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青梅 “你需不需要我不管,我只管送……

關燈
小青梅 “你需不需要我不管,我只管送……

羅聆目送著那輛車蓋兩端邊緣懸掛的羅字明燈離去又回了書房。他眉頭緊鎖, 心中雜亂,索性拾起書案上所放的一本書卷又坐於椅上,借著油燈翻閱開來。試圖讓自己此刻能靜下心來。

古翰忽來稟:“公子, 誠意伯府的發財方過來,不過問了幾句話就走了。”

羅聆一瞬又恢覆平和的神情,溫聲道:“青筠可有事?”

古翰說:“大約是看定國公世子的親隨回來, 發財只問了府上一切都好,需不需要主子過來。老奴如實告知。”

羅聆頷首,笑道:“不早了,我這裏不需要侍候,古伯早些歇息吧。”

古翰很快退了出去。

月光如水, 羅聆起身走到了墻壁一側所置的一面書架上,只一眼便鎖定了目標, 從中取出一本古籍。未曾翻過幾頁便從中緩緩滑落出一片薄薄的竹片。竹片上栩栩如生刻畫著一只大鵬鳥,鳥身邊緣還刻有一小字“睿”。

那是當年他呱呱落地時祖父給他起的乳名:睿哥兒。

但阿珺, 青筠,夜寧這些年對他自然而生的敬重唯有喚他一聲兄長,但那與他年歲相近,皎如玉樹般的少年卻常常私下喚他一聲睿哥兒。這書簽還是當年他的十四歲生辰禮上秦家阿爍所送。那竹片與上面的鵬鳥與字也是由他親自所削所刻。

當年勃勃有朝氣的男兒與他時常對著明月與京師故鄉的飛雪, 啜酒暢言。

阿爍是他的此生摯友, 亦是家人。

但經他多年細心保存, 當年的生辰賀禮猶在, 但那送禮之人卻已長眠黃土,整整十年。

蟲鳴聲聲,夏夜暑熱,對面屋頂的灰瓦上悄然躍過的貓兒令他回過了神。

思及今日傍晚青筠提及的生辰一事。

餘暉已完全的映入了那座帶有一株株枯樹的小院,院中的三人目送著二人離去。

陶青筠冷不丁沒有由來的道了一聲:“這家飯我看改日再吃吧。”

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餘下的二人,羅聆、褚夜寧卻皆心照不宣的一笑。

陶青筠望著遠處那道鵝黃錦裳的背影,再輕聲道:“從前我遠游在外,那個愛美的小姑娘啊每次都說三哥你回來要給我簪子戴啊,連那上面珠花的樣式上面鑲嵌了什麽寶石、花卉都要細致交待了我。”

“還說到了哪些地方了解了當地別樣的風情,看見了漂亮衣裙記得給她稍回來。”

“可現在呢?你們瞧她往那些衣裳鋪子瞧一眼麽?今日我冷不丁朝她那鬢間看去,小小年紀竟生了一根白發。”

“別人家的姑娘或許還為著明日穿了什麽衣裳發愁,後日又去哪裏玩樂,泛舟賞花左右為難。”

“她如今心中所藏的唯有當年的家破人亡,親人亡故,再由這些所生出的恨。與這些年無法為家族洗雪冤屈的不安,念念不忘。”陶青筠的嘴角漸漸蔓延出一個即使極力去掩蓋也無法隱藏的濃濃苦澀。

“我時常在想,她幸好當年還在江南沒有看見阿爍身死的慘狀。”

“就快到七妹生辰了,你們如何想的?”

羅聆望著一陣沈默不語卻已冷淡到極致的褚夜寧,開口道:“吃個家飯好了。”

陶青筠說:“我也是這般想的。她從前在江南這京城裏頭能惦念的也只有我們這些人了。她不說但是可不代表我們心裏不清楚。到時候將小姝也一起叫上,我看七妹倒是與她能說她一起去,面上亦有了笑顏。”

羅聆一直朝著面前那一雙深沈的雙目看去,試圖緩解那逐漸要遍布於這座冷院的團團陰雲。

他笑說:“兩個小姑娘。六妹是冬日裏的生辰,到時候該如何?若吃了家飯,到時亦要補送上禮物才是,否則恐怕她會不依。”

陶青筠聞言輕哼了一聲:“這天底下還有難得倒我寒青居士的事麽?我若想哄了哪個姑娘開心,還有其他男人什麽事?”

羅聆哈哈笑,難得調侃道:“那怎的不見你傾心哪個姑娘家啊?還不娶妻。”

“欸,阿聆,世間情愛擾人心。算了算了,這事兒你甭提,我不樂意聽。你若再說改日我就出了家剃了頭去做和尚吧。再者說了這些年你都未急我急什麽。”

話音剛落,一直默不作聲的褚夜寧一腳踹向了他的屁股:“松雞禿什麽頭!”此刻卻是眼中漸漸陰霾漸漸散去,逐漸冷靜了下來。

*

侯府書房內,褚夜寧已“斥退”了眾人,姿態閑散地倚在羅漢床上打起了盹。

院子內一片靜謐,他雙眼微闔似睡著了一般,但嘴角卻掛著淡淡地笑意。

朦朧中似回到了那年初去戍守邊界時,他有一夜被夢魘纏身,夢中所遇已慘死於黃土坡的父親,他一身盔甲,手持長槍,跪在渺無人煙的風沙黃土裏,滿面是血,卻仍然對著他笑。

父親對他說:“兒,為父要與你母親團聚了。”

“自你母親去後,為父時時刻刻都在想著她。敘之為父也見到了。父與他結三十餘載情誼,出生入死肩並肩而行已足矣。但為父……”

風沙裏,父親依舊在朝著他笑:“兒,你心如明鏡,秦族終會得以昭雪。”

夢中他似回到了刀光血影的戰場上,因救李牟重傷於此,喉嚨似含了一口鮮血,堵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父親……”

畫面一轉,竟是滾滾長江,萬箭齊發中他眼睜睜的看著那抹如海棠花般嬌媚俏麗的身影只身墜入江河。

轉瞬畫面再轉,竟是綠水青山間石壁崩塌,那抹身影雖已完完全全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卻已垂懸於懸崖峭壁。

他牢牢握住她一手:“秦洛,四哥在。”

但那崖壁上的姑娘卻仰首微微朝著他笑:“褚夜寧,我要你活下去,好好活著。”可那眼角所掛的一滴清淚分明在無聲地輕吐著萬分的不舍。

他還未待仔細去看,恍惚間只覺手中與他牢牢箱想貼的溫熱驀地一松,隨他又眼睜睜地看著她笑著墜入崖底。

“秦洛——”

混沌初醒,眼前再沒有父親的血面,也再沒有他俯於江河之上的肝腸寸斷與那懸崖峭壁間心如被人狠狠的掏空。

留下的唯有一片黑暗蒼涼與漫天飛雪。

燈火通明,照亮了書房內每個角落,褚夜寧驀地睜開了雙眼,喉間微微一滾,忽覺莫名的口渴,隨之他下了榻去案前倒上一盞清茶。

羅遠駕著車馬帶著秦惟熙與時刻不曾離她半步的雀舌又在這暗流湧動中的深夜急返回了靖寧侯府。

九曲與松陽見她離去又歸返的身影面上皆是一怔。

秦惟熙問:“四哥可有回陶然居?”

松陽搖頭。:“還在……”

話音還未落下,二人便見一抹青玉色的身影一閃而過。雀舌留在原地,看著呆若木雞的二人,緩緩道:“木童回來了。”

月光灑下庭院裏,青石板上映著枯樹的樹影,顯得寂寥又安寧。

褚夜寧正一手執壺,另一手欲執盞倒茶,忽聞庭院裏似飛奔而來的腳步聲,雙耳微動。

他還未待完全地轉過身,餘光便見緊閉的門扉被人猛地用力推了開,隨之而帶的一陣輕風也將書案上長燃的一盞燭火吹滅。

隨後他便見一抹青玉色曼妙的身影朝他奔來投得滿懷,緊緊地擁在了他的身後。

“褚夜寧!”秦惟熙兩臂伸展開,牢牢地環在了他的腰間,側著面,右耳緊緊地貼在了他的後背。

褚夜寧垂眸望向腰腹上那一雙白凈柔軟的手,但掌心卻有著淡淡的一道疤痕,心頭倏忽如一頭利刃劃過,緊接著他低笑一聲:“你怎麽回來了?”

“可見過木童了?”

“四哥,是你殺了梁柏?”回想起梁家二子梁柏死時的慘狀,血肉模糊且衣不蔽體,以一種極其奇怪的姿勢雙膝跪伏於地,頭也緊緊貼著地面朝向著哥哥似在跪拜。

她知道那是對於施以其刑者來說滔天的恨意。

她一直以為那是與哥哥一同長大的親隨木童。

昏暗的燭光映在雪白的墻壁上,又映出了兩個人的影子,褚夜寧緩緩轉過了身,將她擁於懷中,下顎貼向於她的頭頂。

須臾他又緩緩擡起了一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鬢,這不是在蒼涼寂寥的邊界,這裏是他生於此長於此十餘載的故土。眼前人的一身溫熱也無疑是在告訴著他,她從未離他而去。

褚夜寧滿眼地寵溺看著懷中的姑娘,一聲啞笑:“不值一提。”

沙場上他手持長矛,禦馬弒敵,每一擊都令敵人不寒而栗,每一戰也都如驍勇善戰的褚蘭澤大將軍一般,令敵人聞風喪膽。

京城裏他是玩世不恭的靖寧侯世子,恣意妄為的小霸王。

但穿上那身盔甲,駛於城樓之下,他帶走的不只是親人盼安歸的祝願,也帶著大夏萬千百姓的祈願家國安寧的心聲。他又成了那個勇猛殺敵的小將軍。

但無人所見,靖寧侯世子也曾有得溫情的一片全然給了一個姑娘,十年之後的靖寧小侯爺也將他難得的溫軟悉數給了那埋藏於心間,經年不變的意中人。

秦惟熙擡起頭,隨之一瞬不瞬地看向他。褚夜寧見狀眼眸微微流轉,一手撫向了她的臂間,下意識的就要抄起太師椅上所掛的那件披風:“冷不冷……”

他的話還未說完,秦惟熙已在這倏然間,微微踮起了腳尖吻了上去,也阻擋了那正欲出口的惦念。

卻又在一瞬與他分離。但他分明的感受到了那唇瓣上的柔軟與清甜,有那麽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那清甜竟比那壺中的清茶還要好喝上萬分,竟比小蓬萊下的那口清泉還要清甜。

他再來不及多想,隨後不假思索地俯身吻了上去,又牢牢將她擁在了懷中。

睫翼微動,那一雙少年時看誰都深情的一雙桃花眼此刻猶如霞光頂上那一片小桃園,或是小蓬萊那一片大桃林。

天際忽而一場急雨突降,澆得那朵朵桃花更透著粉紅,如此“嬌艷欲滴”令人心醉神秘,又隱隱讓人蘊藏著一絲心旌搖曳。

二人對望一瞬,秦惟熙透過那一雙烏瞳去看留在他眼中她的的那一抹身影。年少時的八載歲月她視他為兄長,從什麽時候開始……

是從他回京後?還是從那秦家老宅的十年久別重逢?還是他在那漫山遍野的萬株桃林裏聲聲喚著她的名字始?

還未待多想,耳畔忽然響起一聲溫語,緊接著她忽覺那本是牢牢擁住她的兩臂也為此一緊。

“秦洛,我亦曾想過,若有一日事了,我不想獨活。”

腦中忽然似閃過一道響雷,她瞪大了雙眸擡頭看向面前此刻依舊一臉平靜的男人。

秦惟熙頓覺心如刀絞,卻是一個字都沒有再說,而是將頭緊緊貼向於他的胸膛,閉上雙眸,似在無聲的哽咽。

褚夜寧一聲輕語:“秦洛,你只需記得那晚我對你說的。”隨後一手囫圇著摸向了她的臉頰,在朝上游動撫向了她的眼角,好似在確認她有沒有流淚一般。

“你永遠都是我的第一選擇。”

“從此,我們相依為命,共度餘生可行?”

他再一聲低笑:“恩,生死與共,相依相伴。這世間即使當所有人都會離你而去時,四哥也不會離你而去。”

一滴清淚從眼角倏忽滑落,身前人卻似有所覺般,再而一手摸向了她的眼角,再伸出指腹為她輕輕拭去。

耳畔又聽得他再道:“你只需記得,花言巧語誰人都會說,四哥會用此一生來證明。”

秦惟熙忽聽得這一聲看似輕描淡寫的言語,破涕為笑。她依舊一個字也未說,但牢牢環在他腰間的兩臂再次用了一分力,似已在無聲的回應著他。

褚夜寧再次一手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頂,還有發鬢上的珠花,輕語道:“那副耳珰喜不喜歡?”

秦惟熙笑著點了點頭。

頭頂的下顎緩緩一動,似在聽她的回應滿意地微微頷首。緊接著又聽他再言:“耳珰有了,還差一只玉鐲,一支好看的簪子,一條鑲著珠兒的瓔珞。不要鑲金的,俗氣,襯不出我七妹妹……”

秦惟熙靜靜地聽著,越聽越覺得離譜,面上雖帶著一縷懊惱,但嘴角卻掛著笑意。

“我不需要這些。”

“你需不需要我不管,我只管送就是了。我的七妹妹一定要天下第一美,第一快活才是。”話語間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時的恣意、桀驁不羈。

“木童都與你說了什麽?天色不早了,小青梅,再不歸家羅阿兄就要尋上門來了。想不想出去散散心?去郊外玩樂?或是狩獵?或是去霞光頂看看趙祖母?待改日四哥傷好後帶你去。”

“若是哪裏都不想去不若來四哥這裏好了。那陶然居前面有一池游魚,四哥釣魚給你吃?”

秦惟熙聞言哭笑不得:“那裏的魚兒能吃?”

“如何不能?先拿九曲那呆子試試不就知了?欸,小七妹,你可知你四哥守著這偌大的侯府,甚是寂寥,若說缺少的也唯獨缺了一個女主人……”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句都帶著問詢的建議,秦惟熙只覺莫名的心安。這夜直到城中快要宵禁她才回到羅府。卻在羅府門前遇見了趙家的馬車。

趙姝含帶了一食盒自己做的吃食,平安也提著一個匣子。兩姐弟只站在原地微微地笑著望著她。平安緩緩道:“姐姐,羊肉餃,海棠糕!”

年少時,她們時常會被趙祖母留在坤寧宮裏用膳,秦家的那個小姑娘也最是喜愛那肉香撲鼻的一道菜食——羊肉餃。

她喜歡綾羅珠釵,喜歡漂亮衣裙,喜歡又勇於嘗試酒家裏所出的各道新鮮菜肴,還會為了閨中小友無畏出氣,絲毫不顧世家貴女的端莊形象。亦從不懼世人的惡意目光。

年幼時小小的她,祖父悄然離他而去,唯留下她與平安二人相依為命,她抱著祖父的那口壽棺隱忍著不敢哭泣。

是那個小姑娘在旁附耳對她輕語:“小姝,今日你要放聲的哭,但從這之後你要笑著面對一切。我們這做姑娘的,也要如男兒般,無懼無畏!”

朦朧月色,趙姝含忽而眼含著淚光,雙眼泛紅,但仍然眉眼彎彎:“阿妹,歡迎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