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斜月籠輕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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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二十五年,二月廿五。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播撒在大地上時,山棗縣城門上屬於梁軍的黑底金字大旗熠熠生輝。

在被反賊占領的第一百三十七天,這座位於重重丘陵之間的小縣城終於回到了朝廷的掌控之中。

百姓們在得到江沖親自作保——朝廷絕不牽連無辜之後,自發地將家中剩餘的糧食拿出來供給朝廷大軍。

然而江沖卻沒有時間在此多留,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攻下藥縣,否則便不能保證能在三天之內攻下榮州。

可是急行軍又連夜攻城的將士們需要歇息。

好在江沖早有應對。

“將軍,末將有一問,不知當不當講。”胡一刀一手端著碗熱湯,一手拿著幹面餅,一邊啃一邊和江沖一起坐在城墻旁邊的臺階上。

“問。”江沖大口吃著沒有味道的面餅,顯然餓極了。

“在自身兵力不足時,分兵是大忌,將軍您不僅分兵,還兵分三路,就不怕被叛軍各個擊破?”胡一刀虛心請教。

江沖手□□有將近六萬人馬,本來是南北兩路各率三萬,但在離開前鋒大營不久,江沖暗中分出去將近一萬兵力不知做什麽去了。

前世征東倭時,胡一刀也問過一個類似的問題。

於是江沖給了他一字不差的答案:“於旁人是大忌,我不是旁人。”

胡一刀一怔,大笑:“論狂妄我就服你,此戰倘若能順利攻下榮州,我老胡這輩子就跟著你混了。”

“那你就等著瞧。”江沖笑了笑,將碗裏的湯並幾根野菜一口喝下,抱著頭盔起身,“通告全軍,一刻鐘後出發,攻下藥縣可以歇息兩個時辰。”

午時初刻,周傅安頓好大虞關的軍務,按照江沖事先暗中交待的那樣,派出兩波五千人的兵馬,一波由重明白英率領著往西去白龍道炸山,一波在清鎮設卡,手中剩餘兩萬人馬修整半日後出兵霽縣。

未時三刻,剛剛率軍抵達霽縣的周傅正準備下令攻城,忽見霽縣城門大開,百姓魚貫而出迎大軍入城。

為首的是被一個青年漢子背在背上的中年文士,滿臉病容,氣息奄奄地含淚對馬背上的冷面將軍拱手行禮:“下官榮州太守祝明見過將軍。”

周傅大驚,連忙下馬:“你是榮州太守?”

不是說在叛軍攻占榮州時,太守就跟著反了,這又打哪冒出來一個?

“正是,下官官憑文書俱已丟失,無法自證身份。敢問將軍,平叛主帥是何人?”祝明從青年背上下來,整個人瘦成了一把骨頭,站都站不穩。

周傅本想說施國柱,但話到嘴邊卻是:“平陽侯江仲卿。”

祝明一聽,眼裏迸發出驚人的光亮,一把抓住周傅手腕,“是江侯爺!榮州有救!軍情緊急,下官需要即刻面見江侯爺,將軍……勞煩將軍快馬送下官面見侯爺,十萬火急,下官有要事稟告!”

周傅按住他,“此事不急,霽縣狀況如何?”

祝明忙道:“城中叛軍六千,一多半願意歸降朝廷,其餘被百姓們下了蒙汗藥在城中關押。”

周傅恐其中有詐,命手下一副尉帶了三千人進城查看。

片刻後副尉回稟一切均如祝明所言,周傅這才放心入城。

申時正刻,狼煙燃起的同時,藥縣也在梁軍的強攻下被江沖收入囊中。

胡一刀手起刀落砍了一顆叛軍頭顱,帶著滿臉血汙一擡頭,遠遠看見東北方向的烽煙,喃喃道:“娘嗳,我這都餓得眼花了?”

他這一叫喚,江沖自然也看見了,笑罵:“胡言亂語些什麽?周校尉攻下霽縣,咱們拿下藥縣,明日兩軍會合,一舉攻破榮州城生擒反賊,弟兄們升官發財。”

“老大你呢?”胡一刀本身就是個自來熟,對江沖更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跟曹家兄弟混了半日便入鄉隨俗改口叫“老大”。

江沖笑道:“回家娶媳婦。”

曹顯:“……”

曹兌:“……”

風太大,沒聽清,老大你再說一遍,娶誰?

一個時辰後,江沖點齊五千人馬交予曹顯,“遇見逃向山中的叛軍,就地砍了。”

說實話曹顯不是很想去,相較於在小邵鄉靠運氣設伏撿漏,他更願意憑實力去攻城,但是軍令不可違,猶猶豫豫講了個條件:“老大,打完仗能跟你去京城嗎?”

江沖道:“去京城做什麽?”

曹兌伸長脖子擠過來:“聽說京城的女人個個都跟仙女似的……”

“滾一邊去。”曹顯按著腦門把他推開,正色道:“屬下生於窮鄉僻壤,沒見過世面,想去開開眼界。”

從三年前見曹顯第一面起,江沖就知道他是個不安於現狀的,此刻提出這樣的請求也不算意外。

江沖點點頭,“平叛過後,朝廷若召我入京,便帶你去。”

曹顯心滿意足地帶兵往南邊去了。

“老大我呢?”曹兌不死心。

江沖:“看心情。”

曹兌便不敢再說話,唯恐一不留神惹了他不高興,回頭再把自己給撇下。

胡一刀懶洋洋地坐在夕陽下的草堆旁,見曹兌走到自己身邊坐下,委屈得像個小媳婦似的,不由笑道:“你砍人的時候不是挺橫嗎?怎麽在老大跟前連屁都不敢多放一個?”

曹兌瞪了他一眼,又自豪又委屈:“那可是統領坋州十萬大山的男人!”只字不提自己曾經被江沖收拾得多慘。

玩笑歸玩笑,等到了約定的時間,江沖召集手下軍官,圍著一張地圖商議軍情。

“金校尉方才已經從城中征集了一批柴草制成火把,稍後我和小曹帶五千人馬去和周校尉會合,老胡你帶著剩下的人趕在天亮前到這裏。”江沖拿炭筆在地圖上一處劃了一道線。

胡一刀畢竟從軍數年,也讀過一些兵書,一看江沖的安排就知道他的用意,猶豫道:“老大是想把叛軍從榮州城裏引出來,可若是叛軍龜縮不出,榮州至少有三四萬的叛軍駐紮,若是久攻不下……”

久攻不下,一旦施國柱及時率兵趕來,搶在江沖之前剿滅叛軍首領,那麽江沖這些日子的奔波部署,所有人賭上性命的這場戰鬥,都將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甚至於給施國柱作了嫁衣裳。

江沖沒說早已經安排好了後手,而是微微一笑,“你就信我一次,安心在此地設伏,明天太陽落山之前,我保證送你一份大禮。”

“行吧,末將遵命。”若非攻打山棗和藥縣時江沖的表現給了胡一刀極大的信心,此刻他是絕不會答應的。

“金校尉,你跟弟兄們說一聲,今晚連夜行軍,繞過這道梁之後,所有人下馬步行,火把都點上,一定要作出數萬人的聲勢,將叛軍從榮州城裏給我嚇出來。”

“末將遵命。”

這天夜裏,荊南入睡很晚,也許是被榮州太守獻給他的兩位美人吵鬧得睡不著覺,也許是他飲酒微醺後回想起少時同母親和阿姐一起生活在蒼陽偏僻的小山村的情景,以致於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四歲的年紀,趁著夜色偷跑出家門,去河灘裏摸上兩條肥魚燉了湯給阿姐補身子。

那晚的月色像是籠罩著一層薄紗,他從沒見過什麽是紗,但聽隔壁村書塾的先生說過,不知怎的此刻竟自己從腦子裏跑出來。

春暖之後的河水不再刺骨,但還是有些涼,半大的少年將草鞋掛在河邊的小樹枝上,挽起褲腿貓著腰下了河。

因著月色的緣故,他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抓到兩條魚,用草繩串了,準備穿上鞋子再偷偷跑回去擱在竈臺上,等天亮了,阿姐自然會發現。

少年哼著不入流的小調,途經村口時被村子裏有名的無賴掩住口鼻拖到草垛子裏,正當他驚惶之際,一陣馬蹄聲從背後經過,最終消失在暗夜的寂靜中。

“聽著小豆子,你爹得罪了大官,那些人是來殺你們的,你娘和你阿姐都沒了,你不能留在這,趕緊走!走的越遠越好!”無賴回想起經過少年家無意間看到了血腥場面嚇得抖如篩糠,卻還是死死地按著少年稚嫩的雙肩不讓他去送死。

幽暗的空間裏,少年出乎意料地冷靜,甚至還不忘將辛苦抓到的魚緊緊拎在手裏,“騙人好玩嗎?”

無賴大怒:“老子騙你能有什麽好處?你他娘的自己去看!好心當成驢肝肺,滾!”

少年冷笑著沿著墻根向自己家走去,遠遠看見破舊的門扉被人暴力破壞,阿姐一動不動地倒在堂屋的門檻邊,赤紅的血液像雨水一樣匯聚在房檐下的小坑裏。

“大將軍!大將軍不好了!朝廷打過來了!”

荊南猛然驚醒,身邊除了驚恐萬狀的姬妾再無旁人。

“大將軍,朝廷的軍隊從南邊過來了!”

侍從在外焦急地拍著門板,荊南卻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緩緩披上戰袍,抄起陪伴他多年的繯首大刀,登上城樓去迎接屬於他自己的宿命。

皎潔的月色鋪灑在大地上,西南方向的山腳下,一條由無數星星點點的火光匯聚兒臣的“火龍”不疾不徐地向著榮州城的方向蔓延而來。

城樓上的守衛們從未與正規軍隊交過手,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無一不被嚇得魂飛魄散,個別膽小的鼠輩已經開始暗暗盤算著如何向朝廷投降。

這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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