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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坦白 祖母,你可知我是什麽時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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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坦白 祖母,你可知我是什麽時候好的?……

*

十年前那個天寒地凍的夜, 飄起了雪。

她貪戀著初雪的靈動,背著娘和侍候自己的下人, 偷溜出屋子。為怕被人看到, 她越走越偏,一邊走一邊捕捉飛舞的雪花。

不知走出去多遠,遠到再無人聲, 四下無比的寂靜。

那樣的靜, 讓她害怕起來,她開始喊人, 卻沒有人聽見。她驚惶失措地往回走,因為年紀太小而忘了路,竟然胡亂地走到靜心院附近。

忽然她看到不遠處似乎有東西在動,嚇到大聲尖叫。

那東西被她的叫聲驚到, 忽然轉過來。

哪怕是夜色如晦, 她卻看見了那東西的樣子,是個和她一般大的孩子,披頭散發白著臉, 長著一雙黑漆漆如空洞般的眼睛。

像個鬼!

她被駭得兩眼一翻, 暈了過去。

那夜的驚懼, 與此時的愕然重疊在一起, 一個本該死了,又還活著的人, 不是鬼是什麽?

她忽然覺得被鬼纏身一般, 止不住的冷,還有止不住的抖。而這一次娘沒有抱著她安慰,反倒抱著那個鬼。

“娘,我是您養大的, 我是什麽性子您還不知道嗎?您為什麽不信我?”

沈琳瑯很想信她,但是眼見為實。

一想到玉晴雪做過的事,再想到她是玉晴雪的親女兒,曾經的信任疼愛一點點地崩塌,再一點點地剝離,卻又想把它們撿回來。

“娘,是我自己沒站穩,不怪棠兒姐姐。”

“阿離,你別給她臉!”玉敬良惱道:“她就是這樣的人,小時候她仗著爹娘疼她,沒少冤枉我,她和她那個親娘一樣討人厭。”

玉敬良的話,讓沈琳瑯回想起以前的很多事。

那時候她顧念棠兒最小,身子最弱,雖說和二郎相差不到兩歲,但二郎打小身子骨壯,十分的皮實,一旦兄妹倆相爭,她不由自主偏向女兒。

二郎性子又犟,無論何時都不肯服軟,氣得她沒少動手。尤其是有一次罵也罵了,打也打了,二郎還不認錯,氣得她把人扔去祠堂跪了一夜。

後來兄長上門,說二郎根骨不錯,既然她無心看顧,何不把孩子送去沈府,正好和幾個侄兒一同習武。

她思慮了兩天,最終同意。

如今想來,那些對養女的偏愛無異於一支支射出去的箭,多年後反彈回來,且一箭一箭正中心間。

強烈的悔意讓她狠下心來,對玉流朱道:“你回去吧。”

曾經有多疼愛,現在就有多痛苦,卻還是忍不住叮囑,“以後也要好好養身體。”

玉流朱哪裏還待得下去,含著恨意的淚告辭。

玉敬賢下意識想去送她,被沈琳瑯叫住,“大郎,你今日不用去唐夫子那嗎?”

身為玉家的長子,玉敬賢打小被玉之衡親自教導,從開蒙到識字,再大些送去學堂,取得秀才功名後為其尋名師,如今拜在已經致仕,曾經集賢殿前大學士的唐夫子門下。

唐夫子為人嚴厲,對門下弟子尤甚。

“娘,您對棠兒能不能……”

沈青綠打斷他的話,道:“大哥,棠兒姐姐是娘打小養大的,娘不可能不管她,也不可能看著她受苦。但她到底不是娘的女兒,若是管多了,她的親娘如何作想,你也要體諒娘。”

又道:“你是玉家的長子,爹和娘都對你寄予厚望,我以前聽人說你學問好,前程必定無憂。為官者,當自清自省,如果因為一些後宅的流言蜚語而損了名聲,豈不是授人以柄,日後立於朝堂之上,難免被人拿來說事。”

他兀地心下一凜,想到唐夫子提過的一件事,說是先帝在位時有位大人府上住著寡居的表妹,傳出一些風言風語來,被人一張奏折遞到先帝面前,將其連降兩級貶去京外。

“我……棠兒是妹妹……”

“大郎,你要記住,你的親妹妹是阿離,而棠兒是你的……表妹。”

表妹二字一出,沈琳瑯的心抽了一下。

她忍著難過,催促大兒子去進學,二兒子去上差。

兩個兒子一走,她張了張嘴,想對沈青綠說什麽,又像是說不出口。

沈青綠心下明了,道:“娘,人非草木,哪能無情。你養了棠兒姐姐這麽多年,母女之情豈能說斷就斷?她經此大變,肯定難以接受,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去看她,我不會怪你的。”

“阿離……”她沒忍住,聲音有些哽咽,“你這孩子,怎麽如此懂事,娘……娘有分寸,再是不放心她,也不會再把她當自己的親女兒。”

“我相信娘。”

秋露老遠就看到她們母女倆,以及母女倆身邊跟著的人,隱晦的目光落在夏蟬身上,其中嫉妒最多,還有幾分不甘。

她近到前來,帶來瑞安居那邊的消息。

“夫人,大姑娘,老夫人醒了。”

*

一場火過後,瑞安居裏面外大變樣。

院中的造景被損壞,假山缺角松石倒塌,碧草七零八落,池水中的那幾尾錦鯉也不見蹤影。

正屋的門窗都豁敞著,裏面一片狼藉。左右廂房未受大影響,尚能住人,唯有外面的墻體上殘留著煙火熏過的痕跡。

謝氏搬到了右廂,守在身邊的是李嬤嬤和玉晴雪。

兩人皆是守了一夜,誰也沒有離開,此時一左一右地站在床邊,像是對立面。

玉晴雪陰沈著臉,對李嬤嬤說:“你出去,我有話和娘單獨說。”

李嬤嬤不動,謝氏也不吭聲,僅用一種被傷心的目光看她。

“娘,您不會是在防著我嗎?”她突然意識到什麽,一臉的難以置信,“我是您的親生女兒,您為何要防我?”

謝氏寒心著,悲慟地閉上眼睛。“晴雪,娘求你收手,到此為止吧。”

什麽叫到此為止?

玉晴雪不是個傻的,這一夜她守在床邊,李嬤嬤亦是寸步不離,甚至她一有所動,對方就無比的警惕。

她驀地瞪大眼睛,“娘,你們不會懷疑火是我放的吧?”

李嬤嬤低下頭去,謝氏也沒有睜開眼睛,主仆二人的沈默與態度證明了她的猜測,正合了她隱蔽的心思。

“火不是我放的,我怎麽可能會害娘?”

她的否認,讓謝氏更加心寒。

“火是我自己放的,這事你以後都不要再提。”謝氏緩緩睜開眼睛,像是眼皮子有千斤重,那麽的艱難,眼底滿是失望。

這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啊。

小時候敢燒自己兄長的衣物,長大後竟然連殺人放火這樣的事情都做得出來,自己這是造了什麽孽。

思及此,她劇烈咳嗽起來。

李嬤嬤連忙給她倒水,餵她喝下之後幫她順氣,“老夫人,事已至此,您也別著急上火,身子要緊。”

“我這把老骨頭哪裏還用得著保重,早死……”

死字還沒說完,簾子被人掀開。

她看著進來的母女倆,似是有些不太對,分明是完全迥異的長相,眼下瞧來那眉宇之間竟有種說不出來的相似。

沈琳瑯卻不看她,而是恨極地盯著玉晴雪。

“我再問你一遍,當年的事你真的不知情嗎?”

玉晴雪自是否認,“嫂子,我是真的不知道……”

“啪!”

這一掌下去,沈琳瑯幾乎用了全力。

玉晴雪的臉立馬泛起紅印子,捂著臉,“嫂子,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我什麽也沒做,你為何對我隨意打罵?”

“我要見杜鵑!”

玉晴雪聞言,心頭一跳,給秦媽媽使眼色。

秦媽媽趕緊回道:“舅夫人,杜鵑落了水,又受了杖,送到莊子的當天晚上就沒了。”

人都死了,還有什麽可問的,她們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死無對證。

“誰的莊子?”

從進來後一直沒說話的沈青綠終於出聲,問的卻是俞嬤嬤。

俞嬤嬤心下一動,忙回道:“是夫人的莊子,後來大姑奶奶出嫁,夫人便將莊子送給大姑奶奶當嫁妝,如今在大姑奶奶的名下。”

兩人的對話點醒了沈琳瑯,她怒極反笑,英氣的臉上再不覆往日裏的端莊溫和,重現以前將軍府大姑娘的氣勢。

“當真是好的很!看來我好心好意的供你們吃喝,給你們銀子花,到頭來竟然養出了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謝氏羞愧欲死,無地自容。

古話說,高嫁女,低娶媳。

而玉家是高娶媳,且還不是一般的高。

他們不過尋常人家,比之將軍府那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別。當年她驚聞兒子要娶將軍府的姑娘時,直呼太過高攀。

為怕高門兒媳看上不自己這個當婆婆的,而讓兒子夾在中間難做,她那時打定主意,半句不提進京之事。

誰知沈琳瑯不僅派人去接她,還給足了她臉面,絲毫沒有大戶人家千金小姐的架子和派頭,處處顧及她的感受。

不管是吃住還是用度,一應行事都讓人覺得舒服,尤其是在女兒玉晴雪的婚事上,更是面面俱到。從擇選人家到相看,再讓她挑選,到後來的酒席嫁妝,全部都辦得妥妥當當。

那時她就想著,得媳如此,她何德何能?

如果沒有換孩子的事……

這個念頭一起,她壓不住的後悔自責,下意識去看沈青綠,不料正對上沈青綠那雙黑漆漆的眼,若無底的深淵,淵底卻仿佛是一面鏡子,照出人性的百態。

她頓時心驚,“阿離……”

“祖母,她的東西都是我娘給的,應該還回來。”

沈青綠聲音不大,聽不出什麽情緒來,仿佛就像一個旁觀者在陳述事實。

饒是如此,卻更讓謝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晴雪,那些東西原就是你嫂子的,你應該還回去。”

玉晴雪咬著唇,唇上泛著白。

娘真是糊塗啊!

那些都是她的傍身之物,如果還回去,她以後怎麽辦?

“娘,我嫁人時,那麽多人都看著,都知道那莊子鋪子是我的東西,若是還回去,別人還當娘家苛待我,傳出去怕是不太好聽。”

沈琳瑯如今對這個小姑子,再無任何顧忌,擡手又是一個巴掌過去,“什麽是你的東西?那是我的東西,我可以送人,也能拿回來!”

從昨晚到現在,謝氏親眼看到自己的女兒不停挨耳光。

或許是這些年來沈琳瑯給她的錯覺,讓她都快忘了,自己這個兒媳出身將軍府,其父是驃騎大將軍,其兄是神武營左將軍。

而自己不僅吃的用的全靠兒媳,便是這住著的宅子,也是兒媳的陪嫁。

“晴雪,你快把東西還給你嫂子!”

“娘!”玉晴雪捂著臉,滿眼的譴責控訴。

當娘的不護著女兒,還配當娘嗎?

謝氏幾乎在求她,“晴雪,那些東西本就是你嫂子的,你還回去是天經地義。”

那是她們欠她的!

她恨得咬牙切齒,“我沒有說不還……當初蘇家出事時,我那婆母應是有些預感,讓我們當兒媳婦的都將貴重之物交由她保管,我歸家歸得急,沒顧得上找她要回。這些年我多次去信,她都推三阻四的不還,一時說東西被抄家的那些人順走,一時又說弄丟了,我也是沒有法子。”

當今的法度沈青綠了解不多,下意識看向沈琳瑯。

沈琳瑯道:“無妨,不管是怎麽丟的,找上當年的中人,你跟我去一趟府衙補辦便是。”

玉晴雪顯然沒想到這一點,神情明顯一慌,當然也不怪她。

她自小接觸不到這些事,後來嫁入蘇家沒多久就出事,也沒有機會知道契書轉讓買賣以及補辦的流程事宜。

她求救般地看向謝氏,企圖用眼神逼迫謝氏幫她。

謝氏痛心又心寒,索性閉上眼睛。

如此一來,倒是讓她找到了借口,“嫂子,娘身體還虛著,我實在是走不開身,不如等娘好了,我再陪你去衙門補辦,可好?”

沈青綠豈容她推諉,“我可以照顧祖母。”

又對沈琳瑯說:“她許久沒出門,有可能體力不支半路暈倒,不如找個大夫跟著,以備不時之需。”

“還是阿離想的周到。”沈琳瑯再次被提醒,欣慰的同時又有些心酸,補充道:“我讓人單獨備個軟輦,免得她到時候走不動道,也好擡著她走。”

母女倆一唱一和時,默契十足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恍惚之間,沈琳瑯似是回到在閨中時的歲月,與自己最好的閨友在一起。她們心意相通,往往不必事先說好,行事也能默契十足。

好比此時此刻。

年少時的那種意氣風發重又回來,她不是端莊明理的文官之妻,不是養兒育女的母親,而是將軍府的大姑娘。

一時之間,她這才發現自己好像丟了很多東西。

而謝氏和玉晴雪皆是察覺到沈青綠的不對,齊齊看向沈青綠。

“娘,你們快去快回,這裏有我。”

沈琳瑯無端地信她,卻又不敢太放手,讓寶葵留下,並低聲交待了一番,然後不管玉晴雪如何的驚疑,直接讓人將其架走。

人一走,她就對謝氏說,“祖母,我好了。”

雖說已有預感和猜測,但親耳聽到她說出來,仍然讓謝氏感受到極大的沖擊,那種無比的震驚,以及不知是喜還是憂的覆雜矛盾混雜在一起。

“阿離,你過來一些,讓祖母好好看看。”

她近到床前,坐在旁邊的矮凳上,似是還是之前那個信任依賴人的孩子。

謝氏左看右看,端詳著她的臉,“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四個字從始作俑者的口中說出來,還真是諷刺。

她半垂著眼皮,對謝氏的激動毫無反應。

謝氏很快意識到不妥當,面上浮現黯然難堪之色。

半晌,對所有人說:“你們都出去,我有話想和阿離單獨說。”

寶葵立馬回道:“老夫人,夫人走前有交待,奴婢一切行事只聽大姑娘的。”

又問沈青綠,“大姑娘,您要奴婢們出去嗎?”

沈青綠點點頭。

門在閉合的那一剎那,她就擡起眸來。

那麽的黑,卻仿佛又極淡。

謝氏有些心驚,“阿離,這一切全是祖母的錯,你要恨就恨祖母。祖母對不起你,你怎麽恨都可以。”

光恨嗎?

沈青綠只覺可笑,若真是如此,便宜的是她們,傷的卻是自己的身,她傻嗎?

“祖母要說的,就是這個嗎?”

很平常的語氣,明明口中喚著祖母,卻像是和陌生人說話。

從她的說話與神情來看,謝氏感知她確實已好,不無可惜是想著若是這孩子早點好,或許也不至於鬧成這樣。

“阿離,你恨祖母,祖母都受著,但是你姑姑之前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要怪她。她心裏苦,這些年也不容易,你看在她將東西全還回去,又是你親姑姑的份上,不要為難她,好嗎?”

正屋起的火雖然沒有漫延到右廂,但是濃煙無孔而入,舉凡是有一絲絲的縫隙便能鉆進來,熏染出一層的焦黑。

而昨晚的火,仿佛再次浮現在沈青綠的瞳仁中。

“祖母,你可知我是什麽時候好的?”

“你不是今早好的嗎?”謝氏才說完,心卻無端地狂跳起來。

她笑了一下,極冷,且不達眼底,“我能不能好,在於我幾時認回親娘。我昨日認娘,今早就好。如果我前日認娘,那我就是昨日好,祖母可知為何?”

謝氏狂亂的心跳驟然一停,倒吸著涼氣,“阿離,你……你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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