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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生人作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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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證糧食不受損,江沖的運糧隊在山中耽擱了一天,又因途中遭遇小股盜匪的試探耽擱半日,最終趕到瑯虞縣已是七天後。

短短七天時間,坋州兵們對江沖和他麾下府兵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一開始的不屑和輕視到後來的心服口服。

其中改變最為顯著的就是一腳踹翻藥罐子的曹兌,如今他把重明跟前跟後,只為能讓重明指點他幾招。

其餘坋州兵們雖然矜持,但也沒矜持到哪去,就連曹顯都有意無意地在江沖面前顯露武功,以期激起江沖的勝負欲和他打一場。

江沖早已不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人了,看在眼裏,不為所動。

瑯虞縣軍營就設在破破爛爛的縣衙隔壁,歸一個姓周的振威校尉管著。

最初江沖還有些懷疑區區一個小縣,駐紮一千兵馬,還搭上一個從六品的校尉,是否大材小用了些,直到他走進縣城親眼見了一場械鬥,方才為自己的想法而汗顏。

這場面,這陣勢……

別說一千兵馬,就算再來一千都不嫌多!

待人群散盡,曹顯隨手抓了一個小兵,“你們老周呢?”

小兵顯然和曹顯認識,聞言擺擺手,“剛被一個夷族女人撓花了臉,回去上藥去了。曹大哥你這是親自給我們送糧食來?”

“少廢話,快去把老周找來,江巡檢親自給你們送糧來了。”曹顯毫不客氣地在小兵屁股上踹了一腳。

小兵這才註意到運糧隊中有許多生面孔,他看了看江沖,匆匆行了個軍禮,連忙跑回去報信。

械鬥的場地距離縣衙不到半裏地,江沖看著小兵一路狂奔進縣衙,拽著一個身形魁梧的青年軍官出來,待看清那軍官面容時,不禁又驚又喜。

“周大哥!”

那軍官本來是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著,乍一見江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大步跑過來,一把抱住江沖:“二弟!”

周傅一個熊抱抱住江沖,還想像小時候那樣把他抱起來轉兩圈,可惜江沖的身高不允許。

曹顯:“你們認識?”

周傅稍稍平覆了心情,拍拍江沖的肩膀,“老曹,這是我二弟,以前跟你提過的。”

曹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你不是說一小孩嗎?”

將至弱冠之年的小孩:“……”

周傅幹笑兩聲,臉上兩道血痕格外清晰,像是怕江沖不高興似的還特意解釋道:“那是我喝多了,回想起小時候的事跟他聊了兩句,你千萬別介意啊!”

“大哥年長我許多,在大哥面前我不就是一小孩嗎?我怎麽會介意這種事?”江沖笑出一口小白牙,心裏卻在暗暗奇怪周傅對他的態度。

周傅是駙馬的義子,在公主府長大,和江沖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就連他倆的表字都是按順序排的。

在江沖的記憶裏,周傅就是一個大哥哥老好人,從小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收拾爛攤子,偶爾會背著長公主帶些尋常百姓家才有的小玩意兒哄江沖。

就憑這樣的關系,會因為一件小事特意跟他解釋?

就算多年不見,關系疏遠了,也不至於讓他小心成這樣啊!

江沖懷疑是這幾天自己反覆回憶那段被刻意隱藏的記憶,有些疑神疑鬼的。

希望如此吧。

周傅親自點收了糧草,又將運糧隊安置在隔壁軍營,最後特意在縣衙給江沖獨辟出一間客房,江沖拗不過,只好住下。

不知是否因為近來趕路疲憊,這夜江沖又夢見了那個眼神空洞的小少年。

他比上次夢裏的樣子要小一點,大約六七歲的樣子,眉清目秀的,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小少年用漆黑的眼珠“看”著江沖,眉宇間帶著說不出的純真稚氣,雙眼卻透著行將就木的僵硬呆板。

江沖想要抱一抱他,一伸手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就在這時,小少年笑了,嘴角向上揚起,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從眼眶裏滾落下來,他呆呆地看著江沖,似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沖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卻在淚珠落到手掌心的那一剎腦中劇痛,大汗淋漓地從床鋪上滾下來,掉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透過簡陋的竹窗,半輪殘月懸掛在天邊,稀稀落落的星星點綴著仲秋之夜的天空。

江沖隱約看見那小少年貓著腰踮著腳尖靠近臨水的小榭,“沙沙”的竹葉聲應和著此起彼伏的蟲鳴蛙叫,透過雪白的紗幔一男一女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漆黑的木質棋盤……

疼!

腦袋疼得都快要炸開,硬生生將好不容易銜接上的記憶掐斷。

江沖被迫清除掉腦海中紛亂的思緒,頭疼才得以稍稍緩解。

如若先前還只是懷疑,那麽此刻他已然能夠確定——

夢中的小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失落的記憶,不只有一段。

次日清早,江沖被窗外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他踮著腳尖輕輕走到窗前,探出頭一看,兩男一女,三個四五歲的小娃娃蹲在墻角下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什麽。

江沖覺得甚是有趣,便沒出聲,靜靜地偷聽他們的談話。

只聽其中一個小男孩小聲哀求道:“阿姐,不要去了好不好?阿娘知道一定會罰我的,一定會的。”

“膽小鬼!沒出息!再也不帶你玩啦!”小女孩十分冷傲地“哼”了一聲,伸手將小男孩推了個屁股蹲,然後領著另一名小弟挨著墻根往前院去了。

小男孩也不知是害怕受罰還是害怕被同伴嫌棄,蹲在窗下哭得十分傷心。

江沖在隨身的包裹裏摸了摸,摸出兩枚在山裏隨手摘的野果來,丟到小男孩懷裏。

小孩哭聲一頓,低頭看看從天而降的紅果,再擡頭看看頭頂,冷不防看見旁邊窗戶裏的人臉,當場被嚇哭。

江沖:“……”

“別哭了,給你這個。”江沖翻遍全身才找出來一支竹笛,那還是在路上無聊時重明給他削的。

小男孩眼淚汪汪地接過竹笛,看了看江沖,總算止住了哭聲。

墻角的房檐就有盛滿水的大水缸,江沖自行舀了瓢水洗漱,餘光瞥見那小孩在偷偷打量著自己,不免覺得好笑。

江沖自認為自己還能算是一個招小孩喜歡的人,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然後在小男孩身邊坐下,“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麽話?”

“大叔……”誰知小男孩開口就對江沖造成了不輕的打擊。

江沖楞了一下,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慢點說,別急。”

小男孩委屈得不行:“阿姐說再也不和我玩了,可是塘裏不能去的呀!”

小孩說話吐字不清,其中還夾雜著個別坋州土話,江沖一開始沒聽清,又叫小孩給他重覆了一遍,這才明白。

這三個孩子的娘不許他們離開後院,但是小女孩膽大包天,帶著小弟從前院的狗洞偷溜出去仗劍走天涯,這小男孩既不敢跟著去,又怕小女孩以後都不帶他一起玩。

“塘裏是哪裏?”江沖問。

“就是塘裏嘛!大叔你帶我去尋阿姐好不好?”

“行吧。”

江沖本以為四五歲的小屁孩就算跑出去玩也不會離家太遠,帶著小男孩在縣衙周圍找了一圈也沒找到,正打算往遠處去看看,遇上了和重明並肩而來的周傅。

“二弟你這是?”周傅看見小男孩不禁面色微變。

江沖笑道:“這孩子的姐姐跑出來玩,我帶他來找找。”

“什麽!壞了!”周傅瞬間焦急起來,急忙問小男孩:“阿寶,你阿姐有沒有告訴你去哪玩?”

這個叫阿寶的小男孩抽抽搭搭道:“阿姐……阿姐去塘裏……”

周傅脫了外衣蓋在阿寶頭上,將他往重明懷裏一塞,對江沖道:“來不及解釋,你們快帶這孩子去軍營藏起來,別給任何人看見。”

江沖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深知此刻不是細問的時候,連忙同重明抱了男孩去軍營。

周傅回到營地已是正午,摸著小阿寶的腦袋,眼眶微紅。

“怎麽了?”江沖心裏“咯噔”一下,有了不大好的預感。

周傅將他叫到一邊,低聲道:“沒了。”

江沖大驚:“怎麽會沒了?”

“二弟,我已經派人通知郭縣令,他今晚就能趕回來,明天你們離開的時候把阿寶一並帶走。”周傅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你帶回去給他找個好人家也罷,留在身邊作小廝也罷,哪怕賣給人牙子或者扔路邊自生自滅都行,只要能把他帶出去。”

“大哥,你慢點說,那兩個孩子是怎麽沒的?”江沖心裏莫名升起一股涼意。

周傅半蹲在墻根下,疲憊地抹了把臉,“我找到那兩個孩子的時候,已經涼透了,血放幹凈,眼珠子也沒了。”

“是……”江沖想問是什麽樣的野獸會在縣城出沒。

“是人幹的。”周傅擡頭看著他,“就是此地鄉民所為,你不帶他走,他早晚會死。”

“好,我帶他走。”

於江沖而言,帶走安置一個孩子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是好好的孩子出趟門就被人掏了眼珠放了血,罪魁禍首該如何處置,這總得給個說法!

周傅道:“夷人的小孩從生下來就要去大巫師那裏接受‘凈化’,‘凈化’失敗的孩子會在下一次祭祀的時候充作人牲去供奉他們的那個什麽火神。這幾個孩子是去年我跟郭縣令去觀禮的時候偷回來的,一直養在縣衙後院不許他們見外人,本想等老郭調任離開坋州讓他一並帶走,誰知……”

在來的路上,江沖聽曹顯說了許多關於夷人大巫師是如何虔誠供奉神明以庇佑族人免受災病侵害的,雖然不信那些,但心中也是存了幾分敬意,如今得知居然是用活生生的人當作祭品。

這是什麽兇殘的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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