“你的親事,按理來說不應問我。”

“我……我就是想著先前九叔對阿離姑娘有些誤會,特地來告訴九叔,希望九叔不要再對她心存偏見。”慕霖有些不自在起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自己這位九叔好像不太高興。

“若門戶相配,自是由你父母做主。”

“多謝九叔。”

慕霖心下一松,心知時辰不早,趕緊起身告辭。

他正要出門時,聽到慕寒時說,“阿霖,我希望你得償所願。兩情相知,貴在相悅,你心悅於她,可知她是否心悅與你?”

“我……”他想到沈青綠見他時眼中的歡喜,私心想著那位阿離姑娘應是喜歡他的吧,當下羞澀道:“我……我會問她。”

隨著他開門出去,那門在一開一合間,外面的黑暗像是要闖進來,卻因為畏懼屋內的燭火,而止步於門外。當門閉合時夜風頓起,像是它在不甘地嗚咽。

嗚咽過後,重歸寂靜,屋外如此,屋內亦然。

許久之後,慕寒時終於起身,吩咐楊貞,“備水,我要沐浴。”

楊貞立馬領命,很快準備妥當。

一扇八面的屏風為擋,上面繡著姿態各異的竹子,水氣騰騰的氤氳中,慕寒時一件件地脫去衣裳。

先是那件千金裘,再是外衫裏衣,直至未著寸褸。

與之稍顯病弱的氣色不同,其身體薄肌可見,胸膛偏離心口一寸有許之處,橫著一道陳年舊疤。從那疤的形狀來看,應是劍傷,從顏色來看,當初肯定刺得極深。

楊貞正欲上前侍候,他擺了擺手。

隨侍在他身邊多年,楊貞對他的一些習性自是知道,當即退到屏風之外。

熱氣騰升著,似是模糊了他神色中的清冷,他的五官變有些看不清,甚至於那眼底的瘋狂偏執,也被水汽所侵染,仿佛在哭泣。

半晌,他閉上眼睛,一點點地往下沈,直到整個人被水浸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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