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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事 “你說當年是靖寧侯世子殺了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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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事 “你說當年是靖寧侯世子殺了梁……

羅聆溫溫地笑, 很快將他一手扶起:“快快請起,我就是那等挾恩圖報之人?”

木童卻不為所動。

羅聆見狀,開口道:“倘若一定要謝還是要謝謝青筠才是。”

木童倏忽想起當年京中傳出小姐被水匪所害的傳言, 誠意伯的小孫子當年也險些命送於此。

“自然要謝。”他點了點頭,卻無論如何跪地不起。

羅聆無法,看看了身側的秦惟熙, 笑道:“既如此,羅某便將這恩轉於小妹如何?小妹若安,便是你報了此恩。”

秦惟熙回眸望著這個將至而立之年的兄長,在她八歲之後對她無微不至的關照,在險境中仍然一封封信去於江南, 一直充當著已逝去多年的哥哥這個角色。

羅聆輕嘆:“木童,一別十年, 我們都不曾料到你還活著。快快起來。”

兩人都不是扭捏之人,木童見此順勢起了身。

羅聆回屋拿出了幾個碎銀子再吩咐羅遠:“快快沏一壺茶來, 銀子不多,便賞了竈房的婆子們空了去吃酒。”隨後將木童請進了書房。

秦惟熙看得出阿兄今日很是高興,秦家的冤案已然有些許眉目,今日木童也得以歸家。

羅聆再點燃了一盞油燈, 將本是昏暗的書房內照得甚是明亮, 他說:“木童, 回家了。”

這夜羅遠聚精會神地守在門外, 秦惟熙與羅聆二人靜靜地笑看著木童飲了一大口清茶,然後聽著他於十年後的今夜緩緩揭開那個滿是殺戮的冬雪夜而發的蓬萊往事。

木童說:“當年我等隨世子及小姐赴江南夫人的母家蕭家賀喜。我們剛到蕭家沒住上多久,那日晨時世子想去田野間走一走,只帶了我與雲開二人。一賣糖的小兒忽然遞了一張小箋,世子看過那封信當即讓我等啟程回京。世子說京中生變, 定國公他恐有性命之憂,世子夫人亦遇意外胎死腹中。”

可當日秦惟熙眼中的哥哥是笑著離去的,他什麽也未曾說,只告知她京中臨時有事,非他回京不可。再讓她安心的待在外祖父家多玩一些時日,什麽時候想回京了提前寫信告訴他便好,他會派了人或親自來接她回京。

木童再道:“這一路上世子很是謹慎並未多耽擱,也未曾在驛站歇下或吃路邊的吃食。餓了就吃回京前準備好的幹糧,渴了就喝水囊留存的水或是雪水。”

“但我們還未等過城門,便見不知從何處竄出來許多蒙面黑衣人想要世子性命,欲將我等趕盡殺絕。”

“雲開為護世子當即便受了傷。當時我想起了身在霞光頂的太後娘娘,想著不如去霞光頂求得太後娘娘庇佑,這幫為非作歹的賊人還能與皇家抗衡不成?”

“世子不允,讓我們先走那夥賊人要對付的定是他,說只怕連累太後娘娘有性命之憂與霞光頂一眾宮人。我與木童無法,只能將他架去了霞光頂。而那些殺手見我們朝霞光頂而去,也果然放慢了腳步與趕盡殺絕的架勢。”

木童說到此處,忽而眼神變得晦暗不明:“可我等到了霞光頂上,卻聞太後娘娘拒見……”

當時風雪席卷整個帝京城,他們一路從江南疾馳回故土,風餐露宿多夜未闔眼。極寒的冬月雪粒子撲面,寒風刺骨,但冷的卻不是他們將至南地時自然而然換上的那身薄衣,再到驟然歸京半路換上的冬襖大氅,那副從江南季夏裏還未緩過來的身軀。冷的是他們的心。

“趙祖母?”秦惟熙聞言霍地起了身,她面色一瞬煞白,而後她看向坐在她身側的羅聆:“不會,趙祖母不會。”

她想起了再回京師後所見的那個兩眼皆盲,亦時而癡時而清醒的趙祖母。她哽咽道:“哥哥那般謹慎的一個人,難道沒想過那張小箋也許只是賊人誘導他回京的一個計策?”

木童忽而閉上眼睛,少頃兩行清淚從緊閉的雙目中滑出:“世子說夫人在京城一直惦念在南地的蕭老太爺與老夫人,早在多月前便去寺廟求了兩串避暑香珠配著開光佛珠想待有機會托人送去江南,但一直未尋到機會。”

“直到蕭老太爺來信,夫人得知小姐您的舅父喜得麟兒這才想著托世子帶了回去。但不知為何夫人最後將此事忘了,我等換乘了水路世子提及老爺與夫人也才想起此事。”

“世子當時說以夫人的果斷以及這親求來的佛珠定會另擇派人趕往江南送去。但世子因不放心小姐您一路奔波,那段時日特意將行程放慢,直到我們趕回京城前那佛珠也未曾送到。”

“當時世子說京城定是出事了。”

秦惟熙無力地握緊了本是扶在幾沿上的一手,倏忽狠狠砸在了花幾上。

羅聆亦陷入沈默,半晌他道:“木童,接著說。”

這一次,木童的嗓音中充斥著無盡的悲涼。

“當時見我們的是個小宮娥,只說了那一句話便將我們拒之門外。她說娘娘偶感了風寒,一直未痊愈,迷迷糊糊了好些時日,見世子來訪已前去稟明,但娘娘只說了一句不見便睡過去了。他們不敢擅作主張。”

“後來我又問那小宮娥寶珠姑姑與丁公公呢?那小宮娥卻緊閉著嘴把大門關上了。”

“後來雲開傷勢過重,世子說去蓬萊,那就去蓬萊,求得先皇庇佑。”

先皇最後逝於蓬萊,小蓬萊亦為皇家別苑,平日裏雖無人去,卻也有特派過去的宮人管理,他們幾人都在想,那幫歹人還敢殺上蓬萊不成?

木童忽而一聲哽咽:“可我們一登上蓬萊,便見梁家兄弟二人帶著帝令而來,以定國公與世子謀逆叛國罪,弒殺褚大將軍為由,欲將我等一並帶回宮去。”

“可我們當時看得出來梁胥當時是存了格殺勿論的心。世子當即讓我等放下佩劍,世子說我們的身後秦家闔府女眷,還有而今生死不明的國公爺。還有當年隨老國公四處征戰與今生死相隨與國公爺的秦家數百親兵。棄劍即“降”,他想活著進宮去,見見那個掌握生殺大權的皇帝。”

秦惟熙面上一片冷然,須臾她看向木童:“後來呢。”

木童微微低下了頭,擱在兩膝上的雙手忽而緊緊握成了拳,似在極力地隱忍。他道:“雲開為護世子而死,世子則為護屬下而死。前去探路的人本是剛看見梁胥冒了頭就便趕了回來,世子本想將雲開藏於暗處,雲開無論如何也不答應。”

“再之後我等棄劍,梁家二子梁柏卻帶著手下眾人托著一具具身佩秦家親衛腰牌的屍體擺在世子面前。”

“世子當時心如死灰,秦家五百親兵當時在蓬萊的雪地裏被排成一列列,有人死不瞑目,有人滿目全非,連我與雲開及世子自少時與他們朝夕相處的這些人都認不出那究竟是何人。”

“世子當即跪了下去,許久許久以後才開口,他以秦氏一族百餘條性命起誓,秦家沒有謀逆之心。我們也心知定國公在城中定是遇難了。梁胥卻以我們抗旨為由,活捉並帶屍而回。”

“後來屬下身受重傷,世子說秦家無論如何也要有一個人回京,死也要死的明白。屬下本不想走,屬下的這條命就是世子的,但世子提及夫人與還在江南的小姐您……”

秦爍光當時萬念俱灰,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神采之姿,口中只念著:“小妹還在江南。父親母親與阿若皆生死不明。父親這一生為姜氏忠心耿耿,但姜氏對友人對他人赤誠相待,究竟是何人欲害我秦族!”

但仍堅定挺直了脊梁與為家族而生自然而然而成的一身傲骨。

即使棄了那手中的寶劍:“爾等聽信奸邪之人,我秦族從不曾生謀逆之心!今日棄劍不代表我秦族爍光生了屈服心,為的是我以一人身入得宮門,那金鑾殿上所坐的聖人討一個我秦家必死的因由!”

秦爍光雙眼清澈,句句鏗鏘有力,逆境下只為家族之辯。眾宮衛面面相看,一時間持劍躊躇未曾上前,但那獠面下亦生了一顆歹毒心的梁胥卻打定了主意未讓他活著走出蓬萊。

木童說到此處紅了雙眼:“為此,世子與雲開二人就此為我殺出一條血路。”

“蓬萊的路,木童曾隨世子與小姐走過多次,再熟悉不過。所以屬下故意將梁柏引到了那懸崖處,再讓他親眼看著我跌入懸崖。”

“我攀在峭壁上並將佩劍扔下懸崖,梁柏也為此身受重傷也嚇得不輕,不敢貿然上前,聽見了那佩劍墜崖的聲音,又眼看著那萬丈深淵便令眾人回去,屬下當時想,他應是回去後尋了梁胥說我已葬身於此。”

“後來待梁柏去後,屬下又拼了全力攀上了崖頂,隱入蓬萊。卻是……”木童忽而一聲嗚咽:“卻是看見了世子已死,梁胥不知蹤跡。再之後便是靖寧侯世子帶了一隊人馬,他親手殺了梁柏,還有餘下的逆賊。”

木童時至今日還記得當時所見到的靖寧侯世子是何等模樣。

他猶如修羅而來,身披飛雪,手持雙劍,縱馬將梁柏一劍封喉,一劍刺頭貫穿而入,再下馬手持長矛貫穿其背,再剝了他的衣,讓他面向已逝的世子,向世子跪地而拜。

梁柏到死都瞪著雙目,不可置信地看著馬背上那縱馬疾馳歸來之人。而其餘隨梁柏留在蓬萊的宮衛官兵,靖寧侯世子只冷冷地掃過一眼便決絕而去,只留下一句:“都殺了吧。”

再不回頭。

秦惟熙聽到此處瞳孔猛地一縮,緊接著眸中波動滿是震驚:“你說……”一開口卻覺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裏帶著微微地顫抖,極盡沙啞。

“你說當年是靖寧侯世子殺了梁柏?木童,不是你?”

木童紅了眼眶,而後點了點頭。那日折返回蓬萊的一幕還恍如昨日在他腦海中三千多個日夜揮之不去。

他親眼所見那雕零的玉蘭枝幹上滴下的血珠,目之所及處皆是他昔日要好的同伴與永遠閉目,冰涼的屍身。

“我不敢貿然上前,先一步離開了蓬萊,想在郊外別處的山間隱匿起來,待躲過那些官兵再回到城中,卻當即昏死了過去。”

“後來我蘇醒後京中已值新歲過,得知當日被一采藥的藥農所救,那藥農許是見我給傷勢好轉先一步離開了。”

“再之後便回了京城打探消息,卻聞靖寧侯世子殿上劍傷為秦家求情的太常寺卿蔡大人,為此流放邊關,世子夫人也胎死腹中,小姐您也命喪回京的江河。夫人亦刎頸而亡。而當年所謂的手持罪證的李牟也入獄而死。”

所以也有了之後的鏡雲寺中箭對靖寧侯那一幕。

羅聆忽然問:“木童,阿爍他最後可有交代過什麽?”他的聲音裏此刻也充滿了無盡地悲涼。

木童聞聲眼睫輕顫,好半晌才開口,可那聲音裏卻帶著顫抖:“屬下將梁柏引去崖邊時,隱約聽見身後世子在喊,姜祖父,你回來看看你曾經打下的這片天下!”

羅聆聞言許久許久都沒有在說話。後來他問:“木童,你說你當日見到那數百秦家親兵時他們已無一人活著?”

木童沈默一瞬,想起了當時的慘狀,少頃點了點頭。

“那時城中巡邏兵卒甚多,屬下為了之後的秦家昭雪便離開了京城,這些年來一直在暗查李牟妻、還有失蹤的國公爺身邊的幕僚莊世俊。卻發現除屬下此外,似乎還有五撥人再尋李牟妻與莊世俊。”

“後來高健一死,屬下驟然此事當即趕回京城,觀羅府多日卻未見異樣,直到看見小姐有一日從外歸府,從車板上跳下了馬車。屬下想起了小姐您幼時每每都會因此舉與世子拌嘴,世子怕您幼時跌倒,小姐您卻不要世子扶……”

“可看見的卻是昔日羅家大小姐之貌。”

“再後來便是那日小姐您去世子生前時常愛吃的糕點那家鋪子,買了許多世子愛吃的糕點。”

“許久前我便想與小姐見上一面,卻因這些時日城中官兵多了起來,木童恐因此讓羅家染上禍端,直至今日才來見小姐。”

“我知道,是祖父的那幅畫,那幅四劍客。讓那些隱在背後的小人都在蠢蠢欲動。”秦惟熙忽然開口道。

她看向羅聆:“至於木童說的五撥人,我想這些年除阿兄您與四哥外,應該還有五哥,剩下的兩撥人我想應就是害了我秦家的真兇,至於另外的人,我想應該是如今身在霞光頂的趙祖母。”

羅聆聽罷點了點頭,他忽而想起一事,他道:“木童,當日孫紹浦驟然出現在靖寧侯府一事莫非是你所為?”

木童忽而一聲冷笑:“當日屬下傷勢好轉回城中逗留多日,發現那孫大伴扮成了叫花子欲混出城,我恐在城中打草驚蛇,於是守在城外將他捆於一破廟。”

“只是他被人毒傷了嗓子,我帶著他亦太過明顯,卻心知我秦家與褚家都進了賊人灑下的大網著了道。想來想去便將此人仍在了靖寧侯府的茅廁裏。想著他日那靖寧小侯爺興許他會從那老滑頭口中知道一些事。”

秦惟熙聽罷與羅聆目光一觸。

果然,果然將孫老賊毒啞嗓子的另有其人。

羅聆遂將這些時日城中發生的一概事宜以及臥雪閣一事一並告知木童。

此時已至深夜,當年蓬萊的事也一概從木童的口中知曉,羅聆吩咐羅遠為木童準備了廂房,羅聆笑道:“此時羅家還是安寧地,今夜木童在府中住下便是。明日我正好休沐,我們在另擇從長計議。”

木童點了點頭,正要依言離去。

秦惟熙想起一事,忽然叫住了他:“木童還有一事,我想您定是高興的。是嫂嫂朱若與哥哥的孩子,而今都在小蓬萊上的澄心庵中。他是個男兒,叫小久寶。”

木童聞言猛地一震,一個踉蹌,滿目地不可置信:“當年世子與夫人的孩子不是……”

秦惟熙道:“是四哥,褚家四哥救了哥哥的孩子。”

木童許久才從這句話中回過神來,以及昨日在那大宅子所發生的一切,他當即了然其中的玄妙。

秦惟熙再道:“還有一事,木童說當日蓬萊趙祖母拒見。木童可還記得當日看見的那個小宮娥,她可有什麽特征?”

木童皺著眉頭,認真沈思半晌:“倒是沒什麽奇特的。那個小宮娥,好似……好似比尋常宮娥都要矮小上許多。”

羅聆問:“那小箋可還有留存?”他心中所想的是,既然阿爍可以為木童殺出一條血路,一定會將為秦家日後昭雪的一大證據交予可以活著走出的木童。

木童聞言果然點頭,忙從頸間圍繞的一平安符所制類似小佩囊,一個極小的口袋中拿出那小箋。

木童說:“今日我本是要交給小姐的。”說到此處他忽而一笑:“說起來這平安符還是當年夫人去寺廟給屬下求來的。”

“但此符能護住屬下,為什麽就不能護住世子、護住雲開與那些隨屬下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呢!”

羅聆接過,秦惟熙苦笑一聲,道:“阿兄收著便是。”

她眸色微沈,也因木童適才那番話陷入了深思,她腦中快速回憶著這些年登霞光頂所見的宮娥,乃至在趙祖母前近身服侍的人,卻沒有此等特征之人。

她回身淺淺地笑道:“子今還在等著你。木童,你們終於團聚了。”

木童有千言萬語想說起,但又覺得此刻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當即拱手欲再跪地一拜,秦惟熙忙一手將他扶起,羅聆在旁道:“木童,天色不早了,今日早些歇息。以後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木童點頭離去,書房內只剩下了他兄妹二人,一片靜謐無聲。

羅聆柔和地目光看著她笑:“小妹,梁柏……”

秦惟熙道:“阿兄,我要去趟侯府。”

羅聆點頭:“好。阿兄讓羅遠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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