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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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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燼落

“院長大人的親信不多,九歌也是其中之一,我是時間最長的那個,所以院長大人的許多事情我都清楚。把你牽扯進來的那起失蹤案……根本不是為了引出那個傳言中的兇手。”

庭竹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斯年害怕得抖成篩子,似乎連空氣對他來說都是致命的:“我看過院長大人的計劃書,偷出本草版冬眠合劑後,我將其換成了生理鹽水,與九歌交接的時候又偷偷給她塞了好些傷藥……”

庭竹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我不知曉上面的情況,你告訴我,九歌和九舞她們……活下來了嗎?”斯年揪住庭竹的衣角。

庭竹點頭:“她們都活著。”

斯年卻將衣角拽得更緊:“真的嗎?你要確保親眼看到她們兩個,院長大人和那幫人參娃娃都不可信!”

庭竹再次點頭:“嗯,我看到了,她們都活下來了。”

斯年破涕為笑:“好啊……好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庭竹眉頭緊皺,聲音顫抖,“這起失蹤案的目的是……除掉九歌和九舞?”

斯年邊點頭邊抹淚。

庭竹徹底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起斯年的衣領:“這怎麽可能?!宮白他、他為了抓黑衣人明明受了那麽重的傷!”

斯年卻道:“不要被他騙了,我跟著他的時間最長……那個瘋子,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用各種手段欺騙我們。”

庭竹瞪大雙眼。

“有時候,眼見也不一定為真,耳聽也不一定為實。”

斯年繼續道:“九歌是個相當聰明的詭,要騙過她十分困難,院長大人會讓自己受點傷,估計也是為了讓九歌信以為真。”

庭竹低聲喃喃:“從剛才開始,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九歌會被院長盯上的原因……”斯年聲音顫抖,蛇眼時不時警惕地看向牢房四周,似乎四面環繞的石壁中會蹦出鬼怪將他撕碎。

“她也發現了院長大人的秘密。”

“什麽秘密?知道他是人類?還會道士的法術?”

斯年的聲音都變了樣:“她終於發現……院長大人就是那黑衣人!”

庭竹不禁笑出了聲:“你是不是被他嚇傻了,他怎麽可能是……”

話說一半,他忽然想起,斯年這段時間都在赦恕殿,不可能知曉上面發生的事,更不可能看到那篇一派胡言的文章。

他聲音低沈:“你有什麽依據?”

斯年作為冷血動物,此刻卻冷汗淋漓。

“怎麽不說了?”

斯年恨不得把頭埋進角落裏,他渾身顫抖:“我……我發現院長大人對九歌動了殺心,知道自己也跑不掉……所以幹脆把異詭神案燒了,這樣三百年前的真相就不會被發現,院長大人說不定就會饒我一命……”

“然後呢?”庭竹將斯年的衣領拽得更緊,以至於斯年有些呼吸困難,“說!三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斯年被嚇哭了:“不能說、我不能說……”

燒毀密案乃是大罪,斯年可以借此罪名躲到赦恕殿裏,院長的勢力很難蔓延到這,他以為這樣就能茍下性命。

可他依舊沒能逃過,因為庭竹拿出了那封信。

白花花的信封滑落至斯年面前,鮮紅色火漆上的花紋斯年死都不會忘。

***

與那位年輕道士同行三日後,那人在河邊洗漱時,他第一次看到了那可怕的印記。

道士自南邊而來,斯年在那邊有幾個朋友,他們曾告訴他:

南方的宮家,向來是巫覡世家,很受異詭們敬愛。

二十年前,宮家誕生了一名天資聰穎的男嬰,二十年後,便當上了最年輕的宮家家主。

可沒過多久,宮家失火了。

全家上下包括門客仆從,一共幾十條性命,無一幸存。

只剩下家主一人。

斯年與大多數詭不同,他認得人類的文字,但他不明白那個“生”字的含義。

直到某日夜晚,空中襲來一只兇猛的虎鷹怪,企圖捕殺可憐的蛇醫。

虎鷹怪的動作相當迅速,那人類反應不及,脖頸被虎鷹怪鋒利的爪子劃出了一條可怕的血口。

頓時鮮血四濺,可那人竟十分鎮定,他用手中的長劍與虎鷹怪打了幾個來回,等待對方體力消耗後,再用符箓將那虎鷹怪精準擊下,使出個傳送陣將其轉移到遙遠的別處。

最後,他才悄無聲息地倒下。

斯年徹底慌了神,那毫無疑問是致命傷,他手忙腳亂地從自己的藥簍中翻出止血藥,卻被那人擡手攔住。

“不用,浪費。”

之後便沒了氣息。

斯年正要開始自責是自己害死了這位巫覡,卻忽然瞧見那人手上的印記瘋狂地鼓動起來,些飛濺出來的血液忽然間有了生機,如同時光倒流般回到了其主人的身體裏……

不出五分鐘,那人再次睜開了眼,脖頸處煥然一新,只留下原本的那條傷疤。

那一刻,斯年終於知曉那印記究竟有何用處。

早些年他在各地游歷時曾聽聞,人類民間有種秘術儀式,可讓人不老不死,可代價相當殘忍……

世上所有血親的性命。

***

“給你的,打開看看。”

斯年顫抖地拾起信封,特意避開火漆撕開了信封。

信封本身就很薄,裏面只有一張信紙。

斯年看到那張信紙的一瞬就睜大了眼。

“啊啊啊啊啊啊——院長大人我錯了!!!”

“我不該燒了那東西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他徹底失控,用自己的腦袋狠狠撞擊牢房的石壁,嘴中開始念叨著庭竹聽不懂的蛇語。

他雖然不想承認,但斯年這副模樣……幾乎與那些十八層的囚犯沒有區別……

信紙被皺巴巴地扔到了牢房的另一頭,庭竹走過去彎腰拾起。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那紙上竟只短短寫了一行字:

【你難逃一死。】

斯年知道自己死到臨頭,開始歇斯底裏,他連滾帶爬到庭竹腳邊,像惡詭一樣拼命撕扯著他的衣物:“你們都被他騙了!他是個瘋子!他就是黑衣人!”

“斯年!你冷靜一下!”

“啊啊啊——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他的!他是個瘋子,他是個怪物!我們誰都不逃掉!逃不掉!!!”

“斯年!!!”

庭竹的吼聲將門口的笛高都驚動了,他探出腦袋確認牢房內的情況,卻發現庭竹的紅發怒長,纏著斯年的四肢竟將他嵌進了石壁裏。

他低著頭,神情掩藏在紅發之下。

“告訴我,異詭神案……到底講了什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束紅發纏上了斯年的脖頸。

“庭竹大夫!請……”

笛高本想勸阻,可又是一束紅發飛出,哐當一聲把牢門關上了。

“殿主不必擔憂,我自有分寸。”

庭竹緊握雙拳,他的理智在一遍遍告誡自己要冷靜下來,此時此刻,或許是因為十八層的環境太過特殊,他竟分不清瘋了的到底是誰。

是宮白?

是斯年?

是其餘異詭?

還是他自己?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首先可以可以肯定的是,宮白不是黑衣人。

失蹤案的目的是為了除掉九歌?從結果上來看,他並不知道九歌在假死之後經歷了什麽,與其說是要除掉她,不如更像是想要把她藏起來。

可宮白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麽?

斯年和九歌又是如何確信宮白就是黑衣人的?

異詭神案……

沒錯,所有答案都在這起案子中。

紅發越收越緊,斯年清楚看到,紅發之下的那雙眼睛,前所未有的可怕,和多年前初遇的那人一模一樣……

可他說出的話卻截然不同:

“你不會死的,因為宮白三百年前就向你保證過。”

斯年動搖了一瞬:“不可能……你騙我,他連自己的血親都殺得了!”

“你怎麽就敢確信,他的血親是他自己殺的?!”庭竹的聲音蓋過了斯年。

斯年顫抖著低下了頭,聲如蚊蠅:“因為……因為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麽了?”

***

那年,斯年按照那人類的要求,把他帶到了異詭神的老巢。

不詳的鳥怪發出刺耳的嘶鳴,盤旋在荒無人煙的黑山之上。

方圓百裏,除了兇神惡獸之外毫無生機。

連大地都化作了焦土,彌漫著腥銹和腐爛的氣息。

黑山外圍是片枯林,據說是異詭神親自給自己畫的結界,允許外面的詭進來,卻不能讓裏面的出去,包括祂自己。

那人與斯年在結界外分別,只身一人進了枯林。

斯年本可以在那個時候就逃走的,可他並沒有,他在不遠處找了個隱蔽是山麓,為自己搭了窩,決定邊研藥行醫邊等那人類出來。

可誰知,這一等,竟是十年。

十年後的那一日,所有活了三百年以上的異詭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是上任異詭神的最後一次“神罰”。

地震山搖,海沸江翻。

斯年強忍著痛苦向黑山望去——

山頂有一束細長的紅光,緩慢向天地間蔓延。

隨後紅光迅速擴大,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四周擴散,所及之處山崩地裂、生靈塗炭。

斯年背上藥簍就是逃,可那紅光擴展到枯林周圍便戛然而止,隨後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片嶄新的焦土。

等斯年從神罰中恢覆過來之後,他大抵是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

他選擇奔向那片焦土的中央。

一路上十分順利,因為那些兇神惡獸被紅光燒得連灰都不剩。

他狂奔了一整夜,中途忽然刮起了厲雪,斯年化成蛇形都覺得寒冷刺骨。

漆黑的焦土瞬間變成的茫茫雪原,因此那人的所在之地相當顯眼。

一個赤色的球懸空於雪原之上,將其團團包裹,風雪不侵。

斯年游走到紅球下方,發現其中充斥著濃密的黑霧,那人在靜靜沈睡。

“人類!人類!”斯年高聲喊道。

紅球倏地跳動,如心臟一般。

隨即越來越快。

斯年恐懼地向後退去。

只見那紅球逐漸隨風雕零,黑霧盡數被吸入那人的體內,漆黑的紋路蔓延上他的指尖。

他渾身赤裸地落定在冰天雪地之中。

斯年喜出望外地游向那人,可尚未步入三丈之地——

“啊啊啊啊——”

從那人指尖生出的黑霧鉆入斯年口鼻,比神罰還要可怖的疼痛將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那一瞬,斯年明白了,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祂是新生的異詭神。

祂緩緩睜開眼,沒有去看一旁掙紮的斯年,而是從雪地中抽出了長劍。

右手剛觸碰到劍柄的一刻,手掌的血肉就被燒灼得厲害。

鮮血滴落在雪地上,露出了血肉之下的白骨,祂卻絲毫沒有知覺。

長劍利索出鞘,絲毫沒有猶豫,往脖頸相同的地方劃去——

山海為之震顫,神罰再臨。

很快,祂又從雪原之上睜開眼,淚水凝結成冰……

無瑕飛雪從空中落下,在祂眼中卻是遍布天地的灰燼。

“蘭燼已落……為何唯獨我……無法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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