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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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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2)

一股強烈的自嘲和難以言喻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府裏哪有什麽妃嬪?只有一個被他用“有些不同”強留下來、身份尷尬、還口口聲聲要與他“涇渭分明”的婢女。他怎麽會把她和自己這些兄弟府裏那些爭風吃醋、斤斤計較的妃嬪相提並論?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老六那句“怎麽沒帶來給皇祖母瞧瞧”,卻像根刺,紮在了他刻意忽略的某個地方。帶來?以什麽身份?婢女?還是他蕭承硯的……?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狠狠掐滅。煩躁感更甚。他放下酒杯,只覺得殿內的暖香和喧鬧更加令人窒息。

恰在此時,太皇太後慈和的聲音傳來:“硯兒?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哀家看你臉色不大好。”

蕭承硯立刻收斂心神,起身離席,走到太皇太後座前,躬身行禮,聲音溫和:“回皇祖母,孫兒無恙。只是殿內人多氣悶,加之病體初愈,精神有些不濟,恐擾了皇祖母雅興。孫兒想先行告退,回府靜養,請皇祖母恩準。”

太皇太後看著他確實蒼白的臉色,眼中滿是心疼,連連點頭:“好好好,快回去歇著,身子要緊!長風,好生伺候你家王爺!”

“孫兒謝皇祖母體恤。”蕭承硯再次行禮,在眾人或關切或探究的目光中,從容退出了喧鬧的麟德殿。

殿外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殿內的脂粉香和沈悶感,讓他胸中的郁氣稍稍一松。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走向宮門方向。

“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我是履約盡責的婢女,僅此而已……”“涇渭分明”……顧驚鴻那雙倔強又帶著一絲委屈的眼睛,再次浮現在腦海。

蕭承硯的眉頭深深蹙起,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

馬車早已候在宮門外。長風見他出來,立刻迎上:“王爺。”

蕭承硯正要上車,腳步卻頓住了。他望著宮門外長街上映紅的夜空,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喧囂人聲和爆竹聲,沈默了片刻。

“王爺?”長風有些疑惑。

蕭承硯的目光投向那璀璨煙火的方向,薄唇微啟,聲音低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被某種情緒牽引的沖動:“……時辰尚早。去長街看看煙火吧。”

與此同時,北鼓樓大街。

火樹銀花,人聲鼎沸。

顧驚鴻裹在不起眼的灰鼠鬥篷裏,如同游魚般在洶湧的人潮中穿梭。她剛剛借著巨大煙花綻放的掩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目標“鷂鷹”身上取走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南風密匣”。

然而,“鷂鷹”顯然並非易與之輩,瞬間便察覺不對。幾道如影隨形的淩厲殺氣不一會兒便與丁九的防護,並且有兩道身影還成功突圍,鎖定了顧驚鴻。

暴露了!

顧驚鴻心頭一凜,將密匣藏入袖中暗袋,毫不猶豫地轉身撞入更密集的人潮。

她左突右閃,利用行人和攤位的遮擋,試圖甩掉追兵。但那兩人身手極佳,緊咬不放。

又一束巨大的煙花在近處炸開。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和氣浪撲面而來,人群爆發出更大的驚呼和推搡!

顧驚鴻被震得耳膜嗡鳴,腳下被身後擁擠的人群猛地一推,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撲去!

“砰!”

她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個堅硬而溫熱的胸膛。力道之大,撞得她鼻尖發酸,額頭重重磕在對方的下頜上!

“唔……”一聲熟悉的、帶著痛楚的低沈悶哼從頭頂傳來。

顧驚鴻被撞得眼冒金星,巨大的危機感和身後逼近的殺氣讓她根本無暇思考。她下意識地擡頭——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喧囂的煙花聲中凝固。

燭火通明的書房……冰冷的“涇渭分明”……此刻近在咫尺的、帶著錯愕的深邃眼眸……

蕭承硯?!他怎麽會在這裏?

顧驚鴻的瞳孔驟然收縮,她下意識轉身看向身後,追兵幾乎近在咫尺!

生死一線間,什麽“涇渭分明”、什麽矜持顧慮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保命,完成任務,才是唯一!

在蕭承硯意外且錯愕的目光中,顧驚鴻眼中掠過一絲豁出去的決絕。她猛地踮起腳尖,雙手用力捧住他僵硬的臉頰,將自己冰涼的、帶著火藥和風雪氣息的唇,不管不顧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那突如其來的、冰冷而柔軟的觸感,帶著孤註一擲的力道,像一道奇異的電流,猝然貫穿了蕭承硯混亂焦躁的心緒。

宮宴上的憋悶、被調侃的荒謬、對“涇渭分明”的無力感……所有翻騰的負面情緒,竟在這個荒謬絕倫的吻襲來的瞬間,被一種更強大的、近乎空白的沖擊力強行按了下去。

他腦中嗡鳴一片,身體僵硬,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唇上那陌生又霸道的觸感,以及懷中這具緊貼著他、微微顫抖的身軀。

顧驚鴻這石破天驚的舉動,清晰地落入那兩個追兵眼中!

“頭兒!是……”其中一人低呼,試圖確認顧驚鴻的面容。

然而,他們的角度極其糟糕,顧驚鴻幾乎整個身體都縮在蕭承硯高大寬闊的懷抱裏,臉頰緊貼著他的胸膛,蕭承硯的下頜又恰好抵著她的額頭。最關鍵的是,她正主動地、緊密地吻著燼王,這個動作徹底擋住了他們窺探她正臉的最佳視線!

只能看到燼王僵硬的側臉,和那女子被鬥篷兜帽半掩的後腦。

“該死,看不清臉!”另一人低咒,心急如焚。目標近在咫尺,匣子唾手可得,可偏偏……對面的人是燼王。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長風已如獵豹般閃至蕭承硯身側,他雖也被眼前景象驚得目瞪口呆,但護衛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長風的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淩厲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瞬間刺向周圍意圖靠近、形跡可疑的人!同時,幾名隱在暗處的王府侍衛也迅速從人群中擠出,不動聲色地封住了那兩人的退路,形成合圍之勢。

燼王威名,王府侍衛的殺氣。

再加上目標與燼王如此親密無間的姿態,以及他們根本無法在護衛環伺下強行確認目標身份並奪匣……

兩人眼中閃過極度的不甘和驚懼,對視一眼,瞬間讀懂了對方的意思:任務失敗,身份暴露風險劇增,再不走,必死無疑!

“撤!”領頭者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兩人再無猶豫,趁著人群被長風喝聲和這驚世駭俗一幕吸引、下一波煙花炸響制造混亂的瞬間,如同泥鰍般鉆入洶湧人潮,幾個閃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心的憋屈與驚疑。

危機解除的信號如同電流竄過顧驚鴻緊繃的神經。

目的達到的瞬間,巨大的恐慌和荒謬感才後知巨覺地席卷了她——她做了什麽?她竟然吻了蕭承硯?還是在這種情形下!

她像被滾燙的烙鐵灼傷,猛地松開捧著他臉頰的手,身體本能地想要從他懷裏彈開。

然而,或許是剛才那用盡全力的一吻耗盡了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或許是撞擊的眩暈感終於襲來,她的身體一陣發軟,竟沒能立刻掙脫。

更讓她心驚膽戰的是,蕭承硯圈在她腰後的手臂,非但沒有松開,反而如同燒紅的鐵箍驟然收緊,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腰折斷!

四目再次相對。

煙花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滅滅,方才因她的吻而帶來的、短暫壓過一切的奇異平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瞬間支離破碎。

震驚、錯愕、被侵犯的滔天怒意,如同狂暴的海嘯般席卷了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面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寒光,死死鎖住她驚慌失措的臉。

顧驚鴻的心,徹底沈入了冰冷的谷底,比剛才被追殺時,更加絕望。

“顧、驚、鴻。” 三個字,從他緊抿的薄唇間一字一頓地擠出,冰冷刺骨,帶著山雨欲來的風暴氣息。

他下頜的肌肉緊緊繃起,那是極力克制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暴怒的征兆。那個被她撞到的地方,似乎更痛了,連帶著唇上殘留的冰涼觸感,都變成了恥辱的烙印。

“王、王爺……”顧驚鴻聲音發顫,想要解釋,卻在他那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的目光下啞然失聲。袖中的密匣仿佛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神俱裂。

“涇渭分明?”蕭承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充滿譏誚的弧度,聲音低沈得如同地獄傳來的回響,“你便是這樣與本王‘涇渭分明’的?!”

長風見狀,頭皮發麻,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王爺,此處……人多眼雜……”

蕭承硯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掃過周圍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震驚的目光。那些視線讓他胸中的戾氣更盛!

他低頭,再次看向懷中這個膽大包天、此刻卻嚇得臉色慘白的女人。

怒火在胸腔裏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但在這狂怒之下,還有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混亂與悸動在瘋狂攪動。這個吻……這個該死的吻!她怎麽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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