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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萬事無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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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萬事無順意

日子過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一日又一日,月落日又升。明明每日都掰著指頭數到厭煩,可回頭一看, 卻發現已經過去了很久。

今日, 林承燁一早只披了層薄薄的單衣便走出院子門,本是睡眼惺忪,忽然吹來的寒風卻一下灌進後頸,蠻不講理叫醒她。

林承燁無奈地攏了攏外衣,又搓搓雙手, 對著掌心輕輕哈了口氣,竟是已經能看到白霧的形狀包裹在發紅的指尖。

不知不覺間竟是已經熬過了夏, 又稀裏糊塗的入了秋, 此時連秋也到了末尾,恐怕沒過幾日便可以換上過冬的厚衣了。

林承燁拖過門前放著的一把椅子坐下,拖著腮望著遠處層疊的山, 過了夏, 那般纏綿的山霧散去很多, 整座城不似當初那般陰沈似仙境,變得真實可感。她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

孟江決堤那晚後,她,邊迤,還有楚河三人便在趙家村中長住了下來。只有身體內餘毒發作時邊迤會陪她會回到春山上,利用玉脈溫養幾日, 又馬不停蹄地趕下山。

孟山城不知何時已經變成別種的模樣, 本一片蔥籠綠色的山頭換上一半黃,一半紅。有些幹脆掉幹凈,露出光禿禿的土地與山石。

趙家村距離孟江不遠, 在她的院子裏就能看到那一座被邊迤與楚無定合力削平的山。斷面上還未生出綠色,但大概只要下個春日又來,那裏必然又會青蔥。

而那曾經滂沱的大雨也早就停了。

“怎麽起這麽早?”

忽然,有熟悉聲音忽然傳來,那人應當早就醒了,聲音裏沒有黏連的鼻音。比聲音慢一些,接著有絲絲縷縷的飯香飄過來,又甜又溫熱,勾的林承燁肚子咕嚕一聲。

林承燁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話裏帶上似有若無的笑意,回身應道。

“嗯,今天打算去看看阿婆。天氣好像冷了,準備送些厚被子,衣服什麽的。早就準備好的。”

“那把飯帶去吃。”

邊迤了然,她點點頭,進屋拿了個食盒,將還溫熱的飯放進去。想了想,又從身上拿出一小瓶塞給林承燁,裏面是自己做的藥膏,若是老人腿疼脖子疼還是蠻好用的。

林承燁看邊迤差不多把滿桌的飯都放進去,在那人即將把最後一碗粥塞進去時,林承燁看不過,趕緊握住邊迤的手腕制止她,搖搖頭,說道。

“多給你自己留點,上次……”

“今天吃什麽?”

忽然,院子裏另一間房的門忽然被一腳踹開,有個家夥閉著眼從門裏摸出來,還穿著裏衣就已經直奔著飯桌。

又是一個被飯香勾出來的。林承燁嘖了一聲,也不管楚河到底看不看的見,對著她勾了勾手。

“去趙婆家,給她送點東西。你去不去?”

“嗯,我也去。”

楚河一聽,眼底劃過一點說不清的神色,但很快點了點頭。

趁著林承燁進屋拿被子衣服的功夫,楚河飛快換了身衣服出來,把食盒掀開先偷偷拿了塊玉米餅放進嘴裏,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

邊迤看著好笑,她之前一直以為楚河是個不茍言笑的武癡,但一起住了這些日子,發現遠沒那麽無聊,反而帶點可愛。

楚河身子一歪,低聲在邊迤耳邊說。

“邊姐姐,我還想吃南瓜餅,山楂糕……”

“吃吃吃,就知道吃,還不過來幫忙。”

房門砰得一聲被撞開,林承燁懷裏的東西快要把她淹沒。邊迤趕緊上前接了一半。林承燁瞪了一眼楚河,說道。

“給她,讓她拿著。”

兩人晃晃悠悠地往趙椿雲家走,不約而同的,兩人都沒用輕功,只是那樣慢慢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踏在這孟山城的土地上。

村裏不少人都沖著她二人打招呼。只不過楚河一半時間都不睜開眼睛,面上還沒什麽表情,那些人不怎麽敢打攪她,只敢叫叫林承燁。

“春神,吃了沒?”

“還沒,正準備去阿婆家吃。”林承燁笑著回道。

“哎呀,今兒碰上春神和楚道長……要不要來我家坐坐?正準備吃飯呢。”

又路過一家,一男人剛拿著鍋鏟出來,見到二人趕忙招呼,腳下還有個白胖胖的女孩,好奇地四處張望。

“不了不了,有飯,有飯。”林承燁趕緊揮了揮胳膊上掛著的飯盒,又看著那小孩兒道。

“小淳安都這麽大了?”

小女孩聽到熟悉的字眼,仰頭對著林承燁咧開一個傻笑。

一路上收到的邀請招呼甚多,甚至有人不由分說地往林承燁手中塞了點還熱乎的面餅子。

“春神!我家孩有個字……”

“哦,念'雨',前些日子天上下的水就是……”

“春神……”

“信不信走到那裏都中午了,餅都硬了。”

楚河看著林承燁一路嘴都沒停,腳步反而停了一下又一下,忍不住道。

“唉,那不是……速走速走……”林承燁頓了頓,腳下的步子邁得大了些。

走到趙椿雲家裏確實費了些功夫,兩人連逃竄帶走小路,這才躲開熱情的村裏人。

“小春神,哦還有楚道長,今日怎麽又來了?”

趙椿雲當時正坐在房間外的藤椅上搖著,忽然瞇了瞇眼睛,有兩個模糊的人影抱著碩大的東西走過來,等到那兩人在她面前站著,湊的很近,她才看出來究竟是誰。

這兩人常來看她。

趙椿雲看著林承燁忙著將新被褥與衣裳放進屋裏,又張羅著將食盒放在桌上,輕輕搖了搖頭。

可卻不應當這樣常來。

她知道她們很忙,如今雨停江頹,又未入冬,正是加緊修河堤的好時候。林承燁有時候家都不回,要緊盯著動工。

趙椿雲由著林承燁扶著自己,慢慢坐到飯桌前。又聽到那位少年聲音輕緩,張羅著布菜,將好吃的放進自己碗中。

“今日降溫了,來給您送著過冬的被褥,順便一起吃個早飯。”

林承燁望了望四周,發覺家中甚是冷清,問。

“怎麽不見小滿和趙魚?”

“啊……她們,她們去河堤邊了,說想去坐坐。”趙椿雲緩緩說道。

林承燁夾菜的手一頓,指尖竟是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本在一旁安靜吃飯的楚河也停下,霎時間擡起頭來,她緩緩睜開眼,卻不看趙椿雲,視線歪向一旁,竟是有些躲閃。

“春神啊,您不必如此小心,我什麽也沒有多想。”

她今日早起,先將屋中隱秘供奉的春神像拿出來曬了曬太陽。她很早便知道那個傳說,卻也不知春神長什麽樣子,只是自己捏了個泥人。

她自知時日無多,可這孟山城卻如新生。

趙椿雲神色自然,眉頭舒展,又道。

“所以您也不要多想了,本就不怪您,您也不要日日苛責自己了。”

面前一碗清澈的稀粥映出自己的臉,映出身後天空萬裏無雲,林承燁垂頭看著,卻是有一滴水落進,打碎了平靜無波的影,連她的視線都模糊。

……

那洪災一事解決的並不算圓滿。至少在林承燁看來,並不算。

那日她和楚河被邊迤與楚無定一人一個帶回趙家村,她在邊迤背上睜大著眼睛,直到看到遠處村口站著的人群,這才松了一口氣。

小滿,趙魚……甚至連趙椿雲都那在,林承燁一眼掃過。至少那些跟著她一同修築河堤的人們大多都在,不論農田和房屋損失多少,只要人在就好。

可走進,林承燁卻敏銳的察覺到不對,大部分人面上喜悅萬分,甚至振臂高呼春神二字,與自己家人相擁痛哭。但零星幾個人的臉上卻並未有大難不死的感覺,反而神色淒然,惶恐著落淚。

尤其是,趙魚。

那人見到自己仿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想要跑上前,卻被趙椿雲死死抓住,那兩人看向她的眼睛皆如充血一般通紅。

林承燁忽然心頭一緊,直接從邊迤的背上跳下來,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跑過去。猛得抓住站在一邊發抖的王青,那人與她修河堤時都吊兒郎當,這時候反而面色蒼白。

她又一次一個一個掃過所有人,難以置信地開口,喉嚨如滾過粗糲的河沙。

“趙……趙敏呢?怎麽她不在?”

林承燁幾乎站不住,踉蹌半跪在地面,雙手抓住王青衣擺,撐起上半身死死盯著王青的眼睛。

“趙敏……趙敏她當時離那裏最近……她讓我們先走,她最後跟上,但,但……”

王青忽然驚叫著跌坐在地上,連帶著林承燁也狼狽地滾落,兩人抱一團。林承燁覺得腦子裏一團亂,仿佛雷聲響在腦子裏,她聽到耳邊王青的聲音顫抖。

“被水,被水……太黑了,太黑了,我看不見,我看不見她……”

後面的話林承燁完全聽不見了,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林承燁捂住胃,忽然有些想吐,她無力地松開王青,跪坐在地面,單手掐住發出幾聲幹嘔。

忽然有人的腳步緩慢走近,矮小的身子投下影子落在林承燁側臉。她仰起頭,看到了此時此刻她最不願見,也無顏見的人。

她看起來已經知道這件事了,趙椿雲的流淚先是無聲的,如細流一般布滿她臉上所有的溝壑,順著她枯瘦的脖頸沒入衣領。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她囁嚅著,向著林承燁的方向跨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洪水無眼,此事與她無關。”

驀然,一人的身影一晃便擋在林承燁身前,楚河手持長棍,面色陰沈地看著趙椿雲。

林承燁這家夥做事說話太有力量,讓她差點就以為天下人皆如此。都快忘了這春山下的人多麽愚昧,多麽不可理喻,楚河冷哼一聲。

“不,不……我只想問小春神一句話,一句話。”

趙椿雲聲音顫抖著。

“我的女兒做的好嗎?小敏她……幫上您的忙了嗎?”

楚河一楞,橫在手中的長棍緩緩放下。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回頭看林承燁,又茫然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師傅楚無定。

她好像被什麽東西給了當頭一棒,卻又有些說不上來。但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很好,她做的……特別好,特別好……”

身後那個人聲音也顫抖,帶著苦痛而泣的哽咽。

然後是大聲的痛哭,與未停的大雨一起落進腳下的泥濘。

……

從趙椿雲家出來時林承燁興致依舊有些不高,楚河也不怎麽說話,只跟著她慢慢走。

她們走上河堤,不遠處由林承燁與朝廷派來的都水監共同設計的堤壩與準備開鑿的另一條分流的河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修建。

本張牙舞爪的孟江此時安靜的像個稚子,被擺弄,被束縛。楚河睜開眼,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又仰起頭,說道。

“今日晴朗,是個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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