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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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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2

4

雪奈在溫室裏轉了一圈,把景觀挨個觀賞了一圈,其中有幾座格外別出心裁,一打聽才知道,竟是出自名家之手。外面的天全然黑了,溫室是玻璃房,暖乎乎的不說,就連配上的黃色柔光也讓人倍感溫馨,全無碧綠的清冷之感。

她覺得口有些渴,喝了一杯香檳後才發現,已經離開富岡很久了。

溫室不算大,卻曲曲繞繞。她踩著細高跟,穿梭在黃綠色的光暈綠葉之中,有些困惑,為何遲遲不見富岡的身影。

總是有人看她。雪奈也知道自己今晚的外形不錯,可到底沒有一個認識的人,要怕就怕富岡一個人待著受刁難。

“那不是富岡組長和野村小姐嗎?”

“他們倆啊,十有八成是一對。”

“嗯?我好像聽聞富岡組長閃婚了,對象不是野村小姐……”

“說來,今天好像有人看到組長和一個陌生的女子一起下的車……”

“……”

估計是公司的職員,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樹後面嘰嘰喳喳。

雪奈對她們公司之間的八卦倒是不感興趣,聽到她們對自己的猜測也不是很惱火,多虧了她們,她終於發現了富岡所在。

順著交談二人的目光看去,她恰巧看到模樣端莊標致的美人站在他身側。美人輕掩著嘴,眼角的淚痣格外動人,引人註目的同樣有玲瓏的身材。小鳥依人站在富岡身旁,有說有笑的畫面,倒生出和諧之意。

雪奈楞站在原地。她沒有絲毫的驚慌,抓奸類似的事情又不是沒有經歷過,有前例可循。現在要是如同怨婦一樣沖上前去宣誓主權,則是愚蠢至極。旁邊那女人一看就是對富岡有意思,若冒冒失失大鬧一通,與站在他身邊的、那位好姿態的一比,只會無處遁形、相形見絀。

既然要幫到富岡,那就要做到完美無缺。

她隨手端了個飲品,悄悄繞著另一條路,趕在富岡之前,溜到他們必經的路口。

裝作不經意,欣賞花草。

富岡遠遠就看到了站在那裏的雪奈。他等野村森羅說完,說道:“野村小姐,我向你介紹——”

雪奈本還想主動說點什麽,估摸著富岡要走近了,便柔笑著轉身。她張開了嘴巴,許是想說出親昵的稱呼,可一時半會兒腦子卡殼,除了“富岡先生“竟說不出口別的,嗓子裏發不出聲音。

富岡全然不在意,清俊的面龐緩和不知道多少,就連細膩的笑意,都仿佛流出了心底的甜意。

雪奈配合地順著他的手臂,抱住他。富岡低頭輕吻了一下她的前額,隨後轉向一旁艱難保持著微笑的野村:“野村小姐,這是內子,雪奈。雪奈,這是野村社長的千金,野村森羅小姐,也是我的同窗。”

不虧是教養得當的野村大小姐,即便如此,外表都顯不出一絲慌亂,完美地掩蓋住了內心的情緒:“你好,富岡太太。初次見面,實在是驚艷,沒想到是這樣的一位女子,比我想得還要美艷萬分。”

聽了這話,雪奈在心中腹誹,是在說之前心目中的富岡太太多麽不堪入目嗎?她面上不以為然,笑著道:“謝謝野村小姐誇獎,平時承蒙你照顧我家這位了。”她唇紅齒白一笑,顯現出兩頰的酒窩兒,本來大膽奔放的穿著都沾染了小姑娘的氣息。

野村森羅似是還想說什麽。富岡恢覆了淡淡的神色,淡淡道:“我已經叨擾野村小姐夠久,還有這麽多賓客,既已找到內人,就不繼續勞煩野村小姐了。”說罷,輕輕環住雪奈裸露的腰肢。

雪奈嬌俏一笑:“有機會再聊,很高興認識你,野村小姐。”說完這句話,一整個人就貼在了富岡身上。

她臉上的笑容有點兒僵,蘋果肌抽搐了兩下。走到沒人註意的角落,雪奈一個激靈,從富岡的身上滑下來。

“呼……好險,”雪奈終於放松下來,“那個野村小姐字字都是陷阱。富岡先生,你還有這樣的朋友嗎?”

富岡始終註視著她:“不是朋友,就是普通同學。”

“噢,”雪奈點點頭,“就算是前女友也沒關系。”

“你說什麽?”

雪奈沒聽出來這其中的慍意,還想著重覆一遍:“就算是前……”

下一秒,身體就不受控制地抵到了溫室的玻璃上。眼前是將她逼向絕境的深邃眼睛,被迫投向其內。

“富岡先生……”

“為什麽我會記得?你什麽都記不得了嗎?曾經……”

“富岡先生,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他身上的氣息一點點傳遞到她的鼻腔,雙眸緊緊抵在她的眼睛之上,仿佛凝望著一片碧藍之海。

能感到這樣異性身體的觸碰與近距,確實會催化奇怪的反應。面對著俊朗英氣的臉,再以如此灼灼的目光逼視,她生怕下一秒就是忍耐不住的接吻。她本以為自己早已過了少女思春的年齡,路上帥哥那麽多,就連前男友也是帥哥,還不至於這麽輕而易舉地陷入隨隨便便一個帥哥的眼眸。

可是這一次,感覺不一樣。那已經不是陷,而是吸,是卷。

她要被卷進去了。

頭發有點散亂。

富岡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分開後,轉身站到一旁:“……剛才有人在看。”

雪奈差點兒沒有憋住笑意,這麽偏僻的地方哪有人?她不想戳穿富岡的謊話,反倒覺得這副模樣像個偷了糖吃的孩童。走上前去,她像來時一樣環上他的手臂,稍微仰頭望著他的眼:“咱倆長得好看,不怕他們看。”

他輕輕攬住雪奈的肩,聲音低緩:“嗯,你說得對。”

這下會社裏的人,才終於明白,那個身段窈窕、姿態聘婷的尤物,原來是萬年佛面、不動如山的富岡組長的妻子。這一對兒總是膩在一起,就連平時不茍言笑、工作極端嚴苛、也不是很會聊天的富岡組長,也溫和得像換了個人。

他的妻子也不知是哪家大戶小姐,光是一身衣服就價格不菲。說她是大戶小姐,外表自然不說,得當的禮儀更是讓人內心多了好感。

郎才女貌,多配啊!

富岡沒有喝酒,倒是雪奈的臉微微紅了。

他很納悶,喝酒這個特點,為什麽過了一輩子還保留著?

好在雪奈看上去很清醒,說話還蠻有邏輯。

富岡並不是不喝酒,而是自己喝完酒常常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舉動,所以只會在和摯友錆兔一起的時候,才會淺酌兩杯。

兩個人在酒會挨到了將近半夜。野村社長因為身體原因,早早就離場了。明天是周日的原因,在場的也大多是年輕人,等到最上面的頭走了之後,人們開始蠢蠢欲動起來。燈光也漸漸變幻光彩,音樂聲也逐漸放大。

溫室硬生生成了夜場的模樣。

這時雪奈感覺酒勁開始上頭了,清楚地感受到太陽穴發鈍,走路也開始有些不穩。

紅潤的臉龐顯得吹彈可破,迷離的大眼睛似是解離了無限光彩。

轉眼一瞬,他眼中的畫面重合在了一起。

雪奈腦袋有點兒暈,她見富岡站在旁邊,像一棵松樹凝望著自己,用手一捯他的手臂,傻笑說:“看我幹什麽?”

富岡的思緒驚醒:“沒事。”

雪奈聽不大清富岡的聲音,眼中含著笑:“怎麽感覺你沒什麽精神?要不要去那裏跳舞?”指了指溫室外面專門跳舞的地方。

富岡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年輕的人身體貼著身體在……

他對於這種很吵、很沒有秩序的跳舞行為產生了生理上的排斥,即便雪奈興致勃勃,他還是決定離開這個地方。

雪奈一個勁兒要他陪她同去。她的身體單薄,有好看的肩胛骨,細細的衣帶掛在其上,幻彩的燈光下,只會更加惑人。

富岡臉色一黑,心想群魔亂舞有什麽好的,便拽住她的上臂,大步流星朝著酒店外離去。

雪奈還在留戀這裏的氛圍,卻抵不過富岡成年男性的力道,眼睜睜看著那邊快樂的人群。

拖著她到了停車場,打開車門,把她像團棉花一樣塞了進去。

“富岡先生,我們要回家嗎?”她自覺地系上安全帶,乖乖坐好。

富岡瞅她一眼,面色緩和下來:“是的,熬夜對身體不好。”

雪奈笑出了聲:“這才十二點多,我之前還玩過通宵呢。”

“通宵?你自己嗎?”

“怎麽可能啊富岡先生,當然是和……”

她清醒了一下,是和……肯定不能說是和前男友吧。

富岡也沒有發動車子,又恢覆了往常冷冷的面孔。

雪奈小心翼翼探視他的眼睛,接觸到的一瞬間又收了回來,方才渾身上下充滿的自信不知去了何處,被他這樣凝望,加上隔絕外部的車內,如同孤島上的監獄。

她開始懷疑,身上到底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感覺遇到他之後,從始至終都被愛護著。

這種奇怪的感覺。

雪奈的心臟如一灘爛泥,她全然不知道此刻臉頰發燙的原因,同樣也搞不懂。

回避著他的視線,雪奈無地自容。她只好望回去。

“富岡先生,我們之前說的不是這樣啊。”她的表情有些委屈,大眼睛似是有水光在閃動,臉憋紅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車裏面不透氣的原因。

“是嗎。”他的嗓音聽上去有些疲憊。

“我本來想要的是兩個獨立的人……可是你表現得……像是我們認識了很久一樣。久而久之,”雪奈眼睛越來越理直氣壯,“我就變得……很容易心煩意亂、很想對你做點什麽!”

“所以,富岡先生,能不能好好地履行我們最初說的那些?”她直起身子,猛地湊上前去,順便抹了一把眼睛。

近在咫尺的眼睛,她這才意識到不對,手抵上他的胸膛,想要離他遠些,不然就走不了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撫上她的後背,讓她貼向自己的身體,直至雪奈全部陷入他的前胸。

雪奈掙紮著要推開。

富岡似是在欣喜地喃喃:“對……就是認識很久了……已經過去很久很久……”

雪奈被他抱在懷裏。男人寬厚的肩膀將她全部環繞,耳朵緊緊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鮮活的心跳。

秋天的夜很涼,可他懷裏一如既往的暖和。雪奈穿得不多,此時肌膚與他的手接觸,竟覺得更加暖熱。她累了,恰巧他是那麽可靠,便放松了整個身體。

“雪奈?”

“嗯?”

富岡枕著她的細肩,雪奈蜷縮在他身前,雙腿跨坐在他腰間,頭正好卡在他的喉結處,體會著聲帶的振動。

“試著做真夫妻吧。”

腦中的不清醒一點點消散,她將頭埋地愈發深了,明知道這是違反自己初衷,可她也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這樣的富岡。

鼻音很重:“嗯。”

他沒有雪奈想象中的欣喜若狂,依舊是沈默地接受了這個積極的答案。手稍稍放松了一些,轉而滑上她的雙頰,細細摩挲著。

車裏暗暗的,僅有少數外部的燈光映進來。外面金燦燦的,就連透進來的光也頗具攻擊性,形成一片片隨著遮擋物變換的剪影。

照到了富岡的頭發,也映成了夜晚的金色。

一直放在胸膛的那只手,也漸漸向上,一點點劃過他的領帶,順著脖頸的一側上至下頜線,最後停在他的下唇。

她慢慢擡起眼眸,睫毛也似撩撥,闖進他的視域。

靜默了一刻。

唇與唇相接,伴隨著粗重的呼吸,仿佛壓抑了許久的情|欲在剎那得到了釋放。舌互相潛入對方的口腔之中,濃重的欲望撲面,只是帶有強勢,互不相讓的強硬充斥在纏鬥之中。

直至戀戀不舍的分離。

雪奈臉上布滿了潮紅,她的呼吸依舊不穩:“看……看不出來啊,富岡先生,你藏得夠深。”豈止是藏得夠深,雪奈怎麽會知道表面不茍言笑的富岡會有這麽好的吻技。

富岡露出一絲笑意,神色依舊淡淡的,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帶以及微微皺了的西裝外套:“走吧,咱們該回……”

沒等他說完,雪奈扯過他的衣服領子,再度侵入他的齒舌。重重地吮吸他身上的氣息,圈坐在他腿上,跨過他的腰間。她的呼吸逐漸開始淩亂起來,但卻抑制不住舌尖的挑逗,只想在此處一直繼續親下去。

她的嘴唇紅潤,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我會告訴你,我的過去,”雪奈輕輕說,“不會有隱瞞。”

“嗯。”

“你也不要……隱瞞什麽。”

“……嗯。”他應了一聲,卻分外清楚心中所想。

5

雪奈覺得自己真是無藥可救。

說不定就是沖動了一下,也許就是想要有一個人陪著而已……她怎麽可以輕易答應富岡的要求!一個月都沒有堅持下來,還沒來得及享受另一種形式的獨身生活,就又徹徹底底作繭自縛。

上班的時候沒什麽精神,連要求提交的樣板圖也出了好幾個不該出的差錯。

雪奈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每天面對富岡的臉,已經消耗不少精力。即便想把註意力放到設計上面去,她還是會不自覺思考今後與富岡的相處。

他們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就連相處方式也同之前相差無幾……或許她心底又害怕又期待,萬一他是萬千渣男中,包裝最好的那一個?可是轉念會想,要是辜負了他……

手機震動起來。

“富岡太太,富岡先生來接了哦,”松井惠笑瞇瞇繞到她身後,“我看這圖紙就差一點兒,回家補一下也不遲,明天再發給霧江小姐。”

雪奈無奈地瞥了一眼手機顯示屏,她轉眼看向電腦上的圖紙:“還差些,我再改一會兒。”

松井惠眨眨眼:“哦,這樣啊……那富岡先生……”

“讓他等著就好。”雪奈對照著甲方的要求,手不停地修改著。

“雪奈,你的樣子怪怪的誒,”松井惠說道,“是出什麽事情了嗎?”

雪奈苦笑地看了她一眼:“……小惠,我們好得很。我需要趕緊把房屋面積調整一下,不然明天的工作量就大了。”

“你喜歡上他了?”

雪奈敲擊鍵盤的手指一頓,她的眼神躲閃,最後定格在一處,苦笑了一下:“看來是這樣。”

松井惠驚呼一聲。雪奈瞅她一眼,保存好設計稿,嘆了口氣:“我還是明天早點來吧……”

她拽著包往設計院門外走,沒走兩步,就聽見身後松井惠大聲嚷嚷:“要是明天起不了床,我就直接同霧江小姐說了,讓她給你批幾天假期!”

雪奈擺了擺手,心想小惠真是想多了。

大老遠就看見了富岡的車。外面的風吹得緊,入夜更是肆無忌憚,她小跑兩步,趕緊竄上了車。

“富岡先生。”她笑了笑。

富岡解下圍巾,俯身纏到她的脖子上,絨絨的觸感連帶著他的體溫。雪奈的半張臉被裹了起來,稍稍凍僵的耳朵也漸漸暖了過來。

“今天工作累嗎?”

雪奈搖了搖頭:“還好,主要是繁瑣。不像富岡先生,每天都要動腦子想那麽覆雜的東西。”

“沒有那麽難……晚上想吃點什麽?”他問道。

她想了好久,也沒有想出來比較好的答案:“吃飯而已,這麽晚了,隨便墊墊肚子就可以。”

從雪奈的公司回新宿的公寓,並不是很遠的距離。二人回到家,習慣性地換上家居服,然後一起討論吃飯的問題。

每天都是這樣的流程。

雪奈最初對於結婚後的生活,或許一直在畏懼平淡一事。當她真的活在這樣的生活中,盡管一日猶如一條不間斷的連線,但平淡仿佛被他的存在沖淡了,沒有任何憂慮的活著,正是這一段時間最舒適的體會。

她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從不安於平淡,沒想到竟也會有屈服的一天。

最奇怪的是,她好喜歡現在這樣安穩的生活。

既然決定不了吃什麽,富岡就翻了翻冰箱:“有鮭魚,也有大根。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歡吃大根,所以你可以吃上次買的可頌。”

雪奈點點頭,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富岡先生,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吃大根?我有說過嗎?”

他手上的動作一滯,轉而看了她一眼,鎮定道:“你說過。”

“有嗎?”雪奈苦思冥想,“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

富岡走近,臉湊到她面前:“這其中就有我。”

雪奈仍然覺得有些怪怪的,不過看見富岡的俊臉,也不打算繼續追究下去。輕輕一吻,她笑道:“吃點兒東西就去睡覺吧。”

富岡對於鮭魚大根可謂是百吃不膩。雪奈對此表示不解,畢竟好吃的也還算不少,還有外國各式料理,可他對鮭魚大根始終情有獨鐘。他本來提過好幾次,想讓雪奈嘗一下味道,雪奈都以各種理由推脫了。她總覺得,那玩意兒終究不會好吃,這觀念就像刻在骨頭裏,怎也抹不掉。

吃飯的時候有點兒走神兒。

她緩慢地咀嚼烤得稍微有點硬的面包,思緒卻飛走了。

好不容易吃完東西,簡單洗漱一下,她正要回自己的房間,被富岡叫住了。

“雪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雪奈想也沒想就問道:“什麽事情,富岡先生?”

“社長安排了休假,我想去京都待一段時間,”他的目光定在雪奈的眼睛,“你願不願意與我一起?”

她楞了半響:“一段時間是多久?”

富岡想了想答道:“待到新年,正好接著母親一起回來。”

雪奈面露難色,她不是不想去,可是工作實在不允許這麽長時間的休假。更何況,單獨同富岡出去休假,怎麽想都感覺……她的臉一點點變紅,別過頭去,試圖不讓他發現。

許是發覺她在猶豫,富岡並沒有強求,他靜靜說道:“不要為難,我可以自己去。”

雪奈明白他的心意,放下設計院眾人去休假,她實在做不到;可是,讓他自己一個人去休假,她又於心不忍。

距離新年還有整整一個月。

她手上有兩個項目,按照原定的計劃,年前必須要把兩張圖紙的模型確定下來,再改到甲方滿意為止。

項目都是在電腦上制作,通過線上交付。或者,她帶著項目去京都?

“富岡先生,明天我去問一下霧江小姐,要是她能同意我線上辦公的話,我就陪你去京都,如何?”想出對策,她的面容也激動了幾分,一天的疲憊似乎也一掃而空。

富岡看她這麽積極,心態一松,倒也不再顧慮:“好。”

“那……”雪奈指了指身後的房間,“我去休息了?”

他點點頭。

等到她關上房門,富岡才緩緩進入自己的房間。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正確的,他也不知道究竟應不應該讓她再度涉足那段往事。

畢竟,過去的已經過去。說到底,已經經過一個輪回。

平躺在床上,凝望著天花板。富岡也不知道自己如此糾結於過去,到底還有什麽意義。

第二天一早,他把雪奈送出門,臨走的時候,說道:“今天下午走。”

雪奈本來轉身走出去了幾步,腳步驟然停下。她有些不解,不理解為什麽富岡會這麽急切地想要去京都。

她的面色有點難看,隨即折了回來,走到富岡面前,兩只眼睛緊緊盯著他。

“怎麽?”富岡問道。

“這麽不想呆在這裏嗎?”雪奈隱隱有些怒氣,“既然這樣,你為什麽不搬到那裏住?”

“我……”富岡想要解釋。

雪奈有些不耐:“不用多說,我明白。你去便是了,去哪裏都可以,完全不需要和我商量。”說完,轉身就走。

富岡三步兩步拽住她。雪奈正在氣頭上,狠狠一甩手臂:“幹嘛?”

他本不是這樣好脾氣,可見她這樣使小性子,卻怎樣也發不了火。雪奈瞥了他一眼,依舊是平靜的模樣,不免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沒好使氣:“我可沒有這麽好的假期,不像富岡先生你……”

“我去京都是有正經事。”富岡全然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幾分好笑。

雪奈沒答話。

富岡嘴角露出笑意:“是……從小一直資助我家的一位老人,現在年紀大了,希望我能去陪陪他。”

雪奈努努嘴:“我怎麽沒聽說過還有這碼事……”

富岡輕輕攬過她的肩膀:“處理好工作,快點來找我。”

雪奈臉一紅,連忙掙脫開:“我……我……再說好了!我得趕緊走,不然趕不上電車。”

望著她匆忙跑開的背影,富岡只覺得,這一次的相遇,或許就是上天刻意讓他做出的彌補。

飛來一只烏鴉,恰巧落在公寓外的信箱上。他定睛看去,忽地如釋重負。這世上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那裏了,還好他記得。

雪奈沒能得到霧江小姐的批準,說只能盡快把任務做完,做完之後可以批準她提早放假。

一個人坐著電車回家,推開門,果不其然,富岡已經走了。

她燒開水,準備煮一包速食面。

往常這些事情,富岡總會隨手做好,而她只是那個需要吃的。富岡走後,這個原來陌生的家中,不知道缺失了多少人味兒。

他總是把家收拾得整整齊齊,完全不像她,生活上得過且過。她吸溜著杯面,坐在沙發上環顧著空蕩蕩的公寓,猛然發覺,自己早已不習慣一個人生活。

雪奈原來還想著,一個人可以沒有人管,出去玩個通宵。驀然發覺,早已沒有那樣的想法和動力,只想舒舒服服窩在家裏。

她何時開始改變的?

大概就是從成為富岡太太的那時起。

打開電腦,她試著趕一趕手頭的項目,爭取早一些完成,然後去京……雪奈發現了這個念頭,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心底原來這麽想要去找他嗎?

正要比對數據開始制圖,手機便響了起來。

一看是富岡。想起早上的一點點不愉快,她實在不想同他說話,下一秒手卻鬼使神差點開了通話鍵。

“餵?”

另一邊傳來好聽的男聲。

雪奈依舊有點兒別扭:“……餵?”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已經吃過飯了嗎,雪奈?”

“當……當然!”雪奈理直氣壯,“不要把我想得像個小孩子,完全不會照顧自己!”

富岡的笑聲通過電話傳了過來:“好。什麽時候來?”

雪奈嘆了口氣:“等我忙完這兩個……等!誰說我要去京都找你了?自作多情。”

任誰都能聽出來這其中的口是心非,富岡也不例外。他的眼角不自覺流露了欣喜,盡管雪奈看不見:“我把位置發給你,來之前跟我說一聲,我好給你收拾房間。”

雪奈不情不願地應了:“噢……”

“你猜我今天碰到誰了?”富岡故意賣了個關子。

一時間雪奈的腦子空空如也,她眨眨眼:“誰啊?”

富岡也不好再逗弄她:“母親。”

“誒?媽媽嗎?”雪奈一臉吃驚。

“母親好像是正好在這邊有項目,白天也會來這邊,不過晚上則是住在附近的村子裏。”富岡說道。

之前聽母親說過這件事情,看來他們兩個人碰巧碰在一起了。

電話陷入沈默,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最後……

“我想見你。”

雪奈的臉止不住燒了起來。相隔那麽遠,話語卻準確無誤傳遞了過來。她能清楚聽到胸腔裏起伏的心跳聲,“咚咚”的聲音,無論怎樣用力也止不住。到底是怎樣的人,才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樣的話?

傻瓜,既然想見的話,幹嘛要那麽早走?

她丟掉電腦,縮到被窩裏,抱著手機。

“我也想見你。”

說完這句話,她連忙扣掉。雪奈把自己整個人埋到被子裏,直到悶出一大頭汗,略微浸濕了身上薄薄的睡衣。

無奈還是抵不住身體微微發燙。

6

她坐了好久的電車,又坐了好久的汽車,這才到了導航指示的位置。

腦袋暈暈乎乎的,她好不容易舉高了手機,接收到了一點點微弱的信號,很快就又消失不見了。告別了司機,雪奈等了好久,始終沒有見到路過的行人。

烈日在頭頂上曝著,毫不留情地揮灑著熱量,烤得她身上一個勁兒犯癢。秋日的天空沒有雲彩,一望無際的碧藍。

雪奈拖著行李箱,順著唯一的山坡往上走。

沿著山坡一路上山,她出了一大身汗,沒多久就口渴得要命。。不知是走了多久,估計也要有一個多小時,她終於遙遙望見山林隱匿之處的房舍。

掏出手機再次對照一遍位置,果然如她所料,信號根本到不了這樣偏僻的地方。雪奈萬分無奈,咬了咬牙,就算找錯了地方,也要想盡辦法討口水喝。

門口旁邊寫著“產屋敷”三個字,一個身著白色和服的齊耳短發的小姑娘,正站在門廊下,揮動手中的掃把,掃著門口落下的灰塵。雪奈悄悄走近,友好地笑笑,問道:“不好意思,我是來找這戶人家的……”她趕緊打開手機位置的外部截圖。

隨即接著說:“請問……我已經走了許久,可以幫我接一杯水喝嗎?”

小姑娘停下手中的活兒,明亮的黑色大眼睛看向立在門口的雪奈,楞了一下,隨後露出驚詫的表情:“您是……”

雪奈意識到需要自我介紹,連忙說道:“哦,我是佐原……”

“您是照片上的那個……”小姑娘用手指著雪奈大聲驚呼,“可是不對啊,曾祖父說那是他們那一輩的事情了。”

雪奈一頭霧水,面露疑惑:“什麽?”

小姑娘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鞠了一躬,主動拉過雪奈身後的行李箱,又隨意看了一眼雪奈手中舉著的手機。她咧嘴一笑,說道:“您找對地方了!只是這個時間,富岡先生推著曾祖父出去曬太陽了,過不久就會回來。請您先安頓一下,稍作等候,我一會兒便讓妹妹出去尋他們。”

雪奈被她流暢的話語驚住了,看上去這麽幼態的小姑娘,有如此出色妥當的安排。她也恭敬不如從命,乖乖順從了。

踏入庭院的一刻,她立刻就呆立在原地。

說不上來什麽原因,只是靜靜站立在院口,註視著庭院的正中心,仿佛那裏曾經上演過無數親臨的一幕幕。

好像夢中見過一般。

她自嘲地笑笑,轉而職業病似的端詳起庭院的設計,看到在冬天也盛開的紫藤花瀑,更是不可思議。

轉了一大圈,小姑娘最終把她帶到了西側的一處大院落。

“請您這段時間住在這裏,富岡先生的行李也在這裏,”小姑娘甜甜一笑,“這裏位置比較偏,可是采光卻極好,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的。”

雪奈被這古靈精怪的小姑娘逗笑了,摸了摸她的頭,謝道:“謝謝你,實在是麻煩你了。”

小姑娘搖搖頭:“沒什麽的,請把這裏當自己家,有什麽需要就對我們說,好好放松一下吧。”

交代完一些日常事項後,小姑娘就離開了院落。雪奈突然反應了過來,忘記問那孩子的名字了。不過今後會有更多的時間,她倒悠閑起來。雪奈換下鞋來,進了寬敞的屋子。這座院落就是最傳統的構造,許是上了些年紀,看上去古樸了些,但縫隙的細節處,仍能透出院主人典雅的巧思。

雪奈換上和服,想著富岡反正也沒回來,一天的舟車勞頓,她不如先去泡個澡。

泡完澡收拾完畢,雪奈一個人靜靜坐在屋下,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信號斷斷續續的手機,心想這下即便有意聯系甲方,也有心無力。

她幹脆扔掉手機,準備好好享受幾天。

吃了點東西,已近黃昏,夕陽西斜。

見富岡還沒有回來的意思,雪奈決定在這大宅子裏轉一轉。

繞出西側的院落,她自覺走向最開始進入的主庭院。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她四處閑逛著,在紫藤花群中游蕩一會兒,過不一會兒又溜到白色鵝卵石堆積而成的小池塘邊,逗逗其中的金魚。

一扭頭,她好似潛意識知道發生過什麽,面對巨大的木臺,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敬意,不是欽佩,而是由衷的敬畏。聽領路的小姑娘說,這裏曾經是祖上開會的地方。

雪奈順著一旁的木梯上去,走到房屋的內部。

這房屋的內部也打掃的整整齊齊,有一股腐朽的木頭味道。看得出來經歷過精心的打理,房子雖是古老,卻絲毫不陳舊,別有一番韻味。

路過一處和室,門大大敞開。

她本來沒有進入其內窺探的意思,不知不覺,腳步停在了門口。雪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向和室內部。

裏面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除去一扇西曬的木窗。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徑直走了進去。

面前擺放著一張古樸的木桌,桌子上唯有一張木框框起來的小小照片。

是一群人的合照,看上去都是青澀的少年模樣。他們歡欣地笑著,笑得是那麽開心,一朵朵宛如初見明日的向日葵,奪目般得耀眼。

她身上一個激靈,右手顫巍巍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是濕鹹的液體。

看到他們每一張臉龐,驟然悲傷的浪潮席卷了心緒,立在原地,忘了如何言語。褪去不少顏色的老照片,中間少年的赤發甚是兩眼,在便是他身旁……

雪奈的眼睛不可抑制地睜大。

淚水奪眶似的湧了出來,怎地也停不下來。

“富岡……”雪奈的手指細細磋磨著照片,“……和我。”

富岡的頭發和今天一樣短,他不是往常那樣冷冰冰的面孔,而是和煦溫暖的笑容。他的面容仿佛比現在還要年輕一點兒,眉目仍未曾有過絲毫變化。在他身旁,雪奈終於覺得一切變得不現實起來——那是和她神似的面容。

照片上的穿衣,顯然已經不再符合當下,方才那小姑娘也說,這些都是曾祖父那一輩的人……

可是,曾祖父那一輩的人,為何會有同她和富岡一模一樣的面容!

“你看到了?”

雪奈身體一震,她緩緩轉過身,滿面淚水,哽咽地指著那張泛黃的舊合照:“……你告訴我,這是哪一年的照片?”

富岡的眼神看不出情緒,他沈默了一下,答道:“大正十三年,也就是1926年。”

她的腦袋嗡嗡作響,顯然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19……26……”

富岡緩緩走上前,他立在雪奈身旁,端起那張泛黃的舊合照:“這是最後一代鬼殺隊,也是在這一代終結了人類與鬼的苦戰。”

雪奈雙眼無神:“鬼?”

富岡不忍看她流淚的模樣,好似在艱難接受一個噩耗,遂說道:“已經成為歷史,你沒有知曉他們的必要。走,咱們回去休息……”

“不!”雪奈厲聲打斷富岡,“不……請你繼續說……求求你,我總感覺好像缺失了一大塊兒,總感覺……我好像也曾經是他們的一員。”說罷,眼睛定睛在那張與她相差無幾的面容之上。

雪奈如此堅持,富岡想了想,說道:“這是我,富岡義勇,而身旁的這個男孩,叫竈門炭治郎,是我們鬼殺隊出色的劍士……另一邊是你……佐久間雪華,我的妻子。”

聽到這裏,雪奈的愈發止不住地哭,她淚眼婆娑地指著照片:“這是我?你說這是我?原來……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

“目的?不是目的。”富岡否認道,他伸出手臂想要抱住她。

雪奈一把推開:“我受夠了!這難道還能是前世?……富岡!我早就應該看清楚……”

“前世?”富岡一臉痛楚,“她就是你,你就是她。我從小跟姐姐住在這裏,被產屋敷太爺爺養大,他交給我的第一件物品,就是那把日輪刀……當我一摸到刀柄,我就知道……水之呼吸”

“水之呼吸……”雪奈喃喃地念道。

“不要再讓我失去什麽了……”他的眸子裏充滿了不舍,發了什麽痛苦的誓言一樣,發狠的目光盡數將她吞噬。

雪奈捂著臉蹲了下去,她想不到前輩子的過往,原來在這裏等待著她。

“你想知道全部嗎?”富岡伸出一只手到她面前。

雪奈淚眼婆娑,她對於這些神鬼之學,還有幾分不願接受。但騙不了切實的感受,她實實在在地感到了冥冥之中的牽引。

手被溫暖包裹的一瞬間,心中深處的苗芽便開始恣意的生長。

當他的聲音裹挾著流水的事跡,再一次突破腦門的束縛,她本不信輪回佛說,也試著迷信了一回。

那些事情好像是她,又好像有些遠。

故事中的雪華,是擁有西方容貌的女子,她在面對鬼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能活著回來。

雪奈捧著那張照片,眼神無法從那明媚的笑容中移開。

富岡淡淡地笑:“那時結束了最後一戰。我隔了一年多才找到你。可惜你失血過多,缺氧時間太長,傷到了腦子……”

“那你是說我傻嗎?”雪奈冷靜了許多,重重的鼻音帶著幾分怨懣。

他慢慢靠在雪奈身上:“怎麽會呢。”

“說來也神奇,若這真是我的上輩子,上輩子我是混血,現在我身上並無半分西洋血統,為何面容還能如此相似?”雪奈面露不解,她從小就是高鼻梁,眼窩也有些深邃,倒不是歐洲的歐式大雙眼皮,但也的的確確不像亞洲人。

“和你父親很像,”富岡思索了一下,“雄夫就不像傳統的大和族,說不定是有阿依努人的血統(?)。”

雪奈想想:“說起來,我爺爺奶奶都住在北海道那一塊……”

富岡一把從地上橫抱起她。

雪奈沒反應過來,悶悶地說道:“突然這是要幹嘛?”

他一改平時冷冷淡淡的神情,眼睛瞇了起來,頗有幾分陷阱的意味:“現在信了吧。”

“我……我可沒說……”

富岡大步向門外走去,一路走回西側的院落。

“說到底,你是我的妻子,做什麽都不過分。”

“你在說些什麽?你要做什麽?”

“這附近都是山,你來也來了,不會不知道離開有多難。”

“你……”

他的頭埋入她的頸間,聞著熟悉的香氣,隱隱間,似是有什麽濕潤了她和服的衣領。

“現在誰也別想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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