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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歸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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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歸兮

從那之後過去了整整一年。

富岡義勇去了不少地方,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景象。也應了宇髓天元的邀請,同他們一家人一起泡了溫泉。

富岡義勇強迫自己融入熱鬧的氛圍之中,如此這般,他才有機會笑一笑。

去了很多地方,唯獨沒有下決心去京都,那座宏大艷麗的城市。

富岡義勇準備同宇髓天元一家告別,返回竹林之際,卻被宇髓天元拉到了一邊。他楞了一下,原以為自己和宇髓的關系沒那麽親近的,臨別的時候,也沒必要這樣作別。於是富岡問道:“還有什麽事情嗎?”

此時已是冬天,前來鞍馬溫泉(*)的人著實不少。宇髓天元好不容易拉著富岡義勇去了一處沒人的角落,小聲對著他說話:“有沒有人告訴你……”

富岡義勇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解道:“什麽?”

看富岡的眼睛,宇髓天元就知道這家夥完全沒有註意過這種事情,虧鞍馬寺這地方離京都那麽近。富岡這家夥,要是早點註意到……

富岡義勇註視著宇髓天元臉上表情的變化,又發覺他遲遲不說話,繼續問道:“到底是什麽?”

宇髓天元伸出自己的手,在和服左右上下摸了摸,從腰後掏出一沓報紙,遞給富岡義勇:“富岡,你知不知道……丫頭他們家原本是做什麽的?”

他口中的丫頭……富岡義勇面色一滯,隨後眼睛垂向報紙,低聲道:“……不清楚。”

宇髓天元有點兒著急的樣子,他無奈地撫了撫額頭,指著報紙的頭版說道:“丫頭她們家,在沒滅門之前,是做珠寶首飾生意的財團,雖不像住友、安田那麽大,但也資產超出咱們想象了。後來她加入鬼殺隊之後,佐久間財團後繼無人,自然而然就衰落了下去……”

“然後呢?”富岡義勇的眼睛緊緊盯著那版報紙。

宇髓天元語氣一頓,接著說:“而現在……京都的大小報紙都在報道——”

富岡義勇喃喃地念著標題:“罕見的奇跡:‘佐久間財團’再崛起的破冰之路。(*)”

“是啊!”宇髓天元狠狠拍了一下富岡義勇的後背,“這說明了什麽,富岡?你還不明白嗎?”

富岡的眼睛漸漸顯現了焦點,他的面容逐漸明朗起來,仿佛充滿了生機。

這下,宇髓天元終於放下心來,收起來那一沓報紙,心滿意足地說道:“據我所知,佐久間財團的繼承人——只有她。”

當天晚上,對於富岡義勇的不辭而別,雛鶴很是在意,總覺得沒說上一句告別的話語,心裏不踏實似的。

宇髓天元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只道說“不打緊”。

豈止是不打緊,富岡那家夥肯定迫切地想要求證一些事情,這才火急火燎走了吧。

富岡義勇來到京都的城區,一路打聽佐久間財團的位置。確切的位置沒打聽到,卻聽到了一些傳言:

“年輕人,佐久間財團不幹凈啊,還是不要扯上關系為好。”

“是啊,聽說原來那個大小姐,早就不是當初的大小姐了,現在換了個陌生男人把持著財務呢。”

“誒喲,你說的那個大小姐啊,整日裏瘋瘋癲癲的。那一片住的都是有錢人,他們說,佐久間大小姐時不時嘟囔著別的男人的名字……”

“這我也聽說了,都傳開了,好像是富田(tomita)?還是什麽的……”

“……”

他抑制不住,笑出聲來。

回答他問題的老婦人見富岡義勇笑得開心,詫異地看著他:“年輕人,這故事這麽有趣嗎?”

富岡義勇臉上依舊帶著笑,微微鞠躬:“謝謝您,我大致了解了。”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他的心臟加速了在胸腔內部的跳動,從未覺得這般鮮活過。他才不在乎什麽陌生男人,只要能見到雪華活著,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

胡亂地穿梭在京都繁華的街道之中,人群在他面前不過是喧鬧的裝飾,揮一揮手就消散了去。富岡義勇腦中剩下的,單是他最後見到雪華的記憶,那面恬靜溫婉的笑容,定格在懷中,迎著朝陽,再被陽光攝去心魂,離開那具軀殼。

不知道她是怎麽活下來的,明明當初懷中的人……確實沒了氣息。

腦中思緒紛飛,早已理不清順序。富岡義勇跌跌撞撞走到獨幢別墅的住宅區,富麗堂皇的燈光與門飾,在他眼中全都一個模樣。

雪華……雪華就在這些房子之中。

一想到此,他愈發焦躁,走著走著就跑了起來。一個一個察看宅邸前面的門牌,一路看過去……

天已經全然黑了下來。此處不是人群攢動之處,自然沒有人身的體暖。寒風瑟瑟吹動著路旁的梧桐樹,懸掛著的路燈也昏昏想要掉下來。

確是很冷。

寒氣逼迫,他的嘴中呼出熱氣,朝著最後一幢宅邸走去。

沒等走近——

“不要!我不吃這個!”一道淒厲的抗拒女聲。

“醜女,這個對身體好,你不吃怎麽能治好這一身的病?碗,別摔!這是你家的東西,摔壞了你不心疼嗎?”一道呵斥的兇狠男聲。

富岡義勇立在門前,靜靜地望著門牌上“佐久間”三個字。

裏面傳來女生的哭聲,撕心裂肺。

他心弦一動,手下意識地去推半掩著的鐵柵欄,剛剛觸碰到的那一瞬,又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那確實是她。

盡管很想問,從頭到尾發生了什麽,現在為什麽要哭,是不是那人……對你不好……之類的話語。富岡義勇呼出一口氣,把手重新收了回來。

算了,看見她還活著,其他的也不重要了吧。

靜靜地踮起腳,靜靜地朝著宅邸亮著燈光的窗戶中望了一眼。

什麽也沒有看到。

算了,這裏也不適合他這樣一個殘疾又粗魯的武士。雪華已經不需要這樣一個廢人了。就算沒有他,雪華也會活下去。

他緩緩轉身,最後決定離開。

剛沒走兩步,身後宅邸的大鐵門打開了,裏面女生的哭泣愈發激烈。宅邸中的男人沖著門外的富岡義勇叫道:“您好……深夜來訪,請問有什麽事情嗎?”

富岡義勇腳行一停,他也沒轉頭,覺得沒什麽必要留在這裏,便稍稍頷首,說道:“沒什麽,打攪您了,認錯人了而已。”

本以為這男人會就此放過,誰料宅邸的男人追了出來,試探性地問道:“……您是富岡先生嗎?”

富岡停了下來,這才轉過身去,對著那男人說道:“我是。”

愈史郎差一點兒哭出聲來。醜女口中的那個富岡,沒想到不是杜撰出來的,是活生生的真人。愈史郎向前走了幾步,二話沒說就要拉著富岡義勇往宅邸裏面走,他實在是想要跟這人講述一下這一年多來他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

倒是富岡義勇不動彈了。愈史郎疑惑不解,這人難道不是醜女的熟人嗎?他問道:“富岡先生,您不想進去看一下醜女……不……雪華嗎?”

富岡義勇淡淡一笑,眼睛始終不看鐵門內部的景象:“不用了,不打擾你們二人……我這就走。”他輕輕推開愈史郎的手臂。

“富岡……”

他的雙眼一點點放大。

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她猶如正在學走路的孩童。

富岡順著叫聲看過去。

依舊是白凈的小姑娘,也不似當初那般清瘦。哪有什麽病態的白?臉上分明是健康的血色。冰藍色的雙眸裏透露著單純的欣喜,純粹至極的興奮,為雙頰添上了一對躍躍欲飛的紅翼。

她踉蹌了幾步,轉而加快了腳下的步子,飛跑了過來,急急停在他的面前。

富岡義勇的目光留在她的面龐之上,無法移開。

呼吸時氣流出於鼻間,靠近時跳動的心臟。這不是幻覺。

雪華明明在笑,眼中的淚花兒卻打著轉兒,她口中亂七八糟說著什麽,似有些焦急地想要表達,一時半會兒全都亂成了一團。

愈史郎站在一旁,打量富岡義勇的表情,本以為見到這副模樣的雪華,他會退卻。不成想,這人臉上的表情一直溫和得如一淌春風,即便寒風凍紅了他的鼻尖。愈史郎也不好插話,但總不能一直站在冷天裏,小聲提議道:“……富岡先生,不如進來說吧。我從頭開始跟你講。”

富岡見雪華雀躍的眼神兒,笑著點了點頭。

進了宅邸,餐桌上一片狼藉。

愈史郎眼疾手快地就要收拾,一邊收拾一邊說道:“實在是不好意思,雪華吃飯一直挺好的。今天帶她去醫生那裏覆查了一下,被告知要吃點大根什麽的,買回來之後,無論說什麽她都不往嘴裏放……”

“嗯,雪華不喜歡吃大根。”富岡義勇回望眼睛始終放在自己身上的雪華,輕輕握上她有些發涼的手。

待愈史郎收拾完畢,他為富岡端上了一杯熱茶,還不忘記放到雪華碰不到的地方。

雪華一直乖乖靠在富岡義勇身後,也不說話,也不哭鬧,只是靜靜地盯著自己被富岡握住的那一只手,一動不動。

愈史郎本想讓雪華不要這樣粘人的,卻被富岡義勇制止了。

“富岡先生,真是好脾氣。”愈史郎說道。

富岡義勇低頭看了雪華一眼,若有所思說道:“……是嗎?”

“富岡先生……您是雪華……”

富岡義勇僅有的一只手被雪華錮住,也端不了茶杯。他想了想,接話道:“我是她的家人。”

聽了這話,愈史郎立刻明白了,他也不多問,只是說道:“既然是這樣,富岡先生……”

“叫我富岡就可以。”

“那好,富岡,”愈史郎頓了頓,“既然是雪華的家人,那我有必要交待一下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從雪華多年之前第一次到珠世小姐那裏養傷講起,再到雪華被主公大人安排保護他和珠世小姐二人,到雪華同他們的書信往來,一直到無限城決戰他為何救雪華、雪華如何被救起。

最後講到怎會成為現在這副境遇。

“這是雪華每一次去病院看病後的檢查結果……你知不知道,她有過孩子?”

富岡義勇的瞳孔猛地睜大,他臉上的震驚掩飾不住,不久轉向沈默,他的嘴唇隱隱顫抖,應是很難相信這樣的事實。

可這就是事實。

愈史郎講完了全部,他緩緩說道:“富岡,雪華的狀況不可能好轉了。看這個樣子,醫生說活不了太久……你找到這裏來,也是想帶她走吧?”

富岡義勇不可否認:“有這個想法。”

愈史郎心下了然,他阻止不了他們:“既然如此,那就讓她開心度過生命最後的時光。反正,她應該是不想呆在這裏的。”

富岡義勇看向一旁的雪華,轉而點點頭:“謝謝你,愈史郎。”

愈史郎站起來,往樓上走去:“別謝我,我可是鬼……時間差不多了,今晚你哄她睡覺吧,體會一下到底有多痛苦。”說完就走進了他自己的房間。

剩下他們二人。富岡義勇輕輕拉著雪華站起,說道:“雪華,你該休息了。”

本以為雪華會抗拒,她聽話地跟在富岡身後,乖乖躺到自己的被窩裏,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富岡義勇替她掖好被角,手也跟著撫順她的長發:“睡吧,我不會離開你半步的。”

也不知道雪華聽不聽得明白,她的眼睛很快就支棱不住了,一點一點闔了上去。沒過多久,就剩下平穩的呼吸。

他順著雪華躺下,正對著她的睡相。

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路,定是太艱辛了。

第二天,愈史郎在天亮之前,去雪華房間看了一眼。

哪裏還有什麽人影。

他把放在走廊裏的畫作搬到了雪華的房間,裱在了墻壁上,欣賞了好半天,心說世上再無珠世小姐這般美貌之人。

臨走的時候,他找到了這間屋子的鑰匙,思索了一下,還是決定把門鎖起來。

反正,以後也不會再有人來。

竹林裏住著一對年輕的夫婦。

村子裏的人都見過他們。男主人是一個溫和俊朗的人,臉上的笑容總是淡淡的,對人也很有禮貌。有人說他當過軍人,有人說他為哪位大員做過心腹。他家院子裏種著大根,常常到村裏托人買新鮮的鮭魚。女主人則是有著一副西洋面孔,見人就笑,話也不多說,也不經常露面。

兩個人過得很平淡,很充實。

直到有一天。

村中的阿音婆婆想要送過去些雞蛋,才發現——

二人相擁而眠,只是不知何時斷了氣。

他們的臉上攜著笑容,許是在世界上活過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慶幸。

更何況見到了一輩子最值得見到的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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