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名字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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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名字的含義”
番外3 名字的含義
這段緊張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孟瑤結束最後一門筆試, 也絲毫沒有得到半分輕松。
大腦還殘留著高度運轉後的疲憊與空白，更沈重的擔子已經容不得喘息的立刻壓了上來：第二天就是外婆手術的日子。
盡管方槐序和安德森教授團隊都反覆確認過，這次術前評估非常樂觀，風險已降至最低, 但那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危險, 她怎麽可能不擔心？
方槐序當然能理解她的心情，手術的當晚就去了主治醫生辦公室, 做完了最後一遍手術細節的確認和溝通，力求萬無一失, 也給孟瑤和孟襄闕留下了更多的時間和空間交流。
孟瑤一直陪在孟襄闕的病床邊，握著她布滿皺紋的手, 強撐著精神，絮絮叨叨地說著些家常閑話，試圖驅散病房裏彌漫著的緊張。
外婆的精神倒還算平穩，她靠在枕頭上，目光慈愛地落在孟瑤臉上, 仿佛怎麽看也看不夠。
孟瑤講到某處，孟襄闕忽然輕嘆了口氣，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眼, 我們瑤瑤都長這麽大了, 出落得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孟襄闕說完就伸出手, 握著孟瑤的手, 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 笑意溫和：“你還別說，這性格也像，我們老孟家的女兒都一個樣, 倔強、聰明、什麽事都想著自己扛，和你媽媽一樣爭氣……”
孟瑤鼻尖一酸，努力揚起一個笑容：“那是，媽媽在天上也會保佑我們的，你少操點心，手術一定會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外婆沈默地點了點頭，視線依舊眷戀地停留在孟瑤臉上，目光深沈覆雜，包含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許久，她才擡起那只枯瘦的手，輕輕撫上孟瑤的臉頰，指尖帶著微涼的顫抖，聲音裏充滿了難以釋懷的愧疚：“我這輩子做錯了太多事，還是虧欠你和你媽媽太多了……”
“哪裏有？”孟瑤立刻反駁，皺著眉將自己的雙手覆上外婆那只撫慰她的手：“你把我養得這麽好，哪裏虧欠了。”
外婆卻緩緩搖頭，目光悠遠地望向窗外，忽然聊起過去的事情：“我們孟家的女兒……都養得太剛烈了。當年，你媽媽執意要跟林天海在一起的時候，我一萬個不同意，那人眼神不正，心術不端，我沒壓住脾氣，跟你媽媽來來回回吵了鬧了好幾年，她怪我早些年沒顧及家庭，怪我當初氣走你外公……我當時太過傲慢，不知怎麽想到，居然能狠心跟她斷了關系，整整五年都沒有往來。”
孟瑤屏住呼吸，這是她第一次聽外婆如此詳細地提起這段過往。
“直到……”
她聲音沈重，目光緩緩向孟瑤：“直到後來，看到你來到這個世界上，我看到你們過得那麽痛苦，為什麽……”
說到這裏，孟襄闕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眼底泛起了淚光：“我終於開始後悔了，腸子都悔青了……後悔當初怎麽就那麽固執，不能把態度放溫和些，好好跟你媽媽聊聊？那孩子根本不是什麽不懂事的孩子，只是太想有一個完整的家、一時糊塗……我怎麽就沒有更耐心、更溫柔地去引導她，讓她自己看清林天海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怎麽就沒能給她、也給你一個溫馨和睦的家，讓你不用再重蹈我們的覆轍，能做一個在滿滿的愛和溫暖裏，無憂無慮長大的小姑娘……”
孟襄闕剛說完，眼淚就顫巍巍地滑過臉頰，尖銳刺骨。
孟瑤的眼底瞬間紅透，說不出話地不斷搖頭，緊緊握著外婆的手，強迫自己的語氣更加堅定：“誰說的這些混賬話、那都是林天海的錯。而且這麽多年我從來不覺得難過、我覺得很慶幸，是你把我教得堅強勇敢，迄今為止我一直都很幸福……”
她話音剛落，一滴眼淚就順勢落下。
孟襄闕擡手溫柔地為她擦淚，目光卻不自覺地看向病房門外，一個剛被推往手術準備間的病床。
那一瞬間，她眼中無法抑制地流露出了對未知命運的深切擔憂和恐懼，下意識地收緊了握著孟瑤的手，像是害怕下一秒就是永別。
孟瑤說不出話，只能深深地望著她。
許久之後，孟襄闕才回過視線，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終於將盤旋在心頭許久的話說了出來：“那個方槐序，外婆這段時間看下來，他做事是穩妥的，對你也算是盡心……目前來看，還算是個靠譜的人。”
孟瑤擡起淚眼，有些意外外婆會在此刻提起他。
“但是……”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嚴肅：“人心隔肚皮，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那個真的可以讓你完全放心托付、值得你百分百信任的人。我知道你是個真誠的孩子，所以如果你真的喜歡他，也要給自己留夠餘地，留個心眼。外婆不想你的真心被辜負……”
“你不許再說這種話了……”
孟瑤聽著她幾乎交代後事的語氣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這些話等你手術做完，我們慢慢說好不好？一定會好好的……”
孟襄闕固執地搖頭，眼神裏有種看透生死的平靜：“我想要現在說，瑤瑤，哪怕有一點點的可能，外婆也想陪在你身邊，看著你成家立業，幸福美滿……但我真的很怕，怕沒有這個機會再說出口了……”
“不許說這樣的話……”孟瑤倒進她的懷裏再也忍不住眼淚，所有的堅強在這樣的恐懼面前潰不成軍。
孟襄闕輕輕摟著她，像小時候無數次哄她那樣，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之前的事，外婆要跟你說明白……參加那個藥的事情，是我自己偷偷報的名。後來是方槐序主動來找的我，可他來找我商量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沒提過一句他跟你認識，更沒說你們之間的關系……”
孟襄闕嘆了口氣：“後來我知道他一直瞞著你，心裏是很生氣的，覺得這人城府深，不坦誠。但這段時間，他忙前忙後，對我也還算有耐心，做事也周到，不像是裝出來的……至少，表面上做得挑不出錯處。外婆不是老糊塗，好賴還是分得清的。只是還是要提醒你，保護好自己。”
孟瑤說不出一句的話，她知道，這是外婆在為她鋪設最後一道防線。
外婆溫柔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彎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眼神重新變得充滿力量：“瑤瑤不哭了……外婆答應你，一定會加倍努力，咬著牙也要從那個手術臺上平平安安地下來，回到我的瑤瑤身邊。”
孟瑤只能重重點頭，聲音沙啞：“好……”
最終，她目送著護士將外婆的病床推向手術室的方向，直到那扇門徹底合攏隔絕視線。
漫長的等待開始了。
手術室外的走廊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方槐序交接完所有的手續後回來了，安靜地陪在孟瑤身邊，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沈默地存在在那裏，像一座堅實的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孟瑤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感覺自己的神經也繃緊到了極限。
盡管方槐序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還是記掛著的，她知道方槐序這些天也很辛苦，開口時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有些突兀：“我會一直等到手術結束。你這些天公司醫院兩頭跑，肯定也很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方槐序幾乎沒有猶豫，聲音平穩：“我不累，我更擔心你的情緒。”
孟瑤沈默了片刻，像是內心在掙紮。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緒狀態很差，不想影響到他，但有些話，憋在心裏更難受。
她最終還是沒能忍住，頭也沒有轉過去，眼神向下，帶著前所未有的清醒：“我現在……很平靜。”
方槐序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因為我非常確定，我離不開外婆”，孟瑤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但是……現在沒有任何感情，可以超越我對外婆的感情。”
她扯了下嘴角，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我不確定如果手術真的失敗了，我會不會跟著她一起離開……這不是幼稚，也不是意氣用事，是我認真思考過的。”
她知道自己這話聽起來多極端，但確實是她現在最真實的想法。
然而，方槐序的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神情。
又過一段時間，她忽然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寬闊而溫厚。
“嗯，我明白。”
他開口，聲音低沈而平穩：“我知道你的性格，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她有些意外他接受得這麽迅速，他繼續說，語氣溫柔而包容：“不管最壞的情況會不會發生，也不管你最後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想好了怎麽去應對。如果你選擇留下來，我就代替外婆好好照顧你，陪著你走完接下來的人生……如果你選擇離開，我會為你們掃墓、給你們燒紙，把每天發生的事情講給你們聽，祝禱你們在另一個世界可以無病無災，幸福快樂。”
孟瑤楞住了，心臟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氣氛有些壓抑，她下意識地半開玩笑問：“不和我一起走嗎？”
方槐序沈默了許久，話語清澈而真誠：“應該不會。”
孟瑤點了點頭，揚起一個理解的笑容：“也對，你活著可以做出更多有意義的事情。就像你現在研發的藥，給了外婆希望，未來也會拯救無數個家庭，你應該好好活著。”
方槐序卻搖了搖頭：“我沒有那麽偉大，我只是不想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人記得你的名字。”
孟瑤怔住，微微收緊瞳孔。
方槐序一如既往的坦誠：“從很早以前我就覺得，人生本身就沒有意義，生命的也不能用價值來區分。選擇活著或者離開，本質上都沒有錯。”
他說到一半停下，語氣認真：“但是，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
他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氣：“就像每次在心裏默念出你的名字，因為我認識你、我愛你，所以我的眼前，就會在念出你的名字之後，清晰地想起出你的臉、你的笑容、你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燦爛明媚的表情。這些都是你存在過的證據……那些畫面，美好到常常讓我自己都覺得羞赧，羞赧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自然地當著你的面，叫出你的名字。”
他始終垂著視線，平靜地待在她的身邊：“所以我一想到，如果有一天，這種感覺和記憶不再會有任何一個人記得，不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名字的主人那麽美好、燦爛地活過……我就覺得很難過。”
“在遇見你之前，母親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她去世，我沒有選擇跟她一起離開。我對媽媽是這個原因，現在對你……也是。”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繼續她的假設：“如果你真的想要離開，我會繼續生活下去。但會將你的故事、我們的故事，講給以後可能遇到的人聽，將你和媽媽的名字，融合到我未來參與的項目裏，用我的方式讓你們的名字在世界上留下更多的證據。”
孟瑤有些吃驚，從未聽過有人用這樣的視角看待生命與死亡。
方槐序的確是個不善表達的人，但感情有千萬種表達方式，依舊能讓人察覺到他的情感有多濃厚深沈。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她沈默，身體卻已經微微傾向他的方向：“……我有點累，可以靠著你嗎？”
方槐序沒有說話，自然而然地將肩膀穩穩地送了過去，讓她可以將重量、連同那些恐懼和不安都暫時存靠。
孟瑤閉上眼，心中那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忽然被沖淡了許多，像是莫名多了些許直面一切的勇氣。
手術持續了整整八個小時，一直到早晨，手術室門上的燈才終於熄滅了。
門被推開，安德森醫生一邊摘下口罩一邊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卻輕松的笑容。
幾乎是同一時間，孟瑤和方槐序一起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兩雙眼睛緊緊盯著醫生。
“醫生，怎麽樣？”孟瑤的聲音顫抖。
醫生笑著：“恭喜！手術非常成功，腫瘤被完整切除，周圍組織清掃得很幹凈，術中生命體征一直很平穩，你們可以放心了。”
劫後餘生般的喜悅瞬間將孟瑤淹沒，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但這一次是純粹的喜悅和感激。
她看著護士們將尚在沈睡中的外婆送往觀察室，懸了十幾個小時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實處。
“謝謝、謝謝您，辛苦了……”
在她楞神的時候，一旁的方槐序正不斷向醫生道謝，一字不落地聽著後續的註意事項。
直到醫生離開，走廊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孟瑤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裏將他抱住。
“沒事了沒事了……”方槐序拍著她的背，聲音卻染上了清晰的緊張。
直到這時，她才清晰地感覺到，方槐序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甚至比她抖得還要厲害。
他只是深深地抱著她，手臂收得極緊，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會離開，整張臉埋進她的發間，一遍遍地、用帶著後怕般的慶幸在她耳邊低喃：“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孟瑤這才恍然驚覺，原來他遠不像他表現出的那樣平靜從容，而是先選擇撐住了她到這一刻，才表現出了自己的恐懼和緊張。
此刻沒有更好的言語能代替擁抱，兩人緊緊相擁，如同兩棵歷經風雨後相互依偎的樹，再難有風雨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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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沒有忘記砰砰砰的使命，只是喜歡先搞完溫馨再來[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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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方槐序和安德森教授團隊都反覆確認過，這次術前評估非常樂觀，風險已降至最低, 但那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危險, 她怎麽可能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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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瑤一直陪在孟襄闕的病床邊，握著她布滿皺紋的手, 強撐著精神，絮絮叨叨地說著些家常閑話，試圖驅散病房裏彌漫著的緊張。
外婆的精神倒還算平穩，她靠在枕頭上，目光慈愛地落在孟瑤臉上, 仿佛怎麽看也看不夠。
孟瑤講到某處，孟襄闕忽然輕嘆了口氣，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眼, 我們瑤瑤都長這麽大了, 出落得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孟襄闕說完就伸出手, 握著孟瑤的手, 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 笑意溫和：“你還別說，這性格也像，我們老孟家的女兒都一個樣, 倔強、聰明、什麽事都想著自己扛，和你媽媽一樣爭氣……”
孟瑤鼻尖一酸，努力揚起一個笑容：“那是，媽媽在天上也會保佑我們的，你少操點心，手術一定會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外婆沈默地點了點頭，視線依舊眷戀地停留在孟瑤臉上，目光深沈覆雜，包含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許久，她才擡起那只枯瘦的手，輕輕撫上孟瑤的臉頰，指尖帶著微涼的顫抖，聲音裏充滿了難以釋懷的愧疚：“我這輩子做錯了太多事，還是虧欠你和你媽媽太多了……”
“哪裏有？”孟瑤立刻反駁，皺著眉將自己的雙手覆上外婆那只撫慰她的手：“你把我養得這麽好，哪裏虧欠了。”
外婆卻緩緩搖頭，目光悠遠地望向窗外，忽然聊起過去的事情：“我們孟家的女兒……都養得太剛烈了。當年，你媽媽執意要跟林天海在一起的時候，我一萬個不同意，那人眼神不正，心術不端，我沒壓住脾氣，跟你媽媽來來回回吵了鬧了好幾年，她怪我早些年沒顧及家庭，怪我當初氣走你外公……我當時太過傲慢，不知怎麽想到，居然能狠心跟她斷了關系，整整五年都沒有往來。”
孟瑤屏住呼吸，這是她第一次聽外婆如此詳細地提起這段過往。
“直到……”
她聲音沈重，目光緩緩向孟瑤：“直到後來，看到你來到這個世界上，我看到你們過得那麽痛苦，為什麽……”
說到這裏，孟襄闕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眼底泛起了淚光：“我終於開始後悔了，腸子都悔青了……後悔當初怎麽就那麽固執，不能把態度放溫和些，好好跟你媽媽聊聊？那孩子根本不是什麽不懂事的孩子，只是太想有一個完整的家、一時糊塗……我怎麽就沒有更耐心、更溫柔地去引導她，讓她自己看清林天海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怎麽就沒能給她、也給你一個溫馨和睦的家，讓你不用再重蹈我們的覆轍，能做一個在滿滿的愛和溫暖裏，無憂無慮長大的小姑娘……”
孟襄闕剛說完，眼淚就顫巍巍地滑過臉頰，尖銳刺骨。
孟瑤的眼底瞬間紅透，說不出話地不斷搖頭，緊緊握著外婆的手，強迫自己的語氣更加堅定：“誰說的這些混賬話、那都是林天海的錯。而且這麽多年我從來不覺得難過、我覺得很慶幸，是你把我教得堅強勇敢，迄今為止我一直都很幸福……”
她話音剛落，一滴眼淚就順勢落下。
孟襄闕擡手溫柔地為她擦淚，目光卻不自覺地看向病房門外，一個剛被推往手術準備間的病床。
那一瞬間，她眼中無法抑制地流露出了對未知命運的深切擔憂和恐懼，下意識地收緊了握著孟瑤的手，像是害怕下一秒就是永別。
孟瑤說不出話，只能深深地望著她。
許久之後，孟襄闕才回過視線，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終於將盤旋在心頭許久的話說了出來：“那個方槐序，外婆這段時間看下來，他做事是穩妥的，對你也算是盡心……目前來看，還算是個靠譜的人。”
孟瑤擡起淚眼，有些意外外婆會在此刻提起他。
“但是……”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嚴肅：“人心隔肚皮，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那個真的可以讓你完全放心托付、值得你百分百信任的人。我知道你是個真誠的孩子，所以如果你真的喜歡他，也要給自己留夠餘地，留個心眼。外婆不想你的真心被辜負……”
“你不許再說這種話了……”
孟瑤聽著她幾乎交代後事的語氣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這些話等你手術做完，我們慢慢說好不好？一定會好好的……”
孟襄闕固執地搖頭，眼神裏有種看透生死的平靜：“我想要現在說，瑤瑤，哪怕有一點點的可能，外婆也想陪在你身邊，看著你成家立業，幸福美滿……但我真的很怕，怕沒有這個機會再說出口了……”
“不許說這樣的話……”孟瑤倒進她的懷裏再也忍不住眼淚，所有的堅強在這樣的恐懼面前潰不成軍。
孟襄闕輕輕摟著她，像小時候無數次哄她那樣，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之前的事，外婆要跟你說明白……參加那個藥的事情，是我自己偷偷報的名。後來是方槐序主動來找的我，可他來找我商量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沒提過一句他跟你認識，更沒說你們之間的關系……”
孟襄闕嘆了口氣：“後來我知道他一直瞞著你，心裏是很生氣的，覺得這人城府深，不坦誠。但這段時間，他忙前忙後，對我也還算有耐心，做事也周到，不像是裝出來的……至少，表面上做得挑不出錯處。外婆不是老糊塗，好賴還是分得清的。只是還是要提醒你，保護好自己。”
孟瑤說不出一句的話，她知道，這是外婆在為她鋪設最後一道防線。
外婆溫柔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彎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眼神重新變得充滿力量：“瑤瑤不哭了……外婆答應你，一定會加倍努力，咬著牙也要從那個手術臺上平平安安地下來，回到我的瑤瑤身邊。”
孟瑤只能重重點頭，聲音沙啞：“好……”
最終，她目送著護士將外婆的病床推向手術室的方向，直到那扇門徹底合攏隔絕視線。
漫長的等待開始了。
手術室外的走廊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方槐序交接完所有的手續後回來了，安靜地陪在孟瑤身邊，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沈默地存在在那裏，像一座堅實的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孟瑤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感覺自己的神經也繃緊到了極限。
盡管方槐序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還是記掛著的，她知道方槐序這些天也很辛苦，開口時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有些突兀：“我會一直等到手術結束。你這些天公司醫院兩頭跑，肯定也很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方槐序幾乎沒有猶豫，聲音平穩：“我不累，我更擔心你的情緒。”
孟瑤沈默了片刻，像是內心在掙紮。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緒狀態很差，不想影響到他，但有些話，憋在心裏更難受。
她最終還是沒能忍住，頭也沒有轉過去，眼神向下，帶著前所未有的清醒：“我現在……很平靜。”
方槐序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因為我非常確定，我離不開外婆”，孟瑤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但是……現在沒有任何感情，可以超越我對外婆的感情。”
她扯了下嘴角，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我不確定如果手術真的失敗了，我會不會跟著她一起離開……這不是幼稚，也不是意氣用事，是我認真思考過的。”
她知道自己這話聽起來多極端，但確實是她現在最真實的想法。
然而，方槐序的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神情。
又過一段時間，她忽然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寬闊而溫厚。
“嗯，我明白。”
他開口，聲音低沈而平穩：“我知道你的性格，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她有些意外他接受得這麽迅速，他繼續說，語氣溫柔而包容：“不管最壞的情況會不會發生，也不管你最後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想好了怎麽去應對。如果你選擇留下來，我就代替外婆好好照顧你，陪著你走完接下來的人生……如果你選擇離開，我會為你們掃墓、給你們燒紙，把每天發生的事情講給你們聽，祝禱你們在另一個世界可以無病無災，幸福快樂。”
孟瑤楞住了，心臟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氣氛有些壓抑，她下意識地半開玩笑問：“不和我一起走嗎？”
方槐序沈默了許久，話語清澈而真誠：“應該不會。”
孟瑤點了點頭，揚起一個理解的笑容：“也對，你活著可以做出更多有意義的事情。就像你現在研發的藥，給了外婆希望，未來也會拯救無數個家庭，你應該好好活著。”
方槐序卻搖了搖頭：“我沒有那麽偉大，我只是不想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人記得你的名字。”
孟瑤怔住，微微收緊瞳孔。
方槐序一如既往的坦誠：“從很早以前我就覺得，人生本身就沒有意義，生命的也不能用價值來區分。選擇活著或者離開，本質上都沒有錯。”
他說到一半停下，語氣認真：“但是，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
他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氣：“就像每次在心裏默念出你的名字，因為我認識你、我愛你，所以我的眼前，就會在念出你的名字之後，清晰地想起出你的臉、你的笑容、你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燦爛明媚的表情。這些都是你存在過的證據……那些畫面，美好到常常讓我自己都覺得羞赧，羞赧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自然地當著你的面，叫出你的名字。”
他始終垂著視線，平靜地待在她的身邊：“所以我一想到，如果有一天，這種感覺和記憶不再會有任何一個人記得，不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名字的主人那麽美好、燦爛地活過……我就覺得很難過。”
“在遇見你之前，母親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她去世，我沒有選擇跟她一起離開。我對媽媽是這個原因，現在對你……也是。”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繼續她的假設：“如果你真的想要離開，我會繼續生活下去。但會將你的故事、我們的故事，講給以後可能遇到的人聽，將你和媽媽的名字，融合到我未來參與的項目裏，用我的方式讓你們的名字在世界上留下更多的證據。”
孟瑤有些吃驚，從未聽過有人用這樣的視角看待生命與死亡。
方槐序的確是個不善表達的人，但感情有千萬種表達方式，依舊能讓人察覺到他的情感有多濃厚深沈。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她沈默，身體卻已經微微傾向他的方向：“……我有點累，可以靠著你嗎？”
方槐序沒有說話，自然而然地將肩膀穩穩地送了過去，讓她可以將重量、連同那些恐懼和不安都暫時存靠。
孟瑤閉上眼，心中那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忽然被沖淡了許多，像是莫名多了些許直面一切的勇氣。
手術持續了整整八個小時，一直到早晨，手術室門上的燈才終於熄滅了。
門被推開，安德森醫生一邊摘下口罩一邊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卻輕松的笑容。
幾乎是同一時間，孟瑤和方槐序一起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兩雙眼睛緊緊盯著醫生。
“醫生，怎麽樣？”孟瑤的聲音顫抖。
醫生笑著：“恭喜！手術非常成功，腫瘤被完整切除，周圍組織清掃得很幹凈，術中生命體征一直很平穩，你們可以放心了。”
劫後餘生般的喜悅瞬間將孟瑤淹沒，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但這一次是純粹的喜悅和感激。
她看著護士們將尚在沈睡中的外婆送往觀察室，懸了十幾個小時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實處。
“謝謝、謝謝您，辛苦了……”
在她楞神的時候，一旁的方槐序正不斷向醫生道謝，一字不落地聽著後續的註意事項。
直到醫生離開，走廊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孟瑤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裏將他抱住。
“沒事了沒事了……”方槐序拍著她的背，聲音卻染上了清晰的緊張。
直到這時，她才清晰地感覺到，方槐序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甚至比她抖得還要厲害。
他只是深深地抱著她，手臂收得極緊，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會離開，整張臉埋進她的發間，一遍遍地、用帶著後怕般的慶幸在她耳邊低喃：“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孟瑤這才恍然驚覺，原來他遠不像他表現出的那樣平靜從容，而是先選擇撐住了她到這一刻，才表現出了自己的恐懼和緊張。
此刻沒有更好的言語能代替擁抱，兩人緊緊相擁，如同兩棵歷經風雨後相互依偎的樹，再難有風雨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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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沒有忘記砰砰砰的使命，只是喜歡先搞完溫馨再來[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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