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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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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1

現代人好像都逃不了相親  富岡義一x佐原雪奈

存在轉生設定  現代營養好富岡這輩子長高了點兒

1

佐原雪奈最終還是和他結婚了。

說來也奇怪,結婚儀式上,穿著和服站在所有人面前,她明明連這人半點兒都不了解,還是來到了禮堂。

即便是在教堂說下誓詞、交換戒指、親吻,她也內心毫無波瀾,如同對待一個普通的異性。

細細想來,決定雖然是她做的,但要怪的人應該是母親春子。

要不是因為母親要求她在自己做項目期間找對象,找不到就不許回家……雪奈才不願意隨便找個人搭上一輩子。

佐原雪奈平時玩慣了,實在看不起婚姻這種有虛無實的程序性工作,總覺得過於束縛。

說到底,她和富岡也不過認識一個月而已,源於一場滑稽的相親。

本來是東大人文社科部教授的母親找來的“灣區富家子弟”來配她這個“千代田京宅千金”,誰料那西餐廳燈光昏暗,她走錯了桌子,趾高氣揚坐到這姓富岡的家夥對面。

一個迫切想要終結相親這沒完沒了的冤獄,一個成日裏被別人猜疑性向有問題的冤種。

各取所需罷了。

佐原雪奈嫁作人婦的那刻起,就把這場戲看得分外清晰。

如此一來,她既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家裏人再也不會管束;他也避免了周圍人對於性取向的非議,專心進行自己的工作。

多好。

兩個人與其說夫妻,不如更像合租室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每天只有吃飯的時候可能會坐在一起,其餘時間都在各忙各的。約定好,一切需要雙方作為夫妻出現的地方,對方都有義務陪伴彼此參加。

這樣活著,沒有人拘束的感覺,雪奈做夢都想要。

母親春子對於自家閨女的人生大事可算是操碎了心。身邊同事家的女兒在雪奈這個年紀,孩子都有了,做母親的,不著急才怪。自家女婿雖說家境比不上佐原家,但工作卻是一等一的好,人也不像女兒那般貪玩,說不定還能鎮住雪奈那不聽話的性子。

每次聽到這些話語,雪奈總是一笑而過。

對於名義上的丈夫富岡義一,在雪奈眼中,近乎一個毫無生活樂趣的工作狂。生活僅是普通的三點一線,即便是在家中,除去偶爾會工作一會兒,其他的好像也沒什麽愛好。

細數雪奈之前交過的男友,從沒有像富岡義一這般。

更何況,富岡義一幾乎不笑,同雪奈喜形於色不同,他總是一副沈靜的模樣,波瀾不驚,仿佛世界上沒有什麽能傷害到他一樣。就連當初看上去隨意作出的結婚選擇,他表現出來的樣子都似是一瞬間經過無數思慮。

分房睡,雪奈主動選擇了次臥。她睡眼惺忪起床,走到客廳,發覺富岡義一準備好早餐,已經坐在桌子對面吃了起來。雪奈朝他說了聲早,扒拉出來梳子,胡亂掃著茅草一樣的長發。

富岡義一起床比她要早,基本上都會隨手準備二人份的早餐。等到了晚上,雪奈即便是加班,也會比富岡要早一些,所以她會準備晚飯。要是和朋友通宵出去玩,雪奈也會提前同富岡義一打一聲招呼,讓他自己解決晚飯問題。若在家裏,通宵出去玩這件事,估計會被春子絮叨好久。

“需要我送你嗎?”

雪奈刷著牙,身後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

她下意識回頭看,見富岡站在衛生間門口,正看向她。

雪奈被他這麽註視著,有一點兒不好意思,連忙吐出口中的泡沫,擺擺手:“不用了,富岡先生,你先走吧。”她微微一笑。

富岡也沒有多問,隨即出了門。

等到房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她才放松下來,快速抹兩把臉,再卷起桌上的面包,去趕人擠人的電車。

到了設計院,雪奈一聲不吭坐到自己的電腦桌旁。

旁邊的松井惠是與雪奈一起進入設計院的同期,兩個人經常一起吃午飯。聽聞雪奈結婚的消息,松井湊了過來,笑瞇瞇問道:“雪奈,不,現在應該叫你富岡太太了吧?聽說富岡先生長得很不錯哦!你們怎麽回事?我之前從來沒聽說過你身邊還有這麽一個人……”

雪奈立刻捂住她的嘴,作出噤聲的手勢,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小惠,細節我中午會詳細跟你說的……”

松井一副“懂”的表情,她壞笑著說:“不會是雪奈你哪天出去喝酒被人家給撿了?這可不好。不過,我感覺我可以腦補出來一部午間愛情偶像劇了……”

雪奈一臉無奈,她打開電腦,找出昨天甲方要求修改的模型,托著下巴,無精打采的。

松井偷著瞄她,沒過一會兒,又湊了上來:“看你疲憊的樣子……嘖嘖,新婚就是不一樣,看來昨晚富岡先生很激動啊。說!什麽感受?”

“小惠,你在說什麽?”雪奈臉紅透了,“不是那樣……”

松井一臉惋惜:“既然不是那樣,那就需要註意了。畢竟這方面在維持夫妻感情這一塊兒上還是很重要的……”

雪奈哭笑不得:“想到哪裏去了?”

“那蜜月呢?你們決定好蜜月去哪裏了嗎?”松井興奮極了,好像自己結婚一樣。

“還沒有決定。”這是事實,雪奈如實回答。她和富岡也沒有什麽感情,哪有什麽蜜月。

松井應是覺得有點兒掃興,遂退了回去:“這些都要有,不然等再過幾年,到時候對對方沒興趣了,可就挽回不了了。”

雪奈面上應著,心裏卻在想,到時候離不離婚還說不準呢。

中午的時候,雪奈終於同松井說出了結婚的事實,希望這樣可以打消松井燃起的莫名興趣。她萬萬沒想到,聽完之後,松井好像更有興趣了。

不過,松井也說:“他不是你丈夫的話,咱們以後該去哪去哪,他也管不著。”

雪奈手中轉著喝完冰美式後剩下的冰塊,眼神倒映冰晶折射的透光,喃喃道:“是啊,他管不著。”

所以,九點加完班後,松井拉著雪奈去了新宿的酒吧,說要喝一杯。

哪止喝一杯,雪奈最後拖著松井出來的。

回到家已經將近十二點。

她輕手輕腳開門,尋思著富岡此時應該已經睡了,便把自己的聲音壓到最小。雪奈脫了鞋,躡手躡腳上了二樓。家中一片漆黑,寂靜無比,她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生怕看不見一腳踩空了。

路過富岡的房間,雪奈刻意放慢了步子。她悄悄往富岡的房間看去,發覺他竟然沒關房間門。入秋了,天開始漸漸轉涼。雪奈本不想這麽做的,轉念一想,要是凍感冒了,自己可能還得麻煩著照顧他。她伸出半個身子探進了房間,去夠富岡漆黑房間的門把手。

富岡房間的窗簾也不知是什麽材質,一絲光都透不進來。雪奈費了好大勁兒摸到了門把手,她正要關門,一股無形的力量攔住了門運動的軌跡。

雪奈一楞。

“這麽晚回來?”

房間的臺燈亮了起來,映照出輪廓分明的一張臉。

雪奈身子前傾,為了避免弄出聲音,她刻意伏低了身子,膝蓋半彎,如此一來,倒像個鬼鬼祟祟的小偷。

她有點兒尷尬,仰著頭看站在自己面前、臉上頗有幾分好笑意味的富岡義一。他本就生得俊朗,沈靜的面龐倒有幾分書生氣,流暢的下頜線卻帶著剛毅果斷。每次對視之時,總望向他的眼眸,深邃的如同一塊曜石,無需打磨便發出暗暗墨光,乍以為是冷意,不易察覺之下,是極度的溫靜。

“富岡先生……我……”雪奈試圖辯解什麽,始終不肯把“怕他著涼自己還要照顧他”這種話說出口,於是臉憋得通紅。

她站起身來,移開目光:“打擾你休息了,時間不早,我也洗洗就回屋了。”說罷就要離開。

“喝酒了是嗎?”富岡義一倚在門框上,有意無意問道。

雪奈聞了聞自己的領口:“……應該沒有味道才對啊。”

富岡義一穿著寬松的家居服,擡腿走出了房間,打開了客廳的燈,徑直下樓走到島臺,對雪奈說道:“你洗吧,我去給你拿吃的。”

雪奈呆呆看著他準備這一切順理成章的樣子,心裏的感覺有點兒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裏奇怪。就好像,他確實在履行一個丈夫的職責,自己卻只顧著玩樂。

她洗完澡,悶悶地坐到島臺另一側,正對著富岡義一。富岡義一慢慢啜飲著水,靜靜地翻看著一直放在廚房裏的美食雜志。

這樣……會不會對他不公平呢?

可是,說到底,本來就是一個各取所需的關系,不需要付出太多情感的……他為什麽要做到這樣一步?

雪奈低頭吃著富岡義一買回來的蘸汁蕎麥面,只想著快一點吃完。

還剩下一口。她把面放到嘴裏,突然傳來富岡義一的聲音。

“母親打來了電話,說這周末讓我們回千代田的家中住。”富岡義一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有什麽情感。

雪奈想也沒想:“噢,可以啊。“

說完了,她意識到哪裏不對。雪奈擡頭,看向富岡義一,發覺他正好也在看自己。

回去住的話,也就是說——

最起碼要睡在一起。

2

秋意盎然。孩子們放學了,戴著整齊劃一的鴨舌帽,嘰嘰喳喳地過了紅綠燈。

雪奈坐在副駕駛上,一心只想著怎麽把這個周末熬過去。她悄悄看向富岡義一,發現他同平時沒有什麽兩樣。似是註意到了她的目光,富岡自然朝她回望。目光交叉之時,雪奈一個激靈,僵硬地轉過了頭去。

她試圖裝作若無其事,可心臟不受控制地跳了起來,更別說腦子,竟充斥了那人深厚的眸子。

富岡察覺到她的異樣,說道:“不用緊張。”

雪奈一楞,她紅著臉辯解道:“……我回從小長大的家裏,怎麽會緊張。”

他的嘴角淺淺露出笑意,許是被她嘴硬的樣子逗笑了。富岡來雪奈千代田的家不超過三回,要說緊張的人,應該是他。

富岡輕車熟路地把車停到了宅子的外側。他先下了車,去取帶來的伴手禮。雪奈則慢吞吞地推開車門,不情不願地挪下去。等她閉好車門,富岡早已立在大門處。

“雪奈。”富岡叫她的名字。

雪奈聞聲擡頭,隨之走到他身側。

富岡順勢牽住她的手,直直按下了門鈴。

面對如此親昵的舉動,許是內心對他並未完全放下戒備,雪奈竟覺得過於親密了。雖說如此,她驚異於自己的心底並無過多的抗拒,反而覺得手心裏傳來的暖意,逐漸襲遍全身。

任由他牽著,進入了承載著她兒時記憶的老宅。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仿佛他參與了雪奈珍視的童年時光。

最先出來迎門的是母親春子。

“母親。”富岡頷首示意。

春子看到這個女婿,就笑得合不攏嘴。她連忙接過二人帶來的高級和菓子,朝二人笑道:“義一,雪奈,快進來!”

雪奈在玄關脫鞋,任由富岡牽著手,權當一個人形扶手。

“新婚到底是新婚,真是如膠似漆!就連換鞋,這個手都不舍得撒開。”春子笑瞇瞇的,註視著女兒和女婿。

雪奈臉一紅,使勁甩開富岡的手,雖是真心的舉動,看上去卻像是嬌嗔。

富岡很快就被雪奈的父親雄夫拉去看棒球,剩下雪奈隨著母親春子去了廚房。

雪奈慢條斯理地將肉丸盛到盤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春子見狀,用手肘戳了她一下:“雪奈,我當初是不是說過,我看人的眼光不會錯。”

“是啊,媽媽,您可是東大人文社科部的教授,專門研究人的,還能再把人看錯不成?”雪奈努努嘴,小聲說道。

春子沖她擠了擠眼:“雪奈,人生就是一關一關的過,你們把結婚這關解決了,是不是該考慮下一步?”

雪奈滿臉疑惑:“下一步?”

春子輕咳兩聲:“別裝。”

手中的肉丸一不小心滑到了盤子外面,雪奈這才回過神來。她伸手抓起丸子放回盤子中,將信將疑道:“媽,不會是……”

春子不耐煩地白了她一眼,似是氣惱雪奈腦子反應太慢,大聲道:“孩子啊!你不得讓我跟你父親抱孫子嗎?”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個男聲。

“母親、雪奈,有沒有我能幫的?”富岡義一敲了敲門。

雪奈石化在原地。母親總是催她也就算了,她一個人能忍,但是這樣大聲說話讓富岡聽到,雪奈實在是想找個洞鉆到地下去。如此窘迫,想必富岡又在笑了。

富岡走到雪奈身旁,問道:“這個肉丸是不是需要端出去?”

雪奈敷衍地說了一句:“是的。”說罷,便扔下盤子,轉身大步走出了廚房。

她一個人溜回自己的房間,對著窗外黃昏金燦燦的夕照發呆。

雪奈從小就懂得體諒別人。不管是父親母親,還是朋友們,雪奈總是認為他們的每一個要求和決定,定是有他們自己的理由和道理。可是一次次的滿足背後,是一次次對於自己的遷就。

她覺得好憋屈。好似自己生下來就要為別人而活。

過於追求成為別人心目中的那個人,結局就是讓自己遍體鱗傷嗎?

她不過是想要按照心底的想法過活而已。

好難。

雪奈托腮望著窗外,直到日光全然消失在地平線,換上黑色的紗幕。

有人敲了兩聲房門。

雪奈起身去開門,略微瘦削卻高大的身形映入眼簾。看不到陰影之下的表情,解掉兩顆紐扣後露出的鎖骨,以及其上滾動的喉結,不知為何如此讓人心煩意亂。

暗淡的光影,消弭了照面時不必要的情緒,一時間口中再平凡不過的話語,都消散於雲外。

他真好看。

兩人相對站著。雪奈能清晰感受到從他胸膛傳來的熱量,她的呼吸下意識加快。對面富岡的呼吸,竟也變得急促起來。

都怪這個房間過於促狹,站不開兩個成年人。

僵持了一會兒,富岡率先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身子也背了過去:“……下樓吧,該吃飯了。”

雪奈“嗯”了一聲,也不說別的,跟在富岡身後默默下了樓梯。

各自的心中似乎皆有所想,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件事。

好在吃飯的時候氛圍還算不錯,春子也沒再提起敏感的話題,就這樣躲過了這一頓難熬的晚飯。

坐在富岡的身邊,雪奈總覺得渾身上下不對勁。她禁不住回想方才的那一副景象,線條分明身體、喉結滑動……雪奈不是沒有跟男人睡過,理應對這些見怪不怪才對,誰知道今天哪根筋搭錯了,想法全然不聽自己使喚。

春子和雄夫每晚九點半準時回屋。

雪奈早早洗了澡,臉頰發燙,徑自坐在花園裏的木椅上看月亮。神緒一點點飛遠,她的眼神兒也發直,任由初秋的涼風卷起雙頰旁邊的碎發。

她在想,這樣的虛假婚姻,會不會本身就是錯誤?雪奈是無所謂,倒是對於無辜的富岡,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左思右想。月盤出奇的圓,靜靜懸掛於浩渺煙雲之上,正如她的愁緒,縈繞腦海持久不散。

發著呆。肩上突然多了一件薄衣。

她回過頭,正對上低頭看她的富岡。

雪奈的神態一變,有些許的不知所措,她的目光轉向別處,身子移了移,留下木椅的另一側。

“……你洗完了?”雪奈問道。

富岡點點頭,順勢坐下,離雪奈有一小段距離:“嗯。天氣涼,晚上出來的時候記得披件衣服。”

雪奈小聲囁喏:“……噢,真是謝謝你了。”

兩人並排坐著。

“……你要是介意的話,我可以等父親母親睡著之後,在客廳裏湊合一晚。”富岡先開了口。他料想今天雪奈的不自然,定是在愁這件事情。

雪奈聽後,趕緊擺手,匆忙說道:“不不不,富岡先生!我……我不介意的!你要是介意,我可以打個地鋪。”

富岡轉向她,棱角分明的五官,尤其是那一雙幽深的眼睛,仿佛洞悉萬物。他淺淺一笑,說道:“我不介意。”

“那……都別委屈,”雪奈摸了摸後腦勺,“湊合一晚吧。”

“嗯,”富岡看了一眼時間,“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

隨著富岡回了房間。春子提前收拾出來西側一直閑置的大房間,留給他們新人住。推開房門,雪奈一眼便看到了那張祭臺般的大床,不由地吞了口唾沫,心裏一個勁兒揣測母親安了什麽心思。

見雪奈站在門口,遲遲不肯進來,富岡拿起筆記本電腦,坐到床邊的書桌前:“你先睡吧,我還有點事情需要處理。”

雪奈應了一聲,把手機放到床頭,鉆到被子裏。

她伸了伸腿,往被窩裏一滑,猛地發覺,母親單單只準備了一床被子。雪奈心下一驚,僵直地轉過身背對著書桌。她睡相極差,這是前男友說過的。萬一自己睡著了什麽都不記得,踹到富岡怎麽辦?

背對著富岡一動不動,雪奈戰戰兢兢。耳邊始終有輕輕打字的聲音,聽得出來富岡刻意壓低鍵盤的聲響。雪奈閉著眼睛,命令自己快點睡著,可越到這個時候,腦子越不聽使喚,清醒得要命。

打字聲持續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待他合上電腦,關掉房間的臺燈,一瞬間暗了下來,即便睜開雙眼也無法辨別物體。被子輕輕扯動,雪奈聽得見他鉆入被窩的聲音。

能感受到身體不遠處傳來的男性熱量,雪奈熟悉這種熱度,或許是之前男友有過,抑或是很久遠的感覺……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同樣有過如此感受,但就記不起來是何時。

能聽見身體不遠處傳來的男性呼吸聲,一起一伏,帶有厚重的胸腔聲音。

她身體一動不動,心臟部位卻洶湧澎湃。

這樣怎麽能睡著啊!雪奈欲哭無淚,難道是自己空窗期太久,所以才會這樣嗎?

明明很困,可是就是睡不著;為了裝睡,還不能四處亂動……她內心極度煩躁,空氣中仍有絲絲涼意,頸間卻流下了汗珠。

雪奈實在煩死了,她裝作無意翻了個身,轉到另一邊。

富岡感受到雪奈的翻動,聽到不耐煩的呼吸聲,莫名覺得有些好笑:“睡不著嗎?”

眼前一片漆黑,雪奈悄悄睜開眼睛,本不打算理他的,又覺得自己強制睡眠屬實難受得很,便不明不白道了一句:“嗯……不知道為啥,你在旁邊我睡不著。”

他低笑兩聲,轉身正對著她。

雪奈的眼睛眨巴眨巴,靜靜瞧著黑暗中逐漸靠近的臉,一點點貼近的另一具身體,不知為何她全然沒有推開的想法。

富岡凝望著另一側黑暗,他試探性地伸出手去,輕輕觸碰到她柔軟的面頰,隨後又想起什麽,縮了回去。

臉上的觸感並未消散,雪奈的心臟“怦怦“跳。那是他的手嗎?他剛才是想做什麽?雪奈心如亂麻,她總覺得如此相對而眠的畫面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之前從未認識姓富岡的人也是事實……腦中一片狼藉。

這是第一次和他在一起睡覺。新婚夜,兩人也是分房睡的,所以並沒有什麽經驗可以借鑒。

話又說回來,雪奈從未真正了解過他,就連他在哪個地方出生的都不知道,也不清楚他真正為人如何。同床是目前為止最近的距離,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虛假的丈夫十分拿得出手,也比第一印象更有魅力。

只是,她的心裏依舊惴惴。

於是,雪奈問道:“富岡先生,你不後悔嗎?”

“後悔什麽?”

“跟我結婚。“

許久沒有回答。雪奈心中了然,果然他接受不了這樣的生活,說不定等一段時間新鮮勁過了,分開是必然的吧。

對面的呼吸依舊平穩,氣流穿過氣管摩擦產生的細微聲音,瑣碎傳入耳中,撓著耳膜上的神經。

他又靠前了些許,卻極有分寸,並未緊貼在一起。

“未曾有過後悔。”

雪奈第一時間是詫然。即便不喜歡被婚姻束縛,但她也知道這不是隨隨便便的玩笑。難道他甘願就這樣過剩下的半輩子嗎?雪奈心頭一酸,覺得自己不應為了一己私欲而讓他作出如此大的犧牲。想要結婚、比她好的姑娘,還有無數個。

她立刻支起身子,沖富岡堅決地說道:“我後悔了!這樣對你太不公平……明天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同我媽說,然後咱們著手辦離婚手續!”

不知從何處掄起的手臂一把按下了她支起的身子,將她裹至硬朗的胸膛之前。她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雙手緊緊抓著身前的睡衣一角,像一只受過驚嚇的倉鼠。頭直接靠在了他的下巴之下,鼻間能嗅到脖頸處傳來的沐浴露香氣,還有他日常使用的古龍香味。

心神漸漸安定下來。

能感受到聲帶的振動。低沈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在靜謐的秋季夜晚格外攝人心魂。

“不,”他頓了頓,“現在對我來說,公平極了。”

雪奈手上的力氣一松,她徹底洩了氣:“……明明不公平。”

他低下頭,輕輕拂動她的秀發:“不要再懷疑,那個人只能是你。”

那個人……雪奈心弦一動,她沒有掙脫富岡的束縛,而是順從地窩在他的臂彎之中,享受著與秋涼對抗的暖意。

漸漸地,困意襲來。

懷中的人呼吸很快平穩下來。

他緊了緊手臂,目光直直盯著暗處。

天知道這樣的機會多寶貴。

3

春子一大早就要出門前往京都。她是研究社會學的專家,特別專攻社會上的公益組織(?)。這一次的項目也是,聽說手中那個項目出現了珍貴的文字資料,需要她親自過去一趟。

雄夫把她送到門口,最後才把拉桿箱交到她手中:“一路順風。”

“我研究的那個組織,有關文字資料甚少,幾乎沒有什麽研究的把手……這一次,我不得不去,”春子撫了撫額頭,“他們還沒起床……讓他們去吧。估計平時兩個人都忙,也沒有什麽共處的時間。”

丈夫雄夫點點頭:“你就不要為他們操心了。等著正月的時候,你要是回不來,我就讓他們去京都找你。”

春子笑著看了眼丈夫:“好。那我走了。”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雪奈的睫毛輕顫,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她緩緩睜開眼,本以為會見到如願的晨光,卻不料看到一整塊褐色布料。腦子一懵,她撐起手肘從床上掙脫坐起,還未清醒過來,呆呆地低頭看向沈沈睡去的側顏。

他的五官精致,下頜線流暢至極,一氣呵成。略微蜷曲的睫毛伴隨呼吸浮動著,竟令人覺得平時不茍言笑的正經面孔,一時間柔和了起來。

雪奈萬分艷羨他不需要過度保養就能得到的好皮膚,看上去吹彈可破,於是便……

手指被抓住的一瞬,他的眼如龍般迅疾,精準捕捉到雪奈的舉動。深藍色的倒影深存在底部,好似有一只手硬生生把人往裏面拖。

說沒反應過來是真的。雪奈想要抽出手指,卻被他抓得越來越緊。

“富岡先生,你……你要幹嘛?”雪奈一臉緊張地看他。

富岡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勾著雪奈的手指,許是在摩挲,又不像是。

兩頰緩慢爬上兩團紅暈,她扭過頭去,口中嘟囔道:“……要不是看在你好看的份上,我早就把你當作登徒子扔出窗去了。”

“你說什麽?”富岡笑意顯露,略一挑眉。

雪奈羞赧地看他一眼,又快速移去目光,順勢抽開已經被捂熱的手指頭:“咱倆說白了,不過是一條船上的可憐人。所以,還請富岡先生認真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

他目光一沈,原本唇上的笑意漸冷,翻身下了床。

雪奈感受到了他的變化,即便笑意很淺,但仍然有種消逝的無力。她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少了點兒什麽填補進去,明明與上一秒、前一天的自己一樣,卻久久悵然。

母親春子早早離開了家,雪奈是知道的,父親也受朋友邀約去打高爾夫了。不過是換了一個住處,仍舊是二人,換湯不換藥。

她慢吞吞洗漱完畢,和平時一樣到餐桌邊,啜飲著富岡倒好的溫水。

二人相對無言,各自吃著盤中的早餐。雪奈討厭這凝膠般的沈默空氣,剛打算開口說說今天的天氣,便聽到富岡的手機鈴聲響起,眼睜睜看著他去接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只見他臉色陰沈,一聲不吭地回來。

料想是工作出了問題。雪奈也不好過問,但她又覺得奇怪,在她看來,富岡蠻喜歡自己的工作,也少見他為難,難道是因為別的事?

她醞釀了好久,最終還是決定開口。

“富岡先……”

“雪奈。”

兩人對視一眼,明明不到一秒,卻是確實的停留。

“你先說。”雪奈乖乖低頭吃飯。

富岡神色一緩,仍舊有一層黑翳籠罩眼眉,顯出幾分煩勁兒:“社長要我去……算了,我會推掉的。”

她有點兒好奇,問道:“去做什麽?”

“今晚有酒會。另外,社長知道我結婚了……想見你。”他的表情不好看,眉近似糾在一起,雙手十字交叉放在桌上。

聽了這話,雪奈“撲哧”笑出了聲,原來是在為這種事情發愁。見富岡不明所以地望向笑著的自己,她只好笑著說:“去又何妨,你在我旁邊,料別人也不會做什麽。再者,你之前一直嫌他們開你不結婚的玩笑,估計在眼見為實之前,還會有人不相信。‘這樣高嶺之花的富岡先生,果然妻子也是美人’,一來二去,就不會有人在工作之時打擾你了。”

富岡細細聽完,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最後慢慢說道:“即便這樣,我也不去。”

雪奈一臉疑惑,她不明白,自己心甘情願陪他出去演戲,當事人不為所動。

他起身收拾盤子離開。雪奈端著水追上去,不解地問:“為什麽?我不覺得有什麽損失。”

富岡並不理她,自顧自打開洗碗機。

她湊到富岡的邊上,稍微擡起頭註視著他的側顏,口中有些急切的意味:“你需要一個證明!我不能總是依賴你,你也可以適當依賴我一下。”

他不說話。

雪奈滿臉無奈,她的頭發亂糟糟的,還未經過梳洗,如同一團雜草。她沒想到富岡義一這麽固執,準備撂下一句離開:“……我是沒關系,而且希望你能去。意願最終在你,我也沒資格站在旁邊指手畫腳。”

她朝上樓的樓梯走去。

“等等,”富岡在身後叫住了她,“不是因為性向。”

雪奈一楞,這個時候提性向幹什麽?她回頭看富岡。富岡甩了甩手上的水,緩緩靠在倒臺後的椅背上:“當初我跟你說,我需要結婚……並不是因為他們開我有關性向的玩笑。”

“而是……”

雪奈聽他說完,楞了兩秒。也就僅僅是兩秒,隨後她見富岡耳朵泛紅的模樣,爆發了驚動天地的笑聲,整個人前仰後合。

“怎麽?”這下輪到富岡不解。

“沒怎麽,”雪奈的眼中流露出淩厲的血光,“那更得說一說,你已經名草有主了。”

富岡所在的公司可以說是IT行業的鋒芒。公司的社長原本是電子機械起家,隨著時代發展又轉向軟件開發與維護,不僅參與過許多有名氣應用的開發,承辦了眾多項目不說,近幾年又在人工智能方面嶄露頭角。加之公司旗下還開設許多衍生部門,如影視影像畫面制作等,產業逐步宏大。

之前沒聽富岡說起過,去酒會的一路上,仿佛聽他講了自己的前半輩子。他最初也是興趣愛好,後來主修了計算機,最後按照流程,應聘進入了現在的會社。他做的不是一般的編寫算法,聽上去更像是將數據信號一類投射到現實之類的工作,說到底就是人工智能的研發。

他說,自己本來就是普通的技術崗,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一步步到了現在研發崗的位置。

說這話的時候,富岡一臉平淡。雪奈卻在心裏腹誹,他還在這裏裝無辜,肯定是業績出類拔萃,不然哪能得到最上頭的賞識,爬到別人一輩子都說不定爬不到的位置?

在家拾掇了一下午,這下終於到了富岡口中酒會的位置。

把車泊好,雪奈急不可耐地挎著驢包準備大搖大擺走進去,手剛搭上車把手,就被富岡一把按住了。她側頭問:“嗯?為什麽不讓我下車?”

富岡瞅她一眼,隨後從後面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披風,嚴嚴實實地在雪奈的脖子前面綁了個結兒,眸色略一加深:“穿這麽少,是想露給誰看?”

雪奈笑意吟吟推開他系結的手,笑意吟吟地回他:“當然是給除了你以外的人看。”

他面色有些難看,盯著她:“什麽?”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去是為了讓所有的男性羨慕、讓所有的女性嫉妒,你天天對著我,當然不需要看了。”

沒等他接著說下去,雪奈邊凝視著他的面龐,邊伸手推開車門,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富岡望著幾乎沒什麽遮攔的背部,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只得下車,遠遠走在雪奈身後。

有專門的人把他們二人領到了酒會所在的廳,等富岡簽完到,就可以隨意活動了。雪奈好久沒有出席過這麽正式的場合,小時候父母會帶著她參加上流人士的宴會,可自從上了學、開始工作之後,這樣的機會就少了許多。這會社也是財大氣粗,包下了一整個溫室作成的宴會廳。外面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黃昏的金光灑在深綠的棕櫚葉子上,其上的油層閃著細膩的光點,與夕陽一道,多添了絲絲柔情蜜意。

自然少不了好吃的、好喝的。雪奈心想,自己借著家屬的身份,平白無故來這裏蹭吃蹭喝,不失為一件幸事。她挽著富岡進去,一看到這樣光景,便知道無論怎樣有情調、怎樣設計高級,都與富岡這等幾乎沒有藝術鑒賞機能的人無緣。

倒是她興致勃勃,自幼學習美術,之後又從事的是室內設計,自然對盆景造設以及器具裝飾更上點兒心,即便不懂服裝設計的原理,打眼一掃,她也能論道論道在場這些人的衣服品味。

剎那也忘了還在演戲,雪奈一把松開挽著富岡的手,跑到了溫室的深處,對著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不是端詳就是拍照。

她穿了一身某私人品牌的高定禮服,其實就是一吊帶V裙,後背全露,胸前也只淺淺蓋住一小塊兒,剩下的大好春光倒是看著涼爽怡人。黑松色的不規則過膝裙擺,勾勒出迷人的曲線,加之卷曲的長發盡數盤起,潔白的肌膚猶如跳脫的小兔。

富岡站在一邊,眼睛卻時不時往雪奈那邊掃。他感覺得出來,那人如此吸引目光,定是故意的。果不其然,他縮在旁邊,觀察到,雪奈吸引了好多目光,還聽到似乎還有人議論雪奈這張不熟悉的面孔。他不能放任這沒心沒肺之人繼續任性下去,剛想走上去到她身旁,就有人在後面叫他。

“義一!”

聲音清脆,隱隱含著甜膩。

他不喜歡如此親昵的稱呼,除了自家姐姐,極少會有人直呼他的名。

轉過身去,見到來者。

野村社長的女兒,野村森羅。

富岡想要無視走開,他對於這個小姑娘一點兒好感都沒有,而且總是能感受到她父親撮合的意願。剛想假裝沒看到,野村森羅就拉住了他的手。

他更厭惡一些沒有必要的身體接觸,下意識甩開,那女的就將手收了回去。

既然如此,他也不能繼續無視下去,微微頷首示意:“野村小姐。”

對於富岡肉眼可見的疏離,野村森羅並沒有表現出不滿。她極其熟稔地站在離富岡很近的位置,端起桌上的香檳遞給他:“嘗嘗這個,父親特意托法國的朋友運到日本的。”

富岡不接:“我不喝酒。”

她也沒有強求,抿齒一笑:“這麽多年你還是這樣。”

他沒應。

沒過一會兒,她就朝一旁揮了揮手:“……父親!”

富岡心底一沈,這下只會越來越難以逃離。他立刻朝雪奈站著的方向望去,卻不見了熟悉的身影。他環顧了四周,哪裏都看不見她。

野村真一慢慢走進,他見富岡心不在焉的模樣,和善笑道:“富岡,在找太太嗎?”

富岡義一一楞,他向野村社長打了個招呼:“社長。”

“太太?太太的意思是?”森羅面上依舊不顯山露水,“義一,你結婚了嗎?”

富岡義一不語。

野村社長伸手拉過自己的閨女,微微發白的發絲暴露了年齡。他笑了兩聲,目色慈善:“對了,怎麽不見富岡太太?”

聽到這話富岡也不好意思不回答,只好承認:“內人不知道去了哪裏,她性子跳脫,與我喜歡安靜呆在一處不同。”

野村社長點了點頭,便說道:“既然這樣,那就讓森羅陪你一起,一起找找富岡太太。你們不是同學嗎?這麽多年不見,也應該敘敘舊。”

森羅偷看了一眼富岡的表情,一閃而過。

他不能推辭,便答應下來。

野村森羅是她的大學同學,研修生她便出了國,回國之後也在父親的會社裏工作。就連會社裏的人都說,兩個人金童玉女,配得很。

“義一,你和你太太是怎麽認識的啊?”森羅好奇似地打探道。

富岡沒看她,也不願失了禮數,回道:“就是普通的相親。”

“誒……原來是相親,”森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沒想到義一會以這種方式結婚呢!之前一直覺得,你可能會和身邊的熟人結婚。”

富岡不為所動,略一點頭:“是嗎。”

“是啊,義一你的臉上可是寫著‘生人勿近’的字樣。以前你也是,就算有女生過來搭訕,你也沒搭理過。”森羅倩倩一笑,仿佛勾起了久遠的回憶。

他仿佛也勾起了久遠的回憶,很久很久之前確實不喜歡搭理別人。想到這裏,薄薄的唇也緩緩上揚。

見他柔和地笑,森羅眼底一閃精光,她才不相信相親這種強制性的配對。那個所謂的富岡太太,定是靠著什麽不正當的手段把他拐到手的。

想必也是來路不明的狐媚,定不及她這般大家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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