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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長溪縣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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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非年非節,但是對於長溪百姓來說卻是比年節還要熱鬧。

因為這是天子特使宣召新任宰相入京的大日子,而這位即將走上政治舞臺的新宰相則是土生土長的長溪縣人,今日的盛況必然會在《長溪縣志》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而每一位有幸親眼見證此事的長溪父老都將引以為榮。

是日,天高雲淡,秋色宜人。

四更時分,江沖起身沐浴更衣,束發戴冠,換上一襲嶄新的朱紫色官袍,腰佩玉銙金魚袋,腳著白綾粉皂靴,去佩刀,懸玉墜,任誰也難看出這其實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大將軍。

時至天光破曉,一應儀仗準備妥當,兩頂八擡紅羅大轎停在驛館正門,親兵護衛森然肅立各列左右。

江沖走出房門的同時,隔壁房間一人推門而出,著緋袍、帶銀魚,如玉如翠,風姿秀挺,卻是新君即位後受封集賢殿修撰、正式步入文官中級階層的韓博。

二人相視一笑,韓博一眼掃過江沖這副文官打扮,後退半步:“侯爺請。”

公務在身,江沖也不同他耽擱,當即先行一步走出驛館,韓博隨後跟來。

鑼鼓開道,彩旗如雲,一匹匹神氣高大的駿馬扈從前後,一排排披堅執銳的甲士警戒四方,朝廷威嚴莫過於此。

欽差衛隊所經過的道路早已清掃幹凈,路面潑灑清水,以防塵土飛揚。

轎子行進得又平又穩,江沖靜坐其中,手邊的小案幾上備著茶點和折扇,還有重明特意買來的小籠包,他可以先用些墊一墊肚子。

提前算好行程,待到辰時初刻,衛隊行至長溪縣界碑,遠遠便見觀州太守攜下轄八個縣的縣令及佐官差役大隊人馬前來相迎。

衛隊行至近前,觀州一眾官員早已擺開陣勢,在觀州太守的帶領下行跪拜禮,一邊拜一邊高呼:“臣等恭迎天子特使!”

江沖命人撤了轎簾,手捧盛裝聖旨的玉匣,肅然端坐,先是代天子領受大禮,而後方才溫言道:“諸位請起。”

觀州太守代表眾人上前寒暄幾句,而後儀仗先行,衛隊隨後,官員們各自起轎按照官階高低跟隨在欽差衛隊之後。

臨近長溪縣城,行進的速度便慢了下來,一是全副欽差儀仗十分繁瑣,走快了容易亂,有損朝廷威儀;二是長溪縣就一彈丸之地,今天一整天就宣旨這一件事,若是早早地趕到目的地,早早地宣完旨,豈不是要幹坐半日?

江沖可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讓丁相公陪他閑坐,但他又是欽差特使,代表天子宣召旨意,不陪也不合規矩,所以只能盡量合理安排時間。

長溪父老接到消息,早已在欽差必經的北門翹首以待,更有附近州縣百姓不遠前來瞻仰欽差出行,若非有差役官兵執鞭維持秩序,只怕會將城門圍個水洩不通。

鳴鑼開道,儀仗在前,繡龍緙鳳的三角彩旗迎風招展,隨後緊跟著寫有官銜爵位和“回避”、“肅靜”等字樣的對牌,嵌著小鏡子的烏扇閃閃發光,衛士們昂首挺胸,高舉著羅傘、金瓜、月斧、朝天鐙,向觀州百姓盡情展示朝廷體面。

江沖目不斜視坐於轎中,不敢有半分大意,因為他心裏很清楚,這份體面不是給他的,而是給即將回歸中樞執政的丁相公的。

縱然他是平陽侯,縱然他是皇親國戚,也不過是用來彰顯朝廷對待宰相態度的一個工具,越是隆重奢華,越能顯示朝廷對丁相公的重視。

而這份隆重,在普通百姓眼裏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士農工商看似等級分明,實則獨士大夫階層淩駕於普通百姓之上。

哪有人不夢想著有朝一日鯉魚躍龍門,前呼後擁光宗耀祖,而在往日,對於一個遠離國都的南方小縣城而言,高官顯貴只存在於話本傳說之中,是那樣的遙不可及,許多人終其一生也難以親眼得見。

如今卻不同了,朝廷欽差、天子特使的轎輦近在眼前,百姓們盡可對著自家尚在啟蒙的子侄輩理直氣壯地說:“大丈夫當如斯!只要發奮讀書,未必沒有這般顯赫的一天!”

紅毯從欽差落轎之處一直鋪到丁府老宅正廳,鞭炮齊鳴,江沖與韓博在觀州官員鄉紳的簇擁下跨入進丁府。

正廳中,一位穿著陳舊官袍、年逾花甲的老者靜立在香案前,正是即將起覆的丁相公。

左右兩側,俱是丁氏本家族親。

江沖手捧玉匣入得廳內,待眾人拜見欽差特使過後,將盛放聖旨的玉匣置於香案之上,然後同韓博入偏廳稍作歇息。

聖旨就放在眾目睽睽之下,江沖也不擔心被人順走,他和韓博需要在一炷香內將自己搭理妥當,包括但不限於喝茶潤嗓、整理衣冠、清潔面部。

直到此刻,江沖還在心中暗自慶幸已近深秋,若是三伏天的讓他幹這活,怕是得耗去半條命。

“侯爺請,韓學士請。”在偏廳服侍他二人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言行舉止很是沈穩淡定,至少在他臉上,江沖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興奮和忐忑。

簡單問過才知道,這少年名叫丁俊,是丁相公的親孫子。

“多謝。”江沖接過丁俊遞來的布巾,擦了把臉——為避免弄濕官服有失禮儀,是不能用水洗臉的——又用雞毛撣子撣去官袍浮塵,然後坐下來喝口茶,潤潤嗓子。

待時間差不多了,江沖便同韓博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面北而立,供上三柱清香,行三跪九叩大禮,然後起身打開玉匣,請出旨意。

這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江沖手中那卷象征著皇權至高無上的玄色蠶絲綾錦卷軸,再聽不見一絲雜音。

江沖手捧聖旨,清了清嗓子,垂眸道:“宣詔。”

“臣在。”丁相公沈聲道,同時在場所有人面朝江沖……或者說聖旨的方向叩拜,靜聽旨意。

江沖手捧聖旨道:“制曰:著命前樞密使、觀文殿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丁愷見詔入京。”

丁相公朗聲再拜:“臣丁愷領旨謝恩。”

然後眾人一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沒有人會因為他們辛苦準備數日、翹首以待迎來的聖旨只有短短一句話太過簡單而感到失望,只因開頭的“制曰”兩個字就已經表明了這道旨意是由皇帝陛下親筆所書,而非中樞代寫下發。

當然,這也僅僅只是一道傳召丁相公入朝的聖旨,真正的宰相任命程序是要等到丁相公入京面聖之後,由翰林學士將正式詔書寫在白麻紙上,經中樞用印,朝廷宣告四方,故而任命宰相也稱之為“宣麻拜相”。

做完這一場,江沖這趟出使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一半,接下來只要安心等著丁相公一家收拾行李、告別族親,由他護送丁相公平安抵達京城即可。

前者是盡欽差特使的職責,後者相當於保鏢護衛。

江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宣讀完旨意之後便讓出主場,靜聽丁相公示下。

丁相公客氣得很,並未因當年之事對江沖,或者說朝廷,產生隔閡。

待江沖和韓博去提前準備的廂房脫下朝服,換上便裝之後,再到正廳敘話。

丁相公先是表達了一番對先帝的追思悼念,對當今聖上的恭敬,然後溫言詢問幾位在京的老友近況。

好在江沖行走朝堂,對百官談不上熟稔,但畢竟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也能聊上幾句。

最後,丁相公方才看著江沖道:“一別多年,小侯爺今已成棟梁,歲月如梭,我輩老矣。”

江沖忙道:“末將承蒙先帝與聖上厚愛,豈敢妄稱棟梁。”

他不太記得何時見過丁相公,但按照常理推斷,應當是當年丁相公去職後到侯府祭拜過駙馬,只不過那時候江沖剛剛被洪先生洗去駙馬臨終前的記憶,整個人渾渾噩噩行屍走肉,不記得也正常。

丁相公笑著對在場陪坐的觀州官員和鄉紳耆老們道:“這位便是去歲平定榮州之亂的將軍,也是當年崇陽軍主帥江明澤之子。”

這話主要還是說給不在官場的鄉紳們聽,官員們哪用得著丁相公介紹,早在江沖出京的時候觀州官場就已經摸清了他的底細。

江沖聽丁相公將“平定榮州”放在“主帥之子”前面,眼神微動。

眾人紛紛稱讚他“年少有為”、“虎父無犬子”。

丁相公又問坐在觀州太守對面的韓博:“韓學士師從紀汝舟?”

韓博連忙起身道:“正是,學生代老師向相公問好。”

文人圈子看似遍布天南海北,實則就那麽點大,你不知道,只是因為沒達到那個高度,沒踏進人家的圈子而已。

所以說丁相公和韓博老師紀盈則有交情,不奇怪。

丁相公讓他坐下,溫言笑道:“先前你那大師兄何青杳將你的文章送來與老夫品讀,老夫當時還在感嘆,如此能詩擅賦、行文頗有古意的年輕人,哪裏像紀汝舟那個只會調朱弄粉的糟老頭子教出來的學生。”

當世大學者們相互之間都有攀比弟子的習慣,韓博的文章多半是他高中榜眼時,他老師紀盈則借弟子之名送到丁相公手上炫耀的。

韓博忍笑道:“學生慚愧。”

二人在丁府用過一頓便飯,同丁相公約定好大致啟程的日期,便在觀州官員的簇擁下回到觀州驛館。

經過這麽一遭,江沖也有些疲憊,臨分別時,特意叮囑觀州太守,接下來幾日他將出門辦點私事,若無要事就別來打攪。

觀州太守懷裏揣著一沓邀約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江沖輕飄飄地擋了回去,心裏暗暗盤算著等侯爺離開的時候送點什麽土特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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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官服參考唐宋瞎寫的,儀仗參考明清瞎寫的,宣麻拜相是宋朝的,總而言之就是東拼西湊亂寫一氣。

最近這幾章寫的艱難,求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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