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謫桃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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謫桃居

謫桃居倒並不像其名那般隱逸於塵世,相反,它位於青城最繁華的地帶。

至於繁華到什麽程度……

庭竹站穩在這座三層覆式別墅面前,甚至還會下意識猶豫自己的身價:“這就是傳說中,‘江臣出品,必屬精品,稀世珍寶,無可取代’嗎?那可是我上輩子活五百次都掙不到的小目標啊……”

周圍的鄰居都是都市名人,隨便走過去個老太,一眼望去身上都是名牌,生活環境更是好的不得了,綠化沒有一絲雜草,修建得極度對稱,大理石鋪就的主道上甚至一塵不染……

以至於讓現在的庭竹產生了暴發戶進城的錯覺。

椿爺所在的謫桃居是這群覆式別墅中占地最大、最氣派,裝修卻強調低調簡中的一棟。

外表看上去,它與其餘別墅沒有區別,可以看到正常生活痕跡,就是周邊多栽了些桃樹。

可在異詭的眼中,謫桃居外圍的圍欄泛著淡淡的光,那是椿爺設下的幻境。

庭竹站定在門前,身後跟著幾只醫療室來的人參娃娃,胡藜正昏迷在她們擡的擔架上。

他上前搖了搖門口的鈴,下意識整理了一遍自己的儀容儀表。

沒過多久,兩片粉色的桃花瓣從門鈴後分出,分別落定在庭竹和胡藜的胸口,像胸針似的。

隨後木門被緩緩拉開,椿爺的聲音從應答器中傳出:“庭竹大夫,請進。”

庭竹回頭向人參娃娃們示意,將胡藜小心背到自己身上,走進了椿爺的幻境。

邁入幻境的那一刻,桃花香氣鋪面而來,庭竹的視線剛剛恢覆,便看見了謫桃居外盛開的桃花林。

明明是冬天,桃花竟能開得如此香艷,不愧是椿爺的法術,庭竹如此想到。

剛進門幾位身著粉裙的桃花妖便笑盈盈地出來迎接,她們先將胡藜安頓進室內,剩下的桃花妖負責在玄關處為庭竹接風洗塵。

大概是幻境的作用,自庭竹進入謫桃居後,不僅被室外寒風吹冷的手腳變得暖和,連原本低沈的心情都愉快了不少。

客廳的茶幾上為他備了茶水和糕點,室內的裝潢依舊是如謫桃居外表看上去同樣的簡約國風,只是桃花的元素更多了:桃花茶壺、桃花糕點、桃花花紋的茶幾、桃花刺繡的坐墊,桃色的墻壁上掛滿了各種風格的桃花裝飾畫……

這位椿爺真的不會審美疲勞嗎?

桃花妖們忙完以後便紛紛沒了影,客廳內靜得出奇,一股寒意莫名攀上了庭竹的後背,庭竹端起茶杯,卻看到不遠處桃木櫃上的桃花瓶竟碎了一地……

庭竹哆嗦著回神,迅速環視四周,發現客廳的環境依舊文雅和諧,桃花瓶完好無損地立於桃木櫃上。

庭竹確信方才是自己因過度疲勞看錯了,他暗自盤算道:“看來回去得抱著小白再好好睡一覺了。”

“看來傳言不假,庭竹大夫與院長大人真是好情致啊。”溫柔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庭竹猛然回頭,發現椿爺不知何時竟出現在了客廳與客房的連通處。

令他意外的是,椿爺並非如他在電話中聽到的那般虛弱,相比與上回看到的分身,他很確信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椿爺的本尊:高挑優雅、穿著講究、面容溫潤……

難道之前宮白說他身體不好又是在騙他?

這個念頭剛蹦出來,庭竹就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

椿爺:“?”

不可能!小白肯定不會再騙自己了!怎麽能把他想這麽壞!

“副院長大人,偷聽可不是什麽好習慣。”庭竹紅腫著臉向他微笑。

椿爺聽不到庭竹的心聲,也沒把這仙藥精的奇妙行為放在心上:“十分抱歉,原諒我也是一時好奇,畢竟您可是連那位異詭神大人都收服得了的角色。”

放在平時,庭竹聽聞此言鼻子早翹天上去了,只是眼下情況特殊,他放下茶杯起身道:“胡藜的狀態……怎麽樣?椿爺您能救得回來吧?”

椿爺艷如桃花的面色稍稍暗了兩分,但依舊微笑著瞇著眼:“庭竹大夫不必擔憂,此事我有經驗,藜兒他很快就能蘇醒。至於此次黑衣人而起的動亂害得藜兒受傷,甚至損壞了桃木牌一事……”

椿爺面上微笑依舊,語氣依舊和藹,可庭竹在字裏行間聽出了怒海滔天的意思。

“不用擔心,我完全沒有怪罪之意。”

庭竹汗流浹背:您把這話說出去聽聽,有幾個詭會信……

“這是胡藜自己的選擇,我自然不好染指,只是多少會有些擔憂。”

周圍的桃花妖們紛紛舔起了細長的舌頭,像是把庭竹看成什麽美味珍饈。

庭竹一時間有點後悔把宮白留在塵雲別院了。

椿爺見嚇唬得差不多了,唰啦一聲收了扇子,他身後的桃花妖也一秒切回正常模樣,隨後一本正經道:“話雖如此,我還是要代藜兒向你道謝,如此一遭,對手是猙獰鬼,要是沒有您,藜兒與他的幾位哥哥怕是有去無回。”

庭竹本就如坐針氈,聽到椿爺向他道謝,更是噌的一下站起身:“椿爺客氣客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庭竹話還沒說完,就見兩位桃花妖端上來了只潔白的小瓷瓶,瓷瓶中泛著香醇的氣息。

椿爺將扇尖指向瓷瓶:“為表感謝,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庭竹大夫收下。”

桃花妖會意後,端起小瓷瓶倒出其中的液體,晶瑩剔透的酒液汩汩流出,一小碗桃花酒被推至庭竹面前。

庭竹被這場面嚇得聲音發抖:“這這這這酒裏沒放鶴頂紅吧?”

椿爺當即笑出了聲:“放心,我還沒有愚蠢到在醫者面前下毒,只是一路風雪,便想著用此酒替你暖暖身子。”

見椿爺的神態並無異樣,庭竹忐忑不安地飲下桃花酒,酒香入喉,香醇芬芳,一碗飲盡後,身體竟神奇地暖和許多,心情都更加暢快。

這下庭竹信服椿爺的確只是想讓他暖暖身子了。

隨□□竹便從善如流地取出了攜帶的藥匣子,從中取出了白米灌的布袋,放在椿爺面前。

椿爺並沒理解庭竹的意思:“庭竹大夫,你這是……”

庭竹微微笑道:“多謝椿爺讓我嘗了上好的桃花酒,我也該有些回報。”

椿爺捏了捏手中的扇柄,猶豫片刻還是將手腕放了上來。

庭竹心知肚明,畢竟是副院長大人,自然不會隨意在其他異詭面前展露其脆弱的一面,不然椿爺不會從庭竹進入謫桃居的一刻起,就開始用幻境迷惑他的眼目。

眼目是可以用幻境欺騙的,可藏不了敗絮其中。

庭竹依次搭完兩只手的脈後,差點沒相信方才指尖記錄下的觸感。

椿爺表面上什麽都沒說,看到庭竹的反應便已了然於心。

“我應該……早些時候來的。”庭竹本在一旁準備了處方單子,可許久都未在上面落下一字。

椿爺面色一下子陰沈不少:“院長大人都與你講了?”

庭竹搖搖頭:“並未言明,只說了制作桃木牌需要耗費您大量精力。”

這仙藥精平時交談與看診時判若兩詭,嚴肅得椿爺都有點不適應。

“您上次‘沈睡’是什麽時候,‘沈睡’了多久?”

“兩百年前,睡了五十年。”

庭竹心說時間也對得上,正好是椿爺將胡藜趕到夜行處的時候,他接著問道:“再往前呢?”

椿爺面上依舊風輕雲淡:“五百年前,剛將藜兒從外面撿回來的時候,那一次只睡了三年。”

聽到這裏,庭竹將眉頭皺得很深,他雙手支起下巴:“您……確定嗎?”

椿爺點了點頭:“我的記憶不會出錯。”

庭竹低頭忖思片刻,認真分析道:“桃木精的特性是長壽,本體不受重創是不會出現長時間昏迷的情況的,恕我直言,您下一次昏迷期將在百年以上。”

庭竹沒有在昏迷期前做任何假設,言下之意斷定了椿爺眼下的狀況已經避免不了了。

椿爺緊緊捏著那把桃木扇,直到指節發白,一言未發,仿佛早就知道這般下場了。

落地窗外,白雪悠悠落在成片的桃花林間,桃樹婀娜生機的模樣與胡藜辦公室那顆如出一轍。

美得看不出任何瑕缺。

“我還能活多久?”椿爺終於將這句話問出口。

桃木精沒有死亡,他用的卻是“活”字。

庭竹咬了咬牙,伸手向他比了個數,並解釋道:“不做桃木符的話。”

“那要是做的話呢?”

“同樣是這個數,不過單位要換成天。”

椿爺將那四根手指看在眼底,緩緩閉上了眼,像是心中的擔子終於卸下了。

椿爺閉上眼後,庭竹清晰地聽到從某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首先消失的是那些桃花妖,她們從人形瞬間枯萎成幾片花瓣,輕輕落回椿爺頭頂的發簪上。

隨後幻境便以椿爺為中心,逐漸向四周消散。

桃木茶桌早已腐朽不堪,墻上的掛畫散落的散落,泛黃的泛黃,以及桃木櫃上的桃花瓶——

不是庭竹眼花,那花瓶的確早已碎在地上了,碎片上方還積了灰。

整個謫桃居談得上真實的物件,也就只有方才端上來的桃花酒了。

謫桃居已經雕敝許久了,連椿爺自己也是。

當椿爺枯化半邊的樣貌顯露出來時,庭竹並不驚訝,倒不如說,這才符合庭竹對他的印象。

只見椿爺強撐起半邊笑臉:“多謝庭竹大夫,希望下次見面,我還能見到你能站在宮先生身旁。”

本是一句百年好合的祝願,庭竹聽得卻不由得心底一酸。

隨後椿爺緩緩起身,擡步向胡藜昏迷的房間走去。

“等等!”庭竹攔住了椿爺,想要安慰他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椿爺朝他笑了笑,隨後道:“你真的和他很像。”

“他”指的自然是宮白。

“當年他第一次闖進我的謫桃居時,藜兒也在,那時桃木符還沒壞,按理說就算是巫覡,也看不出藜兒身上的第二個魂魄,”椿爺忽然開始回憶起前塵往事,“但他卻看出來了。”

椿爺繼續擡步向前,帶著庭竹來到胡藜歇息的房間。

這間房與謫桃居其餘房間截然不同,因為它處處真實,沒有幻境。

裝潢簡單卻富有童趣,有關桃木的裝飾被房間的主人當作珍寶,小心翼翼地填滿了房間的角角落落。

自擔任處長以來,胡藜常年住在夜行處,如今房內的物件依舊能一塵不染。

“你大抵會以為宮先生會以‘能將藜兒體內魂魄渡出’為由,與我達成契約,建立燼落院吧?”椿爺坐到床邊,開始仔細地順起胡藜的毛發,枯化的手指撫過枯焦的毛發,卻能使其重新煥發生機。

庭竹剛想擡手阻止,椿爺卻擡起手:“不要緊,這點我心裏有數的。”

他示意庭竹在房間內的長凳上坐下,聽他娓娓道來:“事實上,他一開始並未如此打算。”

椿爺輕輕一揮手,幾片桃花瓣從袖間飛出,用幻境還原出了當年的場景。

就在庭竹站立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個人影。

身形高挑,雙眼修長,眉目清秀,他對此再熟悉不過,那是三百年前的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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