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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夜深思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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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是一位鶴發雞皮的老者和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

老者抱著卷竹簡坐在一架古琴前調音,臉上充滿了戲謔的神色。

至於少年……江沖當然認得,那是女扮男裝的長公主,看周圍環境,約莫是在宮中。

老者一再重覆著“戒驕戒躁”,偏長公主就是來來回回地在他面前踱步。

攪得老者實在沒法,撫著胡須問:“我說凝丫頭,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有什麽好害臊的?”

長公主拿腳尖拈了拈地上的鵝卵石,微惱:“你這老頭,好好的宰相不當,非要當媒婆!你不是我,不了解我的難處,何必……亂出主意!”

江沖身在這個場景裏,就只是一個旁觀者,他能看清長公主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能聽見他們說話,對方卻無法察覺到他的存在。

他從長公主這話裏猜到了老者的身份,應當是文帝時期,人稱“天下人傑有九,第一當屬攸之”的何攸之,載譽天下的頂級老狐貍。

武帝登基之初便要拜其為宰相,但何攸之以年邁推拒,最終只答應為皇子公主授課。

何攸之一心二用,一邊研究著琴譜,一邊對長公主笑道:“老夫哪是亂出主意,當年聖上給你倆定下親事可是凝丫頭你自己點了頭的。”

“此一時彼一時,如何能……”長公主還未說完,侍女便匆匆來報:

“江小將軍求見。”

何攸之眸光微亮,直接替長公主做主:“那可是未來駙馬,還不趕緊請進來!”

小侍女連忙笑著去請。

幾步路的距離,江聞腳步輕快地跟著通報侍女往庭院走,冷不防月亮門裏躥出一個藍灰色的影子奪路而逃,待他看清不由驚愕:“何先生……”

別說江聞,就連長公主和江沖也沒想到,那位聞名天下的帝師竟然有如此矯健的身手,丟下一句“告辭”,抱著琴譜就跑。

“阿凝。”江聞快步走到長公主面前站定,身姿筆挺,眉宇間英氣勃勃,任誰見了也要讚一句“好個英氣逼人的少年將軍”!

“你來做什麽?”長公主貌似一點也不歡迎江聞的到來。

江聞這時候還年輕,大約也就二十四、五的樣子,遠沒有江沖熟悉的成熟穩重,聞言笑道:“你爹答應此次由我掛帥,待我凱旋而歸,便履行我們的婚約。”

長公主頓了一下,怒道:“江聞你簡直不知天高地厚,雍州易守難攻,叛軍又對大梁軍方了如指掌,便是老將也不敢輕易許諾,你竟立下軍令狀!你是不是瘋了!”

江聞笑了笑,“是何先生告訴你我立下軍令狀?實話告訴你,便是何先生不指點,我也會全力爭取這個機會的。阿凝,我一個鄉間的窮小子,若沒有這潑天的功勞,拿什麽來娶你?”

長公主神色微動,終是低著頭沒再說話。

江沖眼前一黑,再亮起來時已是換了個場景,看著像是個書房,窗外大雪漫天,墻上掛著雍州之地的輿圖,地面擺著行軍沙盤,長公主日覆一日地守在沙盤前,常常半夜輾轉反側,靠在床頭對著一盞小燈枯坐到天明,總是緘默不語。

饒是江沖天生遲鈍也發現了些許不尋常之處。

直到冬雪漸消,雍州捷報傳來。

某一日,長公主靜臥樹下午歇,粉白的櫻花如雪片一樣悄無聲息地落滿了衣裙,當她睡醒時,一柄火紅的繪著白梅圖的油紙傘遮去了正午的陽光,清舉爽朗的小將軍正撐著傘站在榻旁笑著對她說:“阿凝,我回來了。”

長公主看著他,眼神很是覆雜。

此時距離河工案還有兩年,江沖已經能夠預感到這樁婚事即將經歷的波折,他親眼看著父親一力扛下所有的壓力,將母親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終於,河工案發,震驚朝野,武帝一怒之下將大皇子貶謫路州,長公主為保全兄長勢力忙得焦頭爛額的同時,還要去安撫憤怒焦躁的賢貴人。

“廢物!你怎會如此無用!早知今日,當初生你之時便該將你按在尿盆裏溺死!”

“你親兄長在外受苦,你還有何顏面錦衣玉食安享富貴?”

“阿凝,好阿凝,娘求求你,救你大哥回來吧,唯有你大哥當了皇帝,咱娘倆以後才算有了依靠……江聞不過是個小門小戶出身,他幫不了你多少,你聽娘的,曹國公身在中樞,又是名臣之後,與你極是相配……”

江沖雖不知外祖母口中的“曹國公”是誰,但並不妨礙他聽出這話裏話外的意思。

字字誅心。

他極力張開雙臂擋在長公主身前,但這無濟於事……

他們看不見他。

“母親。”長公主忽然跪下。

江沖也連忙跟著跪下,只不過不是跪賢貴人,而是跪長公主。

長公主面色冷然,定定地擡頭望著賢貴人,“您放心,大哥很快就會回來的。”

說完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離去。

江沖跟在長公主身後陪她遠眺宮墻之外的大梁國都,萬家燈火、無邊盛世,被一道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宮墻攔截在外。

長公主忽然笑了一下,緊接著去覲見武帝。

三跪九叩之後,長公主仿佛放下了一件極為沈重的包袱,鄭重道:“兒願為江家婦,請父親許婚。”

於是公主下嫁,十裏紅妝,普天同慶。

後來武帝舊傷覆發緊急召回大皇子立為東宮,又將一卷遺詔交予長公主,並道:“若你兄長對你心生猜忌,可憑此物遠走雍州。”

長公主含淚回道:“兒信兄長,若無性命之憂,定不會將此物現於人前。”

再後來,武帝駕崩,崔氏太後坐在長慶宮的高座上,當著滿殿命婦洋洋得意地說:“牝雞司晨,此非朝廷之盛典也。”[註]

長公主神態自若地品茶賞花,恍若未聞。

江沖看著母親在父親的呵護下一點一點找回眼裏的光,看著自己出生、成長,然後到了偶然聽見長公主和洪先生談話的那天。

出乎江沖的意料,洪先生在長公主面前完全就是一個溫厚無害又博學的兄長,就和韓博留給大多數人的印象差不多,他們的談話除了詩詞文章便是地理風物,洪先生還用憧憬的語氣告訴長公主,他的志向是游遍大梁的奇山異水,然後編纂出一本《大梁風物志》。

長公主被他長久以來精心偽裝出來的假象騙了。

江沖心驚膽戰地看著事情漸漸沿著既定的軌跡走向結局,他無力阻止。

長公主三十七歲高齡再度有孕,重陽軍中將軍鬧出了醜聞,非主帥親至不能解決。

臨走時,駙馬對尚且少年江沖囑咐道:“男子漢大丈夫,爹不在,你就是家裏的頂梁柱,照顧好女人和孩子。”

江沖只是一個旁觀者,他無法將未來即將發生的事告訴裏面的人,就像他想盡辦法也無法阻止駙馬離京。

終於,要啟程去行宮過冬了。

離京前,長公主去宮中拜別皇帝太後,正巧宮中新制了許多彩畫宮燈,太後許是有意借此拉進多年僵化的母女關系,說起了公主幼時喜歡各種色彩斑斕的東西,臨走時又賞賜了數十盞宮燈囑咐掛在行宮,下雪的時候影影綽綽極為好看。

江沖做好了再度經受親眼看著長公主在火海中血崩而亡的噩夢。

不料,夢醒了。

天已大亮,身邊唯有一叫“春來”的小管事在旁守著,見他醒來,連忙手腳麻利地收起江沖身上的軟毯,捧上熱茶,“侯爺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四姑娘母子平安,是個大胖小子。”

江沖囫圇點了個頭,強忍著渾身的不適感起身,準備先去看看江婉的孩子,然後回韓宅接著補眠。

才剛邁開腿就感覺腳下有點飄,幸好春來眼疾手快地給扶住了。

“沒事。”江沖以為這是夢境裏身體輕如無物“飄”習慣了的後遺癥,走兩步就好了。

略一耽擱,前院來報,宮裏來人傳聖上口諭。

江沖匆匆去了前堂,見是個熟識的小黃門,心知估計是去圍場的日子定下了,宮裏派人來給勳貴們說一聲。

果然,小黃門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聖上口諭:初九日幸西山圍場,平陽侯隨駕,扈從東宮,欽此。”

此次前往圍場,太子要留在京城監國,也就是說,江沖的任務是負責保護皇孫蕭璟。

因是口諭,便無需跪拜,江沖領了旨意,問道:“除了我,還有誰隨侍?”

小黃門接了莫離給的茶水錢,笑容格外真誠,“太子殿下只點了侯爺一人。”

江沖:“……”

太子這是明擺著要當那打散鴛鴦的大棒嗎?

“侯爺?”莫離見江沖還在發呆,小聲提醒。

“累得很,我得再睡會兒。”江沖伸了個懶腰,提醒道:“再把出門要帶的東西清點清點,尤其是各色禦寒衣物和吃食,在圍場不比家裏。還有,昨晚幫咱找穩婆的那家,記得備份禮去謝謝。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回去?”

江沖意識到自己失言,又接著拍了拍莫離肩膀補救:“你辦事,我最放心。”

莫離冷不防被灌了一肚子迷魂湯。

江沖昏昏沈沈地騎在馬背上,韓宅門前下馬時還差點摔了。

韓博正準備起床,見了江沖先是笑道:“回來這麽早,怕是還餓著肚子吧?正好我也沒……你臉色怎會如此難看?”伸手一觸江沖額頭,頓時驚到:“怎麽還發熱了?快去請大夫。”

“不準去。”江沖因昨晚那個沒做完的夢心情不大好,也著實笑不出來,拉開他的手,往床上一倒,瞪著韓壽道:“我說不準就不準,別給你主子招禍。”

在這個宅子裏,所有人都知道,天大地大侯爺最大,韓壽哪敢違抗他的意思,連忙下去通知後廚早膳要雙份。

“宮裏剛傳了口諭叫我隨駕保護皇孫,我再轉眼請個大夫,太子知道了肯定以為你攛掇我裝病。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江沖難受得不行還不忘安撫韓博,三兩下蹬掉鞋子往床裏側一滾,將臉埋進殘留著韓博氣息的被窩裏,就打算那麽和衣而臥。

韓博給他蓋上被子,輕聲道:“喝點粥暖暖再睡,你這樣容易生病。”

“不了,睡醒再吃。”江沖忽然想起一事,“你幫我想想,先帝時有幾個曹國公,還有,太傅何攸……”

韓博正凝神聽著,卻突然沒了聲,仔細一看江沖已經睡著了,他便輕手輕腳地給江沖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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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此非朝廷盛典”——出自《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九十三嘉佑六年(辛醜1061),韓琦指責富弼不該接受朝廷奪情起覆,意思是這不是什麽值得提倡的事,大佬殺人不見血哇。(其實我是在一本網文裏記住這句話的,找史料出處找了好久……)

江沖是被三舅坑害出的陰謀論,甚至連爹娘的愛情都不大信,所以讓他親眼看看,順便接著推導長公主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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