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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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族長既得到了江沖欲將祭祖延後的消息,就沒有不追問的道理。

江愉心知韓博吐血昏迷之事瞞不住,實際上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便將自己知道的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當著江愉的面,族長還不好說什麽,只讓他帶話給江沖,說自己明日午時過去。

待江愉離開,族長立即叫孫子去請了三叔公來。

三叔公初聞此事也是楞了,完全不清楚為何先前商定的好好的,這突然就變卦了又是幾個意思。

難不成因為那韓學士病得起不來床,參加不了族裏的祭祖大禮,咱們還得等他病好了再另擇吉日舉辦祭禮?

究竟是祖宗要緊,還是韓學士要緊?

二人面面相覷,只得約定明日一同去找江沖。

韓博這病看著來勢洶洶,實則並無大礙,就連昨日看診的那位老大夫再度診脈之後都驚了,在心底暗自懷疑是否自己醫術不精,昨日誤診了?

江沖命人準備了些財帛禮物好生將老先生送回縣城,回房卻見韓博正披了衣裳下地,他連忙上前按住,“不好好躺著,做什麽去?”

韓博無辜道:“躺著無聊,我想出去走走。”

看江沖臉色不佳,又連忙補了句:“就在院子裏走走,不出去。”

“那也不行,天陰著,說不定要下雨,老實待著。”江沖果斷拒絕,彎腰脫掉韓博剛穿好的鞋子,一手托著後背一手掂著膝彎。

韓博眼見自己又要被抱來抱去,急了:“別別別!我不出去了!你放我下來,我不出去,乖乖躺著還不行嗎?”

“晚了。”江沖眼底浮現一絲笑意,將韓博放到外間靠窗的土炕上,那裏視野開闊能看到外面院子,炕上又鋪了棉被,是個消磨時間的好地方。

“就在這兒玩,下棋還是讀書?要不我給你念話本?”江沖柔聲問道。

他這般體貼,饒是韓博再怎麽不樂意被抱,也生不起一絲氣來,別扭道:“去把我前日沒讀完的書拿來。”

“好。”見韓博吃這一套,江沖語氣越發柔和,“喝茶嗎?我叫人拿些點心,想吃什麽?”

韓博何嘗不知他是故意,瞪了他一眼,“清茶一杯,其餘不必。”

江沖命人沏茶,又親去取了韓博要的書和糖果匣子來,打開匣子放在小炕桌上。

韓博拈了塊桂花糖丟進口中,伸手拿書。

江沖已經脫了鞋子盤腿坐在一旁,正翻到韓博看的那一頁,“傷眼睛,還是我給你念吧。”

韓博本想說“你看書就不用眼了”,但見江沖微微垂眸,指尖劃過書頁,停在自己看過的位置,心中微微一動,便不說話了。

那是一本魏朝的游記,作者筆名“落雲釣客”,曾作為朝廷使臣出使北方突厥,借職務之便,游歷北地三大部落,將一路上所見所聞編寫成一本游記。

說白了就是公費游學。

韓博看書有個習慣,他通常會將一本書從頭到尾讀三遍:第一遍標出句讀,大致了解全文脈絡及主要內容;第二遍仔細閱讀,邊讀邊寫批註;第三遍就比較悠閑了,找個舒適的地方或躺或靠,通讀全文。

江沖拿來的這本游記上,只有前半部分標了句讀,可見韓博還在初讀階段。

他便沿著內容脈絡,往回倒了點,從作者遇到第一個塞外牧民開始給韓博念。

江沖平日說話聲音幹凈澄澈,已然有八分的好聽,如今他給韓博念書,坐姿端正,氣流通暢,語速柔緩,語調微微低沈,便顯得格外溫柔。

指尖所過,一句一句地跟著念著,一本正經游記也能平添幾分繾綣意味。

這對誰來說都是一種享受。

韓博並未像往日江沖給他讀話本時那般嬉笑玩鬧,而是單手支著下巴認真聽著,還時不時地出聲讓江沖倒回去一部分。

小廝送來茶水,見兩位主人間氣氛正好,也不敢打擾,悄悄地放下茶水,無聲退去。

午飯後,族長和三叔公聯袂而來,江沖要去見客,留重心服侍韓博看書。

族長先是問候了韓博的身體,得知並無大礙,心中稍安,又問起何故延遲祭祖大禮。

江沖也不繞彎子,笑道:“也沒別的,就是……我想在族譜上加上明輝的名字,還望三叔公和五叔能幫我在幾位族老跟前說幾句好話。”

兩位老人家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問:“加在何處?”

這個問題問得好。

一個外姓之人,若要入江家族譜,唯有兩個位置可以加名字,一是江沖的兄弟,二是江沖的夫人。

前者,雖說駙馬過世多年,但只要江沖出面替先父認韓博為子,完全說得過去。

不過,族長是不可能讓這種事發生的。

且先不提利益,單說臉面——當年駙馬欲收養過繼周傅,前代的族老們用過千般借口萬般理由阻撓,冠冕堂皇理直氣壯,恨不得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讓駙馬接受,當時的種種說辭,至今言猶在耳。

一旦韓博用這種身份上了族譜,就意味著這一代的族長並族老們狠狠地抽了先輩們一耳光。

至於後者……族長更是連想都不敢想!

江沖緩緩斂了笑,“我想要讓明輝與我的名字同在一處,不止族譜,百年之後與我同葬……”

“不行!絕對不行!”沒等江沖說完,族長便果斷拒絕了他的無理要求。

侯爺有龍陽之好他們攔不住,把人帶回來參加祭禮他們也攔不住。

丟人丟在這一代也就算了,還想把名字寫在族譜上,死後葬入江家祖墳,讓子孫後人世世代代香火供奉?

簡直豈有此理!

江沖低頭飲茶,並不覺得詫異。

如今的符寧江氏早已不是當年飽受戰亂之苦遷徙流亡而元氣大傷的家族,經過近三十年的休養生息,以及侯府明裏暗裏的扶持,符寧江氏雖比不上人家平陽江,卻也是實打實的芮州第一大族,自然有底氣和他這個手無實權空有皇帝舅舅寵愛的侯爺叫板。

他心裏其實很清楚,如今的他在族裏沒有發言權,除非有朝一日大權在握,真正成為庇護家族的頂梁柱,否則此事永遠成不了真。

江沖並不氣餒,他早知此事不易,並沒有一蹴而就的打算,今日只是表個態,讓族老們有個心理準備,順便試探一二。

何況……

“重陽,還不快給二位長輩把茶添上?”江沖皺眉道。

重陽連忙提了銅壺給族長和三叔公添茶,末了還暗自揣摩父親的心意,自作主張地開口:“三叔祖、五叔公,請用茶。”

三叔公面色微變,族長一怔之下也驚恐地看向重陽。

他們萬萬沒想到江沖會祭出這麽個大殺器!

若是他們不同意韓博入族譜,江沖一怒之下直接請旨立重陽這個外姓之子為世子,那豈不是全完了?

族長忙道:“仲卿你若執意……”

三叔公一把按住族長手腕,阻止他說下去。

畢竟江沖只是叫那孩子給他倆添了杯茶,又沒明說他想做什麽。

倘若族長先把話說開了,萬一傳出去,只會嘲笑族裏吃相太難看,既惦記著江沖的爵位,又不想做出絲毫讓步。

可實際上呢?

族老們比誰都盼著江沖能有個親骨肉,一來侯府有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二來江家和皇室的血緣關系還能繼續延續下去,三來親子襲爵還能避免族人因爭奪爵位產生嫌隙。

偏偏江沖為了一個男人,不惜自絕血脈。

他寧肯不要後人,寧願將駙馬幾經生死掙來的爵位拱手讓人。

至於過繼來的孩子,除非再和皇室聯姻,否則下一代的平陽侯府和皇室之間再無血脈相連。

再者,過繼的孩子本就有親生父母,難保將來掌權之後不會偏向血緣更近的一方,更有甚者,帶著原本的父母兄弟鳩占鵲巢。

到時候江沖找誰哭去?

為了宗族長遠考慮,過繼同宗嗣子尚且是退而求其次之選,遑論毫無血緣關系的外姓人?

族長一時被重陽刺激得情緒激動,三叔公卻還很清醒。

也正是因為三叔公明白此事癥結在江沖,重陽只是江沖放出來的誘餌,所以才會出手阻止族長把話說完。

“仲卿啊,此事非同小可,且不提咱們江家,韓學士也是出身清貴書香門第的嫡長子,韓氏族內能同意?退一萬步講,就算江家和韓家都點了頭,你將此事辦成,你讓韓學士日後如何在朝堂立足?你讓天下人如何看他?”三叔公不愧為族老中的智者,三言兩語便將問題拋還給了江沖。

江沖神色微動,垂眸不語。

三叔公見江沖答不上來,心裏松了口氣,溫聲勸了幾句,又在不經意間提出祭祖如期進行,看江沖沒顧得上反對,便拉著族長告辭離去。

離了江家大宅,族長還在為江沖胡鬧而生悶氣,三叔公嘆息:“到底還是年輕氣盛啊!”

族長氣道:“何止年輕氣盛,簡直不知輕重!比他爹還會胡鬧,父子二人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三十年前駙馬和上代族老們扯皮的時候,族長當時就在現場,還暗暗感嘆駙馬不容易,如今……

族長只想罵人。

當初的長公主好歹是個女人,好歹能生,如今的韓學士……你讓他生個試試?

三叔公搖頭笑道:“當年之事尚且因長公主誕下仲卿迎刃而解,如今可那麽容易了。還是想想如何讓他打消這個念頭吧。”

身後不遠處,重陽捧著族長遺落的煙袋駐足片刻,果斷轉身回去,見江沖還在會客的廳裏坐著喝茶,仿佛心情不錯的樣子,心下稍稍猶豫,擡頭道:“父親,你為何寧可得罪族長也要將韓伯父的名字加入族譜?”

“等你長大就明白了。”江沖剛以退為進給下了個套,難得三叔公那樣睿智的人還中計了,心情十分愉悅,笑著拍了拍重陽稚嫩的肩膀,哼著小曲兒回房陪韓博讀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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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韓博:試過了,侯爺生不出來……

鳩占鵲巢那一段,比如濮議之爭,再比如大禮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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