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真實的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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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沖既得知了實情,便絕不會放任一個無辜的小孩子慘死,無論如何他也會把小男孩帶出去。

是夜,外出公幹的郭縣令得知噩耗匆匆趕回縣衙,為了阿寶的安危,甚至於連好生安葬那兩個小孩的屍體都做不到。

郭縣令的妻兒都不在身邊,他是真心將三個孩子視若己出,看著在廚娘懷裏熟睡的阿寶,郭縣令紅著眼眶奪門而出,一路狂奔至前院,終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老郭,人死不能覆生,咱們還是先商量阿寶的事吧。”周傅心裏的難過不比他少,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保住阿寶的性命。

“你說得對。”郭縣令拿袖子擦幹凈眼淚,這才註意到一旁的江沖,他楞了一下,問周傅:“這位便是江巡檢?”

江沖瞧他那神情分明是在懷疑堂堂從四品的巡檢怎這般年輕。

周傅拉著他到一旁耳語幾句,郭縣令得知這位江巡檢已經答應妥善安置阿寶,再面對江沖時眼神要比之前熱切得多。

“郭縣令請放心,我定會將阿寶送出坋州,給他找一戶好人家安頓下來。”不等郭縣令開口,江沖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只是,這等以活人小孩作祭品的邪魔外道,按說該人人喊打才對,何以如此受人追捧?”

郭縣令將他請到院中的涼棚裏坐下,又親自泡了當地的花茶,嘆道:“下官初來赴任時也曾有此疑惑,直到下官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你見到了什麽?”江沖忙問。

“神跡!當真是神跡!”郭縣令眼前又浮現出當初第一次旁觀夷族祭天儀式的場景,口中喃喃道:“若非神明,又有誰能將八千丈的一座祭臺懸在半空?又有誰能讓巫祝梵音響徹大地?”

江沖:“……”

果真不是什麽正經教派,八千丈的祭臺,怕不是要上天。

周傅向他暗暗搖頭,示意江沖繼續聽下去。

郭縣令沈浸在當年跪伏在八千祭臺之下,靜聽十萬山河人鬼同哭的那一幕,膝蓋發著顫,眼角溢出激動的淚水,“當神火從天而降,燒盡一切汙穢和不祥……”

聽到這裏,江沖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當年他奉旨征討荊南殘部在山中誤食毒菇的時候,也親眼見過瀑布倒流樹變成人來著,不止是他,還有人抱著石頭哭爹喊娘,有人赤條條在泥坑裏扭來扭去當自己是條泥鰍。

當時慘不忍睹,事後回想起來還挺好笑的。

坋州多山林,盛產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毒蘑菇和瘴氣,大巫師一族既然要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總得會點旁人不會的手段或籠絡或震懾人心吧?

□□蠱惑人心的那一套,江沖雖然沒見過,但也能猜得出來,平時風調雨順是多虧了神明護佑,一旦遇到災年便是信徒對神明不敬,總而言之都是旁人的錯。

郭縣令顯然是對夷人的神明深信不疑,江沖也不好打斷,聽他用無比崇敬和狂熱的語氣描述完那場盛大的祭典,也大致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夷人的祭祀分為大祭典和小祭祀,大祭一百年才進行一次,小祭每隔兩三年便會舉行一次。

八千丈的高臺和從天而降的神火只會在大祭時出現,由大巫師親手將祭品送上高臺獻給火神之後,火神會對祭品進行賜福,族人點燃神火分食祭品,共同吟誦對神明的讚歌,祭祀就算結束。

大祭典留下的神火會一直燃燒著,等到小祭時,大巫師會將祭品——即“凈化”失敗的人牲——祭入神火,以供養神火持續燃燒,直到一百年後神火自動熄滅,下一次的大祭就又開始了。

江沖本想問如此殘忍的祭祀為何從未有人上報朝廷,但他見郭縣令這樣子便明白了,連朝廷命官都是這□□的信徒,就算朝廷真派人來查,也能輕易糊弄過去,郭縣令能救出三個祭品,都已經很難得了。

夜已深,三人各自安歇,江沖回到客房正準備睡下,忽聽窗外傳來兩長一短三聲鳥鳴,他連忙起身打開窗戶,果不其然周傅正蹲在他窗下的陰影裏。

“大哥?”江沖隱約記得這是小時候他倆背著長公主約定的暗號。

“噓……”周傅捂著胸口翻進屋,從懷裏掏出一本賬簿,“這是副本,你帶回去交給高將軍,別讓任何人知道。”

江沖:“?”

什……什麽情況?

難不成高振派他運糧是假,取賬簿才是真?

還是說高振在試探他到底站在皇帝那邊還是軍方?

猶豫只在瞬息之間,江沖用他那純熟的演技演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詫:“這是?”

周傅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高將軍疑心夷人要反,派我來暗中查證,這是礦場的賬簿,只要拿回去和府衙的賬簿進行對比便一目了然。”

坋州多銅礦,每年的產銅量占整個大梁的產銅量將近三成,高振大軍駐守坋州明面是守衛西南,實則就是為了保證銅礦的掌控權在朝廷手中。

這樣一來就說得清高振為何要將曹顯派到江沖麾下,曹顯雖是漢人,實則骨子裏是不折不扣的夷人,有他在江沖身邊盯著,夷人根本不會懷疑江沖此行別有目的。

江沖雙手接過賬簿,“大哥放心,我定會將這賬冊親手呈給高將軍。”

“好,我信你。”周傅被他堅定的眼神所感染,無意間露了馬腳。

江沖心中暗哂,高振果然是在試探他,那麽這本賬冊以及夷人造反也多半是高振用來試探他的。

又或者不只是高振,崇陽軍的其他主將都在等著這次試探的結果。

江沖知道無論是與否,只要通過了這次試探,他在崇陽軍的地位將會扶搖直上,從前代主帥的獨子變成可以栽培的未來主帥。

無關能力,只在於他的腳站在哪一邊而已。

想通了這一點,江沖便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他裝作好奇借著窗外的微光翻了翻賬簿,然後將賬簿裹在隨身的包袱裏。

周傅並未阻止他翻看,反而是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大哥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從小到大,周傅從來都不是會藏著掖著的性子。

“你……”周傅拍拍他的肩,“你這樣就很好,從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江沖意識到這是一個試探的好機會,他低下頭淡淡道:“我不想過去。”

周傅抓住他的雙肩,“難道你忘了義父臨終前對你說的話了嗎?”

江沖被這撲面而來的“真相”砸懵了,已無暇兼顧表面的鎮定,好在他低著頭,房中昏暗,周傅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景仁十三年,安伮南犯,驃騎大將軍江聞率軍迎敵,大戰過後,十七萬梁軍折損過半,主帥身死,虎符失落。”

這一段載入國史的文字早已深深地烙印在江沖的骨血之中,一筆一劃都是用沙場的烽煙和父親的血寫就,江沖從未懷疑過其真實性,如今卻有人告訴他連這都是假的。

那還有什麽是真的?

“二弟?”

“我……”江沖思緒紛亂,直到對上周傅關切的眼神,他瞬間回過神來,哽咽道:“我沒忘,可是大哥,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麽過的嗎?”

周傅語塞,自從駙馬下葬,他便離京入軍,再沒回過聖都,只聽聞江沖入主平陽侯府,其餘一概不知。

“祖父見我沒了爹娘,賄賂禦前近侍向聖上進讒言汙蔑我不孝,三嬸買通我妹妹的乳母,在我妹妹喝的藥裏動手腳。他們巴不得我們兄妹倆早點死了,就能光明正大地執掌侯府,大哥,我也想聽父親的話,可這由得了我嗎?”

此時此刻,周傅心中所思所想盡數傳入江沖耳中,字字句句都在印證著江沖的猜測,周傅沒有撒謊,也沒有故意誤導他。

那年在上榆,在瞿老的全力救治下,駙馬撐著最後一口氣,直到見了江沖最後一面,他才安心離開人世。

至於他們父子之間都說了些什麽,其實周傅也不知道。

但是洪先生告訴江沖的卻是駙馬戰死,他連駙馬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江沖無法確定駙馬臨終前是否向自己交待過虎符的去向亦或是別的什麽,但可以確定的是,洪先生給他下毒替換記憶的目的是不希望再節外生枝。

唯有被蒙在鼓裏,江沖才能成為別人手中一把稱手的刀。

不對!

姚崇!

這麽多年,江沖始終記著車兵營主將姚崇將軍深入敵陣奪回駙馬殘屍大恩。

可如今周傅告訴他當時駙馬還活著。

所以洪先生為了使他相信駙馬在他抵達上榆之前就已經身亡,竟串通了姚崇?

江沖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順藤摸瓜,他知道自己已經握住了至關重要的一根藤蔓。

他需要弄清楚,前世支持自己起兵的那些人中,究竟有哪些人是受了洪先生的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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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中除了佛教以外的神神鬼鬼,都和“占星臺”同出一脈,只不過時間久距離遠,發展的方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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