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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天機不可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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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後生脈象紊亂,時快時慢,單看形容也瞧不出是個什麽病癥,老夫行醫數十載,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病人。只是就眼下來看,應當沒有性命之憂,待他醒來老夫再行診斷。”

重明快馬從縣裏請來的老先生胡子雪白,摸完左手摸右手,好一番望聞問切之後,依舊不敢輕易用藥。

可這已是符寧縣最好的醫者,即便是芮州請來的大夫,也未必能看出些什麽。

江沖呆呆地坐在床前,看著韓博失了血色的面容,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這一生,有過太多無力的時刻——

他曾眼睜睜地看著長公主在火場中血崩而亡無能為力,也曾面對駙馬交代完後事溘然長逝無力回天,甚至親眼目睹唯一的妹妹坐著和親的轎輦一去不返,以為世上再沒有別的事能讓他幾近崩潰。

而韓博在他面前吐血昏迷告訴他,能的。

就在等待大夫的這大半個時辰裏,江沖甚至認真考慮過,萬一韓博當真救不回來,他就帶著韓博去他們準備歸隱養老的地方,等打完東倭安伮,將妹妹嫁出去,爵位傳給江文楷,就下去陪他,絕不讓韓博一個人孤零零的。

哪怕後來大夫告訴他韓博沒有生命危險,江沖還是未能從那種絕望的情緒中走出。

“父親,擦把臉吧。”重陽實在看不過去,兌了盆熱水端來,見江沖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前,擰了帕子遞過去。

江沖沈默著接過帕子,擦拭著韓博臉上的血漬,動作輕柔,仿佛稍用點力就能將他弄疼了似的。

擦完臉,江沖又細心地撿去落在韓博頭發上的柳絮落花,指尖拈了拈,忽道:“彤兒,你去告訴族長,就說我打算將祭祖大典延後,若是明日有空,請族長來商議此事。”

江愉一驚,這可不得了!

祭祖大典並不僅僅是他們江家宗族內部的事,江沖回符寧也有數日,符寧乃至於芮州的官員鄉紳們之所以沒來遞帖拜見,並非不想巴結江沖,而是都等著參加江氏一族的祭祖大典,在大典結束後的筵席上正式拜見。

大典吉時已定,若是延後,不但要請人重新測算吉時,先前通知過的所有賓客也要一一通知到位,不是一樁小事。

“是。”

然而江愉也深知他三叔此刻聽不進勸解,連忙親去族長家傳話。

重陽看著江沖一遍又一遍地用濕帕子擦拭韓博指縫間的血跡,不知怎的,竟悲從中來,連忙道了聲“我去後廚”,逃命似的離開此間。

今日風和日麗,江蕙約了幾位同族的小姐妹一起放風箏野炊,忽得知家裏從縣城請了大夫,心裏咯噔一下,只來得及和小姐妹們打聲招呼便往回趕。

進門時正對上重陽通紅的眼眶,瞬間白了臉,氣都沒喘勻,急急問道:“我哥怎麽了?”

重陽搖頭表示沒事。

江蕙卻以為他不願開口,不由拔高了聲音:“你快說呀!”

重陽還未回答,屋裏傳出江沖的聲音:“別吵。”

江蕙連忙提著裙角小跑進屋,一眼便瞧見江沖身上血跡斑斑,呼吸微滯,隨後又看到躺在床上的韓博,心裏一緊,說不清什麽感覺,訥訥問道:“哥,韓大哥哥受傷了嗎?要不要緊?”

江沖搖搖頭,“你替我給老莫寫信,叫他替我物色兩個醫術好的大夫,再多準備些補品送來。”

“哦。”江蕙連忙應下,看著兄長灰敗的臉色,又忍不住勸道:“你還是換身衣裳吧,不然韓大哥哥醒來看你這一身血,多不好。”

江沖握著韓博的手發呆,對江蕙說的話充耳不聞,只揮手讓她出去。

日頭漸漸西斜,繼而又過了晚飯的時間。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灑滿大地。

重陽輕手輕腳地進來點了燈,見江沖依舊如石雕一般坐在床前,輕聲勸道:“大夫說了,韓伯父入夜便醒,父親還是先用些飯食,等韓伯父醒了也好照顧他。”

“噓……”江沖豎起食指搭在唇上,示意他噤聲,然後就又不說話了。

重陽自知勸不動他,出去對焦急等在院中的江蕙等人搖了搖頭。

誰都能看出江沖的情緒很不好,可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去做那個出頭鳥,眾人商量來商量去,竟只剩下等韓博醒來這一條路。

江蕙臉色很是難看,她心裏隱隱有種預感,若是韓大哥哥不能好了,她哥哥也會如當年駙馬丟下他們兄妹一般丟下她。

她已經沒有了爹娘,不能再失去唯一的親人。

江蕙思來想去,“嗡”地起身,對江愉等人道:“你們在這兒守著,我去祠堂拜拜。”

“小姑姑……”江愉沒能叫住她,連忙命人跟著,以免再生意外。

韓博昏睡著,江沖便不吃不喝一動不動地守著他,誰勸也不搭理。

直到夜半子時,韓博都未轉醒,江沖心中憂慮不已,正欲喚來重陽吩咐他去客房將今日那老大夫請來再給韓博診斷,忽覺掌心微癢,仿佛是韓博的手指在動。

江沖猛然回頭,便見韓博眼睛睜開了一條細縫。

“明輝?”江沖大喜過望,連忙俯下^身子湊到近處,“你醒了麽?你是不是醒過來了?”

韓博尚未完全清醒,能看見面前的人影,也能聽到耳邊的說話聲,只是既看不清也聽不清。

他想要開口說話,卻發現喉嚨又幹又疼,發不出聲音,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江沖見他嘴唇微動,連忙端起床邊的參茶,用小銀匙一點一點餵給韓博。

大約七八匙後,韓博總算完全清醒過來,微微搖頭,視線落在江沖染血的衣角上,啞著嗓子道:“我睡了多久?”

“子時剛過,也不算太久,你……”江沖忽想起韓博已經七八個時辰未進食,忙道:“你先躺著別動,我叫人準備些吃食。”

韓博眨了眨眼,無聲應允。

江沖不敢放任他一人待著,便只在外間門口喚來重陽吩咐幾句,也因此正好錯過了韓博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之色。

待江沖回轉過來,韓博正半撐起身子低頭喝水,聽見江沖回來的腳步聲,擡頭微微一笑,“我聽見你叫人煎藥了,我怕苦,不喝藥行不行?”

江沖走過去坐在床邊,扶著韓博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用略帶誇張的語氣道:“不是吧?這病了一回,又添了怕苦的毛病?你可真難伺候。”

他臉上帶著笑,語氣也輕松,可韓博就是能感覺到江沖此刻平靜的表面下隱藏的情緒波動。

“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韓博越想越是心慌,他不怕江沖提問,就怕江沖不問——畢竟江沖前世受洪先生影響深遠,連對公主駙馬都起過疑心,韓博實在不敢想象,萬一江沖不再信任自己。

江沖笑容微滯,抱著韓博的手臂收緊了些,低聲道:“世人常言‘難得糊塗’,我也不是非要弄清楚所有真相,以後你別嘴上留個把門的,別什麽都跟我說。”

“你……你都知道了?”韓博面露驚訝。

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昏睡半日,江沖就已經想到了這麽多,若是自己再晚醒來片刻,那豈不是連他別的秘密都保不住了?

“也不算‘都’,只多少猜到你或許是加入了占星臺。”江沖慘淡一笑,“當初我在延寧遇到過一個算命的道士,總是將‘天機不可洩露’掛在嘴邊,其實仔細想來,你也有許多次告訴我‘不能說’,只是我沒怎麽留意罷了。”

韓博啞然,他的“不能說”,其實大多數時候是他不願意讓江沖知道而已,並非什麽“天機不可洩露”。

但如果江沖要這樣理解,也……行吧。

江沖又道:“所謂‘天機不可洩露’,其實不過是占星臺自詡為‘天’,他們將自己的秘密蒙上‘天機’的光環。那你呢?你為了我,主動上這賊船,你還下得來嗎?”

韓博看著江沖冷靜的模樣,忽然發覺一直以來是自己小看他了,江沖其實一點都不傻,他只是被洪先生精心設計的圈套、被父母的仇恨困住了,一旦脫離牢籠,他比誰都聰明。

“仲卿,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糟糕。”韓博握住江沖的手,安慰道:“今日之事是個意外,是我自己嘴瓢,一不留神多說了幾句,以後我說話之前一定先想清楚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

江沖悶悶地“嗯”了聲,並未將這話放在心上。

就像他能重生一樣,韓博吐血這事也已經不能從醫者的角度來解決,可不將此事徹底解決的話,今後韓博每次說話之前都要先考慮會不會給自己帶來性命之憂,那豈不是連半點自由都沒有?

韓博大概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正色道:“先前你夢見長公主舊事,夢裏那位太傅何攸之都做不到的事,何況是我?”

“你是說那位何太傅也是占星臺的人?”

“沒錯。”

得到韓博肯定的回答,江沖越發感到心驚,“除了不能洩露機密,可還有什麽害處?你的身體……會不會折你的壽數?”

韓博楞住,忽地笑了,“你這一天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啊?”

“到底會不會?”江沖催促。

韓博笑道:“你多慮了,加入占星臺也不是沒有好處,就比方說我,隨隨便便活個一百歲不是什麽難事。”

“真的?”

“當然是真的。”韓博點了點自己心口,“不信你用讀心術來聽。”

說到讀心術,江沖臉上剛展露的一絲笑容消失了,“讀心術……難道不也是邪術嗎?”

韓博見他鄭重其事的模樣,忍俊不禁道:“你想什麽呢!占星臺誠然是古時候邪^教遺毒,可讀心術卻絕非邪術。眼下時機未到,日後我再跟你解釋,不過……你得省著點用,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失效了。”

江沖明白,“時機未到”即是“不可洩露”的另一種說法,他便也不再多問。

不可避免的,江沖心中生出了對所謂“占星臺”深深的忌憚和防備,同樣他也理解了史書中所記載的孝昭太子對立下大功的國師進行無情打壓,以及大梁幾代先帝多年追尋而不得。

皇帝尚且只是“天子”,豈能容忍旁人以“天”自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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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

1.活一百歲:在《朕很閑嗎》結局寫的“長壽飛升”是真的,但是從孝昭時代到江沖這裏有好幾百年,長壽之法已經失傳,韓博為安慰江沖故意說謊,我們小月真是太好騙了。

2.三舅,何太傅,韓博,算命的,這幾個人都屬於占星臺,且有共同點,但是我估計沒人能猜出來。

我們小星星就是迷信人設……沒改了!

求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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