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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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的吐血雖無大礙,但到底傷了氣血,再加上陰天困倦,韓博就有些精神不濟。

江沖去前廳不久,韓博叫重心給他搬了兩個大靠墊放在背後,側身倚著靠墊。

重心在旁站著,雖看不清韓博究竟睡著了沒有,但是發現他手裏的書許久都沒翻過一頁,很有眼力見地抱來一條兔毛的毯子給他搭身上,剛做完這一切,一扭頭正對上窗外江沖看過來的目光。

眼底帶著柔情,明顯不是看自己的,重心一個激靈,連忙無聲退下。

江沖緩步走進房間,輕手輕腳地脫掉鞋子上炕,見韓博睡得正香,便沒去打擾,自行鋪紙研墨,準備給聖上寫一道問安的折子。

昨日聽韓博將崔太後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一一道來,許多江沖想了兩輩子也想不通的問題都變得通透起來。

公主薨逝時江沖不過十一歲,一年後駙馬也跟著撒手人寰。

彼時年少的江沖帶著繈褓中的妹妹生活在侯府的深宅大院中,周圍是虎視眈眈覬覦爵位的江家老太爺。

駙馬並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他既做好赴死的準備,必然會將一雙子女托付給一個可靠的人照看。

他曾以為的祖父念及血脈相連並未對他們兄妹下死手,實則是聖上受駙馬之托暗中照顧。

十九歲那年,竺江一場沈船慘案,秦王蒙受不白之冤,周王貪瀆之罪浮出水面,豫王淫辱臣女,聖上因此大受打擊,一蹶不振。

他曾以為的聖上因沈船案牽連秦王對自己心生不滿處處刁難,實則是沈船案後聖上自己尚且自顧不暇,騰不出手來照顧外甥,進而各方牛鬼蛇神趁虛而入。

後來的和親事件更是如此。

唯有除掉江蕙,才能徹底斬斷江沖對世人的最後一絲眷戀之情,使得他能在起兵造反之時全無後顧之憂。

時至今日,江沖始覺自己究竟能有多蠢。

虧得他重生之後依舊對聖上處處防備,全然無視聖上對自己的一腔愛護之心。

而今,後悔應該還來得及吧……

江沖將自己寫了一半的問安奏折揉成紙團,細思片刻,正要重新落筆,忽聞身後韓博翻身的動靜,回頭一看,他正睡眼惺忪地坐起來。

“吵到你了?”江沖擱下筆,扶著韓博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韓博看了眼桌上筆墨,揉著眼睛問道:“你在寫什麽?”

“奏折。”江沖單手斟了半杯清茶,扶著韓博餵給他喝,待他潤過嗓子放下茶杯,頓了頓方道:“我想將別苑湖底的東西稟報給聖上。”

韓博聞言輕笑,搖了搖頭,“你還真是實誠。”

他這話聽不出褒貶,但江沖總感覺不像什麽好話,於是看向韓博:“你不認同?”

韓博抹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些:“當年和親之事非聖上主使,這只是我的猜測。你因此覺得自己錯怪聖上,心生愧疚將遺詔上報,若我猜錯了,那怎麽辦?”

江沖道:“無論對錯,聖上對我多番維護這是事實。”

若非是出於真心維護,單就斷袖這個事,聖上只需下一道賜婚的聖旨便能徹底斷了二人往來,何須又是外放三年又是好言相勸地盼著江沖回心轉意。

當初不懂,而今靜下心來回想,處處都是長輩的關愛,這讓江沖如何能繼續裝聾作啞?

“可你別忘了,是我告訴你遺詔所在。”韓博意有所指。

江沖眨了眨眼,忽地笑了,“若連你都不信,這世上還有誰值得信任?”

韓博垂眸微笑,顯然是被他這話哄高興了。

江沖重新組織好前言後語,將草稿拿給韓博過目,然後才往奏折正本謄抄。

他一心二用,一邊抄著一邊道:“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韓博從身後擁著江沖,下巴搭在人家肩膀上,也不做別的,就靜靜地看著江沖的側臉,百無聊賴地用指尖隔空描摹著江沖的眉眼,聽見江沖說話便懶洋洋地應一聲。

江沖宛若背著一個會自動發熱的大包袱,也不嫌累贅,想了想道:“過年時太子私下裏跟我說,三皇孫下半年就滿五歲了,太子給了我一個伴讀名額,彤哥兒年紀大了不合適,江文泰那幾個兒子讀書都不怎麽樣……聽說你二叔家有個七歲的堂弟,不知學問品性如何?”

“不如何。”韓博若無其事地撤回手,將額頭抵在江沖肩膀後面,深呼吸壓下心頭的煩躁:“給了也是浪費機會,你另選旁人吧。”

“是這樣。”江沖笑了笑,“離京前,你二叔來找過我,他……”

“他跟你說了什麽?”韓博猛地擡頭,急忙追問。

江沖察覺他情緒不對,一回頭與韓博緊張的目光撞了個正著,他拍了拍韓博的手背,原本修飾完美的話到了嘴邊也變成:“你二叔他……求我放過你。”

離京前一天,韓仁義忽然登門,私下裏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江沖放過韓博。

因為此事,江沖心裏不快多日,為了防止被韓博看出來,還借口坐騎之事與蔡新德打了一架來掩蓋自己情緒低落,直到昨日韓博昏迷,他坐在那兒胡思亂想的時候無意間想起伴讀之事。

他不可能放開韓博,也沒法還韓博光明的仕途,所以只能從別的地方盡量補償韓家。

“嗤!”

韓博冷笑,“你把他原話覆述一遍。”

江沖實在不願意去回想那天他是如何保持著最後的體面送走韓仁義的,一想起來就忍不住渾身發冷。

“你二叔說,你們韓家幾代讀書人只出了你這麽一個榜眼,全族上下都指望你有朝一日宣麻拜相光宗耀祖,我給不了你未來,只會讓你斷子絕孫受人唾罵……”

韓博聽著聽著竟還笑了,“所以你就中計了?”

“中計?”江沖一楞。

“不算高明的計策,你自己想。”韓博說完這話,重新拿起先前沒看完的游記靠著軟枕。

江沖見他一言不發,竟當真不打算為自己解惑,也無絲毫埋怨,三兩下謄抄完奏本放在一旁晾幹,這才仔細思量起這件事來。

那日接到韓仁義的拜帖,江沖心裏已經做好了對方可能會先禮後兵的準備,畢竟是韓博的長輩,無論對方說什麽,自己都得受著。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屏退侍從之後,韓仁義直接給他跪下,不住地磕頭求他放過韓博。

那一瞬間,江沖渾身血都冷了。

萬般說辭也抵不過一句情真意切。

“你在坋州三年。”韓博見他愁眉緊鎖忍不住開口點撥:“旁人不知為何,韓章不會不知,他嘴上又沒個把門的,和我那些堂弟堂妹們相處久了,人家難免會知道侯爺你對我情深似海。我二叔明知你不可能放手,卻還是來求你,為的是什麽?”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說明真正目的不在做成這件事的結果,而在做這件事的意義。

“你是說……”江沖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反覆思考的事,忽然有了一點頭緒。

原來韓仁義的目的不在於讓自己和韓博分開,而是為了讓自己心生愧疚。

有了愧疚,補償還不容易?

這不,東宮伴讀名額眼看著就要到手了。

江沖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受此欺騙,換作旁人早該惱了,江沖倒沒有生氣,這也多虧了他從前在洪先生手裏吃虧太多次,以至於韓仁義這點程度的欺騙利用在江沖看來也不過爾爾。

“伴讀名額還給嗎?”韓博問。

江沖頓時一個激靈,猶豫道:“我再想想。”

韓博知道江沖素來心軟,可沒想到他能心軟到這個地步,明知上當受騙,還要往坑裏跳。

可轉念一想,若非韓仁義是自己二叔,江沖也未必會往心裏去,韓博心裏又覺得無比熨帖,一時感觸頗多。

“你還記不記得答應過我三件事?”韓博忽道。

“嗯,你說。”江沖點頭,去年韓博養傷期間,他為了安撫韓博確實答應過三件事。

“第一件。”韓博豎起右手食指,“我要你記住一句話——人心隔肚皮。看人不能只看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出於什麽目的,你要看後果。”

“是這個道理。”江沖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當初洪先生教導他時,說的話做的事,看似無一不是為他著想、無一不是出於輔佐他的目的。

可結果呢?

騙他利用他最多的就是洪先生。

這次韓仁義也是一樣,打著為韓博好的旗號來求自己放過韓博,實則只是想騙取自己的愧疚從而獲得更多的利益。

韓博只看江沖的表情便知他根本沒有領會到自己話裏的深意,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

“怎麽了?”江沖耳聰目明,竟連一絲似有若無的嘆息也能敏銳地捕捉到,“是被我冥頑不靈氣到了?”

江沖自知兩大缺點,一是沖動,二是輕信。

前者這些年已經好很多了,只要不觸逆鱗,他還能保持理智,至於後者,江沖自覺任重道遠,故而有此一問。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韓博輕笑。

江沖笑道:“別氣了,我讓後廚殺了只老母雞燉湯,你多喝兩碗順順氣,等你養足精神,想出門的話我陪你去縣裏逛。”

“燉湯?”韓博關註點不在出門。

江沖道:“原是想給你弄些魚湯補補,但符寧這邊好像沒有賣活魚的。”

韓博暗暗松口氣,不論雞湯魚湯還是豆腐湯,只要沒加補藥就是好湯。

不料江沖又道:“我給老莫寫了信讓他準備些補品,讓他找了兩個專司藥膳的廚子,過些日子就能送來,這幾日你先別亂吃東西,免得沖了。”

韓博:“……”

就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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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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