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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和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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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符寧的第二天,江沖便以晚輩的身份去拜見族長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們,態度很是謙恭,沒有半點侯爺的排場。

這樣的姿態一擺出去,到第三天,就開始陸陸續續有族人上門拜訪了,來的都是一些親族長輩,江沖不得不親自接待。

韓博也就在一開始江沖去拜見族長時陪同在側,之後便不是關起書房門作畫,就是躲在院子裏看話本,悠閑得很。

相較而言,江愉和重陽可就慘了,這些日子但凡有人上門,他倆都必定被江沖叫去見客,一左一右像倆門神似的站在江沖身旁,還得時不時地應付江沖的考問。

直到與族老們商議定下祭祖的吉日後,江沖便將待客的重任交給江愉,又命重陽作陪。

有了能撐門面的小輩,江沖自己便閑下來,叫人給他搬了張矮榻到院子裏的櫻花樹下,懶洋洋地耷拉著眼皮打瞌睡。

韓博一同在旁躺著,將江沖摟在懷裏,如哄孩子一般用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江沖嫌陽光刺目,不自覺地往韓博懷裏鉆,半張臉埋進韓博頸窩才肯消停下來。

韓博笑著親親他的鬢角,輕聲道:“你讓一讓,不然咱倆都快摔下去了。”

江沖伸手一摸,果然發現韓博半邊身子都空著,便往裏側挪了些,又擡腿勾著韓博讓他也躺過來。

如此一來,兩個人便完完全全貼在一處,中間再無半點空隙。

暖日融光下,江沖昏昏欲睡著,韓博卻並無困意,他一心只顧用目光描摹著江沖此刻的睡顏,又覺時光匆匆流散,竟不能讓這一刻成為永恒,不免遺憾。

只是一聲不經意間的嘆息,江沖便立刻問道:“怎麽了?”

雖未睜眼,關懷之意溢於言表。

韓博擡手拂去一朵快要落在江沖臉上的柳絮,悵然道:“從去歲春日至今,是你我在一起,完完整整過的第一個四季。”

江沖楞了楞,隨即便明白了韓博的心情。

離京前的那次面聖,聖上已然明示待江沖解決嗣子問題之後用得著他,想到這一年來縱然除了清剿無憂洞以外,多半是賦閑在家,如此都難免小別,何況日後得了聖上重用,相處的時間只會更少。

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江沖肩上扛著侯府和崇陽軍的擔子,他有必須要去做的事,可他也同樣不想和韓博聚少離多。

他只能安慰韓博:“這一年是過去了,但是今後還有數十載春秋,有的是時間陪你。”

韓博笑了笑,也不再糾結這個話題,指尖撫著江沖眼下的青痕道:“瞧你今日這般精神萎靡,可是昨夜沒睡好?”

江沖點頭,“我夢見太後。”

“太後?”韓博面色有些古怪,“太後怎麽了?”

江沖做了半夜的夢,整個人像是連著數日不曾合眼一般疲憊,此刻倒不是困,而是困惑。

他對韓博向來無所隱瞞,韓博一問,他就照實說了,左右不過是在夢裏被太後罵了幾句,又少不了幾斤肉。

韓博聽完沈默片刻,忽問道:“你可知太後為何厭棄你?”

江沖想也不想道:“長公主。”

韓博又問:“那你可知太後為何不喜長公主?”

這也是一直以來讓江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在江沖看來,如果是男子,或許會因為妻妾眾多,對不同女人生的孩子也有所偏愛,但如果是女子,自己十月懷胎親生的孩子,哪怕是再怎麽不好,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何況長公主那般聰慧無雙風華絕代的女子。

韓博附在江沖耳畔壓低聲音道:“當年我做史官的時候,曾經偷偷翻看過《武帝起居錄》,其中有過關於太後的記載。關於太後之事我有一二猜測,只是亂猜,也不作數,你要不要聽?”

“你怎麽敢……”江沖聽他這話聽得心驚,就算身為史官,已經駕崩的皇帝的起居錄豈是隨隨便便能亂翻的,一旦被人發現就是窺探皇室密辛的死罪!

韓博輕撫後背稍作安撫,“我怎麽不敢?誰讓你們家藏著那麽多秘密,不冒點險怎麽找出真相?”

江沖聽著自己心如擂鼓:“那真相……”

“據我推測,此事應由隴西郡王妃而起。”韓博道。

“元德貞順皇後?”江沖以為韓博想說的是武帝原配。

武帝原配李氏十五歲嫁給當時還是隴西郡王世子的武帝,三年後因難產而亡一屍兩命,武帝即位之後追封這位李王妃為元德皇後,今上即位再度追封,是為“元德貞順皇後”。

孰料韓博卻道:“不是,我指的是隴西郡王妃之位。”

江沖怔住,“你接著說。”

事關妃妾之爭,江沖心裏隱約有點頭緒。

韓博道:“武帝二年,眾臣上疏冊立皇後,當時宰相齊相公蒙武帝召見私下奏對,勸武帝早立中宮以正國本。大概意思就是希望皇後能從三位皇子生母中選擇,以後冊立太子便可以直接以嫡子名分正位東宮。武帝的回覆是,崔氏德不配位,不堪為中宮。從此之後齊相公便不再提立後之事,朝臣們也漸漸偃旗息鼓。”

江沖一邊聽著一邊思考,就武帝回覆宰相的話而言,透露了兩件事,一是崔太後被武帝厭棄得很徹底,二是武帝不立皇後是為了將來“立長”。

可這和長公主有什麽關系?

韓博見他看向自己,便接著道:“《起居錄》上記載,武帝這時候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幸不為正室爾’。”

江沖微微瞪大眼睛,這話是說武帝登基之前曾經想過要立崔太後為正妻,此刻他很慶幸沒立成。

“結合武帝生平,我猜測是這樣。”

因是妄議皇室,哪怕這院子裏只有他倆,韓博也將聲音壓得極低,“武帝為郡王時,李王妃逝世多年,王妃之位總該有人坐,三位王子生母出身俱是不凡,不論選誰都不合適。巧的是崔太後再度有孕,武帝便私底下許諾,若能平安生產便上奏朝廷冊立王妃。”

江沖皺著眉頭,覺得說不通,以他從長公主那裏了解的武帝是一個胸懷廣闊一諾千金的大丈夫,或許可能會因為一時高興許諾此事,但武帝絕不會因為妾室生了女兒便言而無信。

縱觀長公主在武帝時期行事,那是何等的自在果決,連宰相的奏折上都有公主的藍批,若非武帝支持,安能至此?

韓博仿佛是看透了江沖心中想法,笑了一下,耐心提點:“可巧的是,崔太後滿心歡喜等待生產之日,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何事?”江沖忙問。

“你自己想。”韓博試圖引導江沖自行推測。

“定川將軍叛國投敵?”

江沖猛然想起他幼時學本朝歷史的時候,洪先生講過,佞臣萬真之子強迫了一位六品翰林的新婚妻子,那位投水而死的烈女子正是定川將軍的唯一的老來女。

文帝包庇萬真之子,只將其貶謫出京,又賞了大量金銀珠寶給定川將軍。

定川將軍謝恩之後,心如死灰地表示請旨戍邊,並將家眷留京為質,文帝準奏,還在朝堂上稱讚其忠心可鑒日月。

一月之後,定川將軍叛國投敵,引著安伮大軍一舉擊潰大梁北部三百裏防線,然後在國境線前自刎謝罪。

消息傳到京城,文帝震怒,派人捉拿定川將軍家眷,結果執刑司到了將軍府才發現府中空無一人,唯有定川將軍老妻早已冰冷的屍體。

因為當初洪先生講課的時候還特意提過,這事發生在長公主出生的那一年,所以江沖記得特別清楚。

自那以後,武帝再無一日清閑,忙著籌措軍餉、忙著操練兵馬、忙著北上抗敵、忙著應付朝廷……有太多的麻煩等著這位心懷社稷的隴西郡王解決,至於當初對小妾的許諾,或許是真沒想起來,又或許是想起來了,但在武帝心中這又不是什麽急事,大可以等到平定江山,站到至高無上的位置之後再兌現。

這一等便等了十餘年。

崔太後未必會理解武帝的宏圖抱負,她看到的只有自己生了女兒之後便從此失寵,觸手可及的王妃之位,被這個女兒到來推到越來越遙不可及的位置,日覆一日的自我洗腦催眠之後,崔太後對公主生出怨氣。

直到武帝勢力越來越大,新君之位幾乎再無變數的時候,在平陽江氏的游說下,崔太後看到自己兒子和東宮的距離,就像自己當年和隴西郡王妃之間的距離一樣,她突然就對區區王妃之位沒興趣了,她的兒子是未來新帝的長子,只要能跨過東宮的門檻,她就是太後之尊。

用一個和自己不親近的女兒換後半生的無上尊榮,再劃算不過,何況這本就是她的出生欠下的債。

“原來如此。”江沖喃喃道。

公主下嫁徐太師府,不單單是違背了武帝為女兒和愛將定下的婚約,更重要的是打亂了武帝登基之後料理前朝老臣的計劃,武帝因此厭棄崔氏。

可崔氏仍舊不懂,只以為武帝愛重女兒,不惜為了女兒打她這個皇長子生母的臉面,當初的怨氣進一步演化成深入骨髓的恨意。

更何況還有後來公主不受崔氏控制,執意下嫁江聞,不肯為自己被貶的兄長在武帝面前求情。

一樁樁,一件件,使得毒汁浸滿了崔氏全身上下。

更有甚者,在長公主薨逝後,崔太後的怨毒進而延續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韓博心中猶豫片刻,終是開口道:“我覺得有一事你可能錯怪聖上了,當年妹妹和親安伮,並非聖上之意,應當是太後和你那位侯夫人的手段。”

江沖如墜冰窟。

他想起前世得知江蕙被送往安伮和親,不眠不休追至邊境,被敖齊押解回京,太後和趙氏輪番哭訴沒能保住他唯一的親人。

他當時怎麽說來著?

哦對,他當時還寬慰悲痛欲絕的外祖母來著。

至於他為何會認為是聖上將江蕙送去和親的?當然少不了三舅的潛移默化。

江沖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恨意在心中一寸寸蔓延開來……

“仲卿。”韓博握著他的手腕,用了點力氣將他的十根手指一一展開,嘆道:“人死燈滅,都已經過去了。”

江沖倏地清醒過來,看著韓博低頭往自己掌心吹氣,這才發覺手掌上已經留下了血痕。

是啊,人死如燈滅,他恨也沒有用,若他再連隴西崔氏和江婉一並恨上,那和太後又有什麽區別?

韓博神情涼薄地笑了笑,“你放心,崔太後前世今生至死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死不瞑目啊……”

“她想要的不是太後的位置嗎?”江沖心生寒意。

“當然不是。”韓博冷笑,“豈不聞‘女主江山’四字預言?長公主沒了,這江山,怎麽著也得輪到姓崔的來‘主’了吧?可惜啊,他們不知,如今這世道應的卻是‘撥亂反正’這四字箴言。”

話未落音,韓博心口驟痛,一口鮮血瞬間噴濺了江沖滿身,在那雨過天青色的衣袖上開出鮮妍奪目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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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太後的事按說該在江沖離京前交代清楚,寫著寫著就寫忘了,等想起來就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

不會虐。

【女主江山撥亂反正】這句預言從1.0到3.0貫穿三個世界,下篇文《胡塵萬裏》裏面還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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