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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殷殷教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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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國喪之日起,京中遍地縞素,民間禁絕宴樂嫁娶,原定於正月二十六的殿試延期至三月十九,江文洲的婚期不得不延後,江沖事先擬好的回鄉探親的奏折也在侯府書房裏落了灰。

當初先帝駕崩,今上即位,追封先帝早逝的原配為元德貞順皇後,與先帝合葬於太平山帝陵。

今太後薨逝,盛大的喪禮過後,太後靈柩遷入同安寺,聖上將群臣請求太後與先帝同葬的奏本一一駁回,並於妃陵另擇吉地入葬,四皇子周王主動攬下主持修造陵寢事宜。

及至三月仲春,喪期結束,南方傳來土地化凍的消息,百姓恢覆生計,京中始聞樂聲,年初以來朝中籠罩的愁雲慘淡才有了撥雲見日的跡象。

然而好景不長,就在禮部為殿試積極準備的時候,聖上病了。

聖上生病的消息被宮中封鎖,江沖最初並不知情,他雖聽說聖上將殿試一應事宜交予太子全權處理,且輟朝數日,但並未深想,直到請假的奏折呈上去數日也未見批覆,反而迎來了宮中傳旨召見的內監,這才感到事情不大對勁。

江沖與宮中內官,尤其是禦前大太監馬德明,關系一向不錯。

那傳旨的內監路上向江沖透露:從齊國公府出事太後一怒之下起駕白雲山時,聖上便常感到頭暈目眩,後來日漸加重,甚至於昏昏欲睡,就連太後喪禮當日都是靠太醫出手用湯藥吊著精神。

江沖心裏“咯噔”一下,不等他多想,福康宮已近在眼前。

這是江沖有生以來第一次踏足皇帝寢殿,視線不敢亂瞟,亦步亦趨地跟在傳召的內監身後,生恐一時不慎犯了忌諱。

剛靠近內殿,便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傳入耳中,同時有一股濃重的藥味,距離內殿越近,聲音越清晰,藥味也越濃。

直到轉過一道槅門,兩個十五六歲的小黃門撥開紗簾,入眼便見一座萬馬奔騰式樣的屏風將寢殿隔出內外,外間站著個倒三角眼、一臉衰相的老頭。

這是刑部尚書趙鄴,辦案雷厲風行六親不認,在朝中有“造孽”之稱,尋常官員見了他就像見了瘟神一樣避之不及,方才說話的正是此人。

江沖心中暗道自己來得很不是時候,迅速隔著屏風向聖上叩拜過便垂首立在一旁,不敢耽擱大佬面聖的寶貴時間。

趙尚書稟報的是景仁初年的一樁舊案,因為詳情已經寫在奏本裏,該說的在江沖進來之前都說得差不多了,最後只剩個總結。

江沖聽得雲裏霧裏,只聽出其中牽涉了兩位早已因年邁致仕的老臣,趙尚書覺得這樁案子追查下去會牽連甚廣,來請示還要不要繼續追查。

內殿中聖上並未立即做出決定,反倒是先傳出太子的聲音,太子道:“田公乃三朝元老,有功於朝廷,其長孫田原又在此次賑災中立功,縱有過錯,也不宜大肆宣揚。”

很明顯,太子的意思是讓趙鄴該查查,在查案時記得給朝廷留點面子,就算真查出什麽東西,先往宮裏稟報,別著急記入卷宗。

趙鄴不鹹不淡道:“殿下說的是。”

聖上未語先咳,好不容易順過氣,嗓音沙啞道:“功是功過是過,你只管查下去,不必顧忌寡人的顏面。”

江沖心道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不必顧忌寡人顏面”?

難不成這案子查到最後,會牽連到聖上?

趙鄴得了聖上準話便主動告退,聖上又對太子囑咐了幾句殿試的事,就連太子也一並遣退,這才將江沖召入內殿。

內殿的布置與富麗堂皇的長慶宮不同,與軒敞明亮的福康宮正殿也不同,顯得格外樸素無華,色調黯淡,像是多年都沒有置換過。

“過來坐。”聖上話音落下,便有小黃門抱著小杌子安置在病榻前。

“謝陛下。”江沖謝恩落座,不能直視君主,視線便自然而然地落在病榻上,他發現聖上身下的毯子被磨得起了毛邊,聖上身上搭的雲被也有拆洗過的痕跡。

“你回鄉探親的折子朕看過了,叫你來,還是為你的終身大事。”聖上似乎病得不輕,每說一句話都會忍不住咳嗽,“今日咱們不論君臣,舅舅不逼你回心轉意,就跟你打個商量,咱們取個折中之法,選一戶溫順賢良的女兒,舅舅給你做主賜婚,給你爹娘留個後可好?”

江沖知道這是聖上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但他沒法接受這樣的折中之法。

這法子看似既全了他和韓博的情誼,又能給侯府開枝散葉,看似兩全其美,實則對誰都不公平。

包括那位無辜受牽連的姑娘。

“你放心,嫁給你便是一品的誥命夫人,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有的是人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你。”聖上以為江沖是擔心女方的意願。

見聖上的思想越跑越偏,江沖忙道:“臣並無此念。”

聖上還算心平氣和:“那你倒是說說你的想法。”

江沖聽見聖上連“誥命夫人”都已經想到了,幹脆心一橫,道:“臣自知是個大俗人,難免會受血脈親緣羈絆,若臣有了親生的子女,必不會置之不理,倘若將來某一日,要在兒女和韓博之間二擇其一,臣不論選了哪一邊都會痛不欲生。所以為了防止這樣的事發生,臣寧願不娶親、不留後。”

江沖知道和聖上說感情只會顯得自己兒女情長,而且聖上未必願意被他的斷袖之情臟了耳朵,倒不如就最實際的利益問題入手,反倒更容易打動聖上。

聖上道:“你怎會有這樣的想法?”

江沖:“臣這是未雨綢繆。”

“你個混賬東西!”聖上被他氣得胸悶。

江沖連忙跪下,“是臣不識好歹,辜負陛下好意。”

聖上:“你知道就好。”

這話要怎麽接?

江沖深感為人臣子的不易,想了想道:“臣還有一事稟報,前些日子臣打傷了瑾國公的孫子。”

“為了韓博?”聖上早聽執刑司稟報了此事。

江沖道:“是,也不是。”

聖上看他一眼,大有“我看你怎麽扯”的意思。

江沖名為講道理,實則告黑狀:“此事起因在於瑾國公世子的內院之爭,原配嫡長子和繼室嫡次子兄弟鬩墻,那柯勉想對付兄長又不敢直接動手,於是想了一出借刀殺人,借臣的刀替他除去兄長這個絆腳石。韓博在此事中不過是用來激怒臣,偏受此無妄之災,何其無辜?臣與瑾國公府素無往來,不過是受聖上庇佑,有聖上作為舅舅護著,便可以隨意被人設計利用。臣若不表個態,那日後朝中但凡有個爭端都不必直來直往,只消將平陽侯往中間一放,指哪打哪,保管比自家養的狗都聽話管用。”

話說一半,聖上的臉色已經沈下來,等他說完,聖上問道:“你準備如何去做?”

江沖垂眸,不敢直視君上,也因此並未看見聖上探究的目光,“臣想讓柯家丟了爵位,具體如何做,還沒想好。”

其實江沖不是沒想好,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和韓博商議之後,被韓博給制止了而已。

江沖原是想借著太後喪期給柯家弄個大不敬的罪名,但韓博卻道他這樣做和柯勉借刀殺人有什麽區別,哪怕聖上一時被蒙蔽,事後也會回過味來。

“你倒是坦誠,瑾國公那是先帝封的爵,一把年紀又無大錯,那爵位是你說丟就能丟的?”聖上也不知該說他什麽好。

江沖道:“若不如此,臣咽不下這口氣。”

聖上沒好氣道:“寡人要先被你氣得咽氣不可。”

江沖忙道:“臣惶恐,陛下萬勿作此不祥之言。”

聖上嘆道:“自入冬以來,寡人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便是想生你的氣,又能氣你幾天?”

江沖道:“聖上這是近來哀痛傷身,遵從醫囑好生靜養一段時日定會龍體安康。”

聖上靠著大迎枕,老牛拉破車似的喘了會兒氣,正色道:“你送太後去白雲山時,太後可曾對你說過什麽?”

自然是說過的,無非就是哭罵自己養的一雙兒女都是沒良心的白眼狼,一個個的將老娘往死裏逼。

江沖實在無法理解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婦人為會對自己的兒女產生這樣大的怨恨,他也是直到直面太後的時候才明白聖上處理齊國公府是頂著多大的壓力。

“太後對齊國公府一事頗有怨言……臣以為陛下沒錯,陛下身為天子,上對得起祖宗社稷,下對得起黎民百姓。齊國公府蒙陛下恩厚賜以官爵田地,不思君恩,反倒仗著太後庇佑貪得無厭草菅人命,其罪當誅。陛下為太後考量,免其死罪,已是仁孝之至。太後久在深宮,又受齊國公蒙蔽,才會不知陛下難處。”江沖一口氣將自己心裏的想法說出來,因為他覺得聖上這病很有可能就是被太後給逼的。

然而他卻不知自己信誓旦旦地說著這番話,落在聖上眼裏又是另一番模樣,聖上有意誘導他說更多:“朕免了齊國公死罪,還是有愧於百姓。”

江沖無知無覺道:“處置齊國公不止是其罪有應得,更重要的是有敲山震虎殺雞儆猴之效。有齊國公作為殷鑒,滿朝勳爵權貴還有誰敢無視法度,又將有多少百姓免於落入虎口。”

他說的其實很有道理,無憂洞是滅不盡的,剿完一波,過上兩年又會有另一波。

無憂洞需要靠山,人口販賣會產生巨大的利益,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產生第二個“齊國公”,這是誰都不願見到,但又不得不承認的事。

江沖只是站在客觀的角度稍微想想都覺得難受,何況聖上身為天子。

“聽說你前幾天見了紀汝舟?”聖上忽問。

“汝舟先生名滿天下,臣真心仰慕。”

說起此事江沖就忍不住郁悶,為了不在紀先生面前暴露自己沒文化,去之前特地找韓博有針對性地給他惡補了一番學問,結果紀先生就是找他隨便聊聊,一個字都沒多問,這讓江沖如何能不郁悶?

聖上道:“也罷,你愛怎樣便怎樣罷。朕給你放半年的假,去把該辦的事辦完辦好,否則別回來見朕。”

這個“該辦的事”特指的是平陽侯府香火繼承的大事,半點馬虎不得。

“臣遵旨。”

面聖到此結束,聖上露出疲態,江沖也不敢打擾,放輕了腳步退出去。

經過屏風時,他心中微微一動,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見聖上仰面躺著,神態安詳,胸口微微起伏著,不知從哪湧上一股酸澀感充滿了心頭,他連忙不敢再看,離開寢殿。

# 卷伍·萬裏歸來顏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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