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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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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林空

世界上再沒有鬼。

在這一場人和鬼的博弈中,人類成為最後的贏家。

這同樣也是隱秘的戰場。

大部分人不知道這場戰鬥的存在,大部分人每天活在舒適溫暖的陽光下,酣睡在清幽月光透入的窗中……不知道有許多許多的人死在了安謐的每一天,就是為了讓更多人能享受這樣一份安謐。

大部分人不知道鬼的存在,大部分人不知道鬼殺隊。

可以說,鬼殺隊的隊員用血肉之軀換來了這份可貴的黎明。

那麽多人離去了。

春天如約而至,蝴蝶居的櫻花開得正盛。尖端帶著一絲粉紅色的淺印。春風是柔的,不似秋冬季節來勢洶洶的風,吹在臉上全無生硬的疼痛。

在這樣一個悲傷又溫暖的春天,生命迎來了新門。

富岡義勇把頭發剪掉了,這是他睜眼之後幹的第一件事。身體狀況好了許多,他同師父鱗瀧左近次一道去了墓園。

那些曾經一同並肩戰鬥過的戰友,如今天人永隔。

為悲鳴嶼行冥的墓碑前放上一束花,旁邊就是雪華的墓。

雪華的墓碑前與其他烈士一樣,放著相同地厚厚一摞花束。富岡義勇盤腿在雪華的墓前坐下,掏出帶來的一個瓷瓶,放到雪華的墓碑前。

鱗瀧左近次對自己的徒弟無比了解,他自然知道晶柱,也知道晶柱佐久間雪華同富岡關系不尋常,可具體的事情,自己的徒弟也沒有在信中多提,他也不好過問。既然關系不尋常,那富岡此時,想必定是不好受。

無限城決戰改變了他許多,以往總是冷著一張臉、一點兒也不會笑的富岡義勇,如今整個人溫和了不少,再也沒有淩厲的鋒芒,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年輕人。

對啊,成為了雪華一直想要他成為的普通人。

當他真正變成普通人的時候,她卻食言了。

鱗瀧左近次不方便在這裏打擾他,心想富岡義勇一定有話想要單獨對這姑娘說,於是悄沒聲轉身走開了。

雖說如此,但富岡義勇一時間對著雪華的墓碑,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到底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伸出左手,推了推前面的瓷瓶,半晌,嘴角牽出一抹笑:“真是慚愧,跟你朝夕相處這麽多年,只知道你不喜歡吃大根,連你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只好帶來這個。”

富岡義勇打開了酒塞,放置到墓前的平臺上,酒香四溢。

凝望著墓碑上的“佐久間雪華”的五個漢字,他試圖勾勒出雪華的模樣,發覺腦中全是她的笑聲,卻始終沒有成型的人樣。

就像雪華刻意不願讓他回想起自己一樣。

罷了,反正他也不會活多久……這樣看來,不久又會見面。

鬼殺隊已經不覆存在。富岡義勇決定完成雪華最後的心願,也是他的心願。竹林的房子還可以住人,他遣散了之前一直在此幫助他、照顧他的隱部隊隊員,拿出一部分積蓄好好補貼了他們。

竹林越發沈寂,他本以為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實際上,他總覺得沒有什麽缺失,一躺到床褥上,身邊好似就有她。

隔三岔五,一周至少一次,他會前往蝴蝶居。墓園就在蝴蝶居所在的那片山上,他時刻註意著竈門炭治郎的身體狀況,畢竟炭治郎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看望完炭治郎,他會順路去墓園,在那裏對著一塊石頭碑坐一整個下午,度過黃昏,再慢慢走回竹林。

竹林中走了那麽多人,空蕩了起來,只剩下偶爾幾聲鳥啼陪伴。

一下子空閑出來,他本應熟悉這樣的狀態,這就是多年來將身心封閉的狀態。富岡義勇本來有信心回到之前的模式,每次擡起水壺沏茶的時候,開水燙到手指,麻木的疼痛之感,仿佛自己只是一具空殼。

從蝴蝶居回來之後,這種麻木感會緩和不少,但是,過不了幾天,又會變成這樣。

那天,天還沒有完全亮。

他被一陣熟悉的鎹鴉叫聲吵醒了,拉開板門,發覺是一只從未見過的鎹鴉。鎹鴉的腳邊留了一張紙條,原是輝利哉大人柱合會議的通告。

富岡義勇細細一想,覺得也是時候了。他整理了一番儀容,朝著產屋敷總部走去。

柱合會議……他擡腿走近這個熟悉無比的宅邸,這裏的一草一木,歷經無數歲月,得於生生不息的盛長,竟也不見得有絲毫的消亡。

恍惚間,他眼前好似重又出現了以往柱合會議的境況。以前來開柱合會議的時候,雪華一般會與他一同前來,盡管他很想自己一人安安靜靜走來,卻幾乎每次身後都免不了身後雪華嘰嘰喳喳一路。到了地方,她會一溜煙跑進去,沖到煉獄杏壽郎或是蝴蝶忍他們身邊,跟每個人打一遍招呼。

當時喧鬧的場景,盡被如今的寂靜替代。

命就這樣消逝了,連同她、他們的存在本身。

產屋敷輝利哉在最後一次柱合會議上,宣告鬼殺隊正式解散。

或許不應該感傷。面對千年的戰鬥劃下句號,世間威脅之物消失殆盡,所有人都應該開心高興才對。

他同不死川實彌一齊朝著蝴蝶居走去。

經歷了這一場戰鬥,不死川實彌的脾氣好像柔和了不少,有時候依舊控制不了暴脾氣,但確實能平心靜氣說話了。

不死川實彌本來不想提的,第一面見到富岡義勇的笑容,不知怎的,他仿佛見到那人的臉龐與之重合到一起。這才痛苦地想起,她原來也不在了。

富岡義勇應是最難過的。不死川實彌如是想。

可又覺得,富岡義勇在努力不難過。

不死川實彌討厭和富岡義勇這悶葫蘆走在一路,便率先說起來:“富岡,你小子活下來,就該好好的……要是覺得過不去的話,試著換一個地方活著,去別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說不定就沒有那麽難受了。”

富岡義勇笑出聲來,他的目光柔和了不少,投向旁邊的不死川:“原來能看出來啊,我還以為我掩飾得很好。”

不死川實彌白了他一眼:“廢話,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富岡臉上笑容淡淡的,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你說得對,或許應該出去走走。”

聽了這話,不死川實彌擺了擺手,大步朝前走了幾步:“不妨去京都(*)看一看。”

輕風吹過,拂動臉頰的絨毛。他立在原地,似是沈思著什麽,面色卻至溫至靜,全無半分冰冷。藍色的雙眸潺動,右邊的羽織隨意被風掀起,他毫不在意。

京都……他不是沒去過,執行任務的時候也在那裏呆過,但喧鬧的人群、即便是深夜也亮如白晝的街道,他不喜歡熱鬧。

富岡義勇自嘲一笑,轉念又想——

去一個熱鬧的地方,說不定就覺得不是孤身一人了。

世界上再沒有鬼。

準確地說,他是最後一個鬼,一個不吃人的好鬼,一個只想生存下去的可憐活物。

愈史郎已經沒有家了,他只有一只貓、一身醫術、一腦子有關珠世小姐的記憶和一具冷冰冰的僵硬女屍。

哦,還有一把破破爛爛的日輪刀。

他用鬼殺隊隊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又借了一把油紙傘,這才背著醜女的身體勉勉強強撐到了一座破爛的神社。

珠世小姐從以前就要求他好好對待每一個人類,自從這醜女叨擾了那麽多次,本不想管她一分死活的,如今卻下意識地想要救她。

把她的身體平放在神社殿內的草席上。愈史郎測了測她的鼻息,又挑起她的眼皮,這才確認醜女確實是沒救了。

他洩氣地坐在地上,早知如此,就不拼死拼活地把她背來。

這下可好,世界上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了。

愈史郎收起放在一旁沾著血跡的日輪刀,拿到手裏,仔細端詳了一番。這刀身與普通的武士刀沒什麽區別,放在一起甚至可以算得上普通,但看過去,刀身頗有幾分清透,如玉石一般,溫潤明麗。

讚賞了制刀匠人幾句,便把屬於雪華的日輪刀整齊橫放在了她的腹部,遮蓋住可怖的傷口。愈史郎雙手合十,禱念幾聲,算是對這醜女仁至義盡,準備天完全黑下來之後,擡出去把人埋了。

他坐在神龕下面,想要閉目睡一會兒,恢覆消耗了一夜的體力。

朦朦朧朧之間,耳邊似乎傳來一陣困難的喘息聲。

“……水……水……”

愈史郎睜了睜眼,先是看向草席的位置,發現那女人的五官似乎隱隱在動,唇間勉強擠出字來。

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快步走到雪華身邊,察看了一下她的面色,隨後頗有幾分激動地叫了起來:“醜女!醜女,你先撐住!我去給你找水……”

外面天已經全然黑了起來,他匆忙跑出去,從神社外的凈身池舀了一木勺水,小心翼翼端到雪華面前,一點一點沾著水抹在她的唇上,直到她盡數喝下去。

愈史郎觀察了一下雪華腹部的傷勢,原本未能全然覆蓋傷口的晶體,此時竟與日輪刀的刀身融合在了一起。他回憶了之前的情形,許是雪華每一招一式都是通過日輪刀這個媒介使用出來,晶化的過程同樣蔓延到日輪刀本身。猩猩緋砂巖原料制成的日輪刀,自然也逐漸變成同質的晶體,與她體內的力量相仿了。

本是一個不成形的猜測,愈史郎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刀放在雪華的傷處,心想再不濟就要把她埋了……

雪華的身上不再有以往鬼懼怕的炙熱高溫,雖說渾身發燙,但已是能夠忍受的溫度。愈史郎隨身帶著幾個簡單的器具,他稍微檢查了雪華的身體,除了腹部傷口之外,大部分是皮外傷。現在她依舊不是很清醒,器具有限,深度的檢查也做不了。

總之,應該有人能說上一句話了。

愈史郎帶著雪華在破爛神社裏住了好幾天,直到雪華身上的高燒退下去,傷口也沒有再流血為止。

每日這樣餵她水喝、餵她果子吃,沒有藥物什麽的,斷然不可。雪華依舊在昏迷。愈史郎生怕戰後停止呼吸太久,會對腦部造成許多不可逆的傷害,他害怕即便是高度的晶化,也抵不住人體的脆弱。

她到底是個人。

又過了一個星期,她終於醒了。

失去了晶體的大部分力量,現在只能勉強維持基本的生命活動。

愈史郎又為她檢查了身體,觀察了些時日,終於發覺她哪裏不太對。

她……好像腦子出了點兒問題。

她會正常地走路、吃飯,甚至清楚地記著自己在京都的房子,領著愈史郎住了進去。但是,她會對著一堵墻傻笑,遇到人群時會害怕,會在半夜睡覺的時候突然大哭,會一個人在宅子裏漫無目的逛來逛去,就算問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愈史郎打掃出來這幢荒廢許久的宅邸,就在這裏把雪華安頓了下來。同時,用這裏留下的錢財帶著傷好得差不多的雪華去病院做了全身體檢,還看了精神科。

出乎他意料的是,雪華她竟然……沒了一個孩子,而且以後也再不能……這是愈史郎吃驚之處,他本以為這醜女不會有任何人喜歡的。體檢結果還說,雪華多器官有衰竭的跡象(*),許是活不了太久。至於精神問題,則是嚴重的精神障礙,同停止呼吸太久產生的腦部傷害脫不了幹系。

愈史郎默默地把她帶回家中,病院開了藥,愈史郎每天看著雪華吃飯和吃藥。這也算在漫長的生活中,按照珠世小姐的願望,做了一樁好事。

入了春,天氣晴朗,愈史郎就呆在宅邸背陰的房間中,有時雪華也在那裏。她支著畫板,不知從何處翻出來的油畫顏料,在上面胡亂塗鴉。

愈史郎湊過去看,免得她過不久發瘋,弄得渾身上下紅一塊紫一塊。端詳了一會兒,他萌生了一個想法。

他不想讓這個世界忘記珠世小姐美麗的臉龐。

於是借來了雪華油畫的顏料,開始沒日沒夜創作有關珠世小姐的畫作。

那天雪華在走廊撕碎了他畫好的好幾副珠世小姐,著實激怒了愈史郎,被他狠狠數落了一番。愈史郎望著鋪滿佐久間宅邸的畫作,意識到這樣或許也不是一個辦法,轉而想要借由佐久間財團的名義,將畫作賣出去,或許還能賺些錢來。

於是,愈史郎將那些失敗之作掛到財團名下。

高產且精致的畫作,吸引了不少商人慕名而來。他在宅邸裏翻出了佐久間財團有關商事的資料,無事之時也經營起一些。雖說過了十多年,但名聲在外,佐久間財團的生意不久開始重新有了起色,甚至登上了京都的商報。

雪華經常好幾天不說話,距離上次說話已經過了九天。

愈史郎習慣了她突然的大喊大叫,抑或是不小心的靈光一現、回光返照。她有時會說點兒英語,可他又聽不大懂。

這次說的話很簡短,也沒什麽驚天地泣鬼神之舉。

就是很平淡地說道。

“……我想見富岡。”

她吃著吃著納豆生雞蛋拌飯,突然蹦出這麽一句。

愈史郎無奈極了,顯然沒有把這句話放到心上,拿起手帕擦了擦她嘴邊的納豆絲,哄小孩兒一樣哄道:“好,等你病好了就去見。”他一點也不好奇這個富岡是誰,聽都沒有聽過,說不定就是她隨口說的。

之後……她也沒再張開口說過話,自然也沒再提過。

愈史郎早已習慣,便拋之腦後。

那天,雪華本來好好地在大廳沙發上躺著,沒過多久,就開始大喊起來:“富岡——富岡——你快來——不要丟下我——”

在樓上房間的愈史郎趕緊拿了精神藥物,還有安眠藥,火急火燎沖了下來,兌著水讓雪華喝藥:“醜女,該喝藥了,喝藥了之後才能病好……”

“不!我不要喝……我只想要富岡在這裏……”她瘋狂地搖晃著頭部,“富岡……富岡是不是丟下我了……”

雙手抱著頭部,一副痛苦的模樣,她的嘴裏胡亂說著什麽,一時半會兒愈史郎也聽不清。

他嘆了口氣,看來有必要知道一下這個富岡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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