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難消美人恩

關燈
江沖沒在江邊多待,搭乘祝縣令的船回了清江縣,婉言謝絕了祝縣令的宴請,回到驛館正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等著他。

江蕙惴惴不安地雙手背在身後,見兄長愁眉不展食不下咽的樣子,也不敢直接開口,試探著說:“哥,四哥來信說他高中了。”

“第幾名?”

江沖倒不覺意外,以江文楷事事爭先的性子,這兩年必然是拼了全力要壓過他,縱然他不考了,江文楷也不會輕易松懈。

江蕙:“二甲第七。”

江沖一怔,忍不住搖頭輕笑,“十鼎甲,江家祖祖輩輩都沒出過一個二甲進士,如今你四哥他這可就算是咱們家最有學問的了,等回了京,你盡管去瞧瞧他尾巴翹上天沒。信呢?拿來我看看。”

江蕙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拿出已經被她拆開看過的信,放在江沖手心,便開始一疊聲地認錯:“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好奇,更不該隨便拆你的信。我再也不敢了!我發誓!哥,你一定要原諒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沖萬分詫異,他們家這沒心沒肺的小丫頭,兩輩子加起來都沒這樣誠懇主動地認過錯。

這得是闖了多大的禍啊!

江沖根本就沒從她一長串的道歉中捋出重點,拆了江文楷給他的信用得著這樣驚惶嗎?

他正要展開信紙,被江蕙一把按住,“哥,你先答應我一定要原諒我。”

江沖一頭霧水地動用讀心術,卻只能聽到一大堆諸如“死定了”、“完蛋了”、“會不會關禁閉”之類的心聲,越發好奇江文楷到底在信中寫了什麽能讓這小丫頭如此膽戰心驚。

“你先松開。”

江蕙死死捏住信紙兩邊:“你先答應我。”

江沖:“好,我答應你。”

畢竟是一手養大的親妹妹,哪怕她把天捅個窟窿,做兄長的只有給她收拾爛攤子的責任,哪有不原諒的道理。

“也不罰我?”

“不罰。”

江蕙松開手,迅速閃到門邊,做好隨時跑路的準備。

江沖展信一目十行地瀏覽完畢,視線落在猶如驚弓之鳥的江蕙臉上,平靜得如同什麽事都沒有,招招手:“過來。”

江蕙:“哥,有話你說,我站著就好,站著長得快。”

江沖一抖信紙,“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江蕙連忙搖頭:“沒有,只我一人看過。”

江沖用腳尖勾了個小凳子到自己面前,“過來坐下。”

江蕙正欲奪門而出,卻聽江沖又慢悠悠補充:“別讓我說第三遍。”

江蕙欲哭無淚,若換做別人這樣說也就算了,大不了以後躲著走,偏偏江沖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這一刀早晚得挨,別說十五,她連初二都躲不過。

一步一挪地走過去,戰戰兢兢坐在小板凳上,“哥,你說好了不罰我的。”

江沖嘆了口氣,腦子有點亂,“你都看到了什麽?”

江蕙是和大房的彤哥兒姑侄倆一塊啟蒙的,如今彤哥兒已經能寫出像模像樣的文章了,江蕙自然早已具備獨立看話本的能力,且平日招貓逗狗之餘沒少看。

面對眼下情形,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話本中偷聽到主人秘密的小侍女被滅口前的場景,何止相似,簡直一模一樣!

“我我我……我什麽都沒看到!別殺我!”

江沖:“?”

“江小星。”江沖不禁加重了語氣,放輕了聲音,“你好好說話。”

“哥,我真的什麽都沒看到!我就是……就是……”江蕙欲哭無淚,她若是早知道會這樣,一定在拆信之前剁了這雙多事的爪子。

孰知兄長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江沖道:“看到了就看到了吧,也不是多大事。”

江蕙一楞,“哥?”

江沖捏捏她的小臉,“我有那麽可怕?”

“沒有沒有。”江蕙連連搖頭。

“還是說你認為你哥哥我給你丟人了?”江沖看得出這小丫頭純屬是為不小心看到秘密害怕被罰,而無關別的事,所以故意有此一問。

江蕙忙道:“才沒有!”

“還有,你給我解釋一下,‘別殺我’?你又看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繼恨不得剁了爪子之後,江蕙又恨不得縫上自己的嘴。

她試圖蒙混過關:“我其實就是瞎說的,哥哥最好了,我從來沒見過別人的哥哥比我哥還好。”

“連罰我都舍不得,怎麽會殺我呢?”

“我最喜歡的人就是哥哥了!”

江沖滿腦子都是妹妹灌的迷魂湯,正欲開口,卻聽江蕙又道:“韓大哥哥以後就是我嫂子了,那咱們家就有一個侯爺、一個進士、一個狀元了!”

江沖……嗆了個死去活來!

他素來知道他這小妹妹是個沒心沒肺的,卻沒料到她能想得開到這程度。

“就是以後沒有小侄兒有點遺憾啊!”比誰都想得開的小丫頭猶自感嘆。

江沖一口氣險些沒上來,指著房門:“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說話!還有,這事若洩露出去,我就把你的狗全扔了,今後讓你一根狗毛都見不著。”

江蕙自知逃過了受罰,底氣也硬起來了:“哼!等回京我就找韓大哥哥告狀!”

江沖:“滾滾滾!”

解決了那煩人精似的小丫頭,江沖這才拿著江文楷的家信細看。

內容不長,洋洋灑灑幾百字,前一半是江文楷對於自己高中並且位列十鼎甲的自吹自擂,後一半講的是聖上如何在韓博和趙爍之間猶豫,最終因為韓博拒絕娶公主,而無緣榜首。

在信的最後,江文楷順帶感嘆了一下由此可見韓博對江沖的感情還是有幾分真實的,也就是這寥寥數語讓江蕙驚恐若此。

江沖燒了信,閉眼躺在床上,試著將自己當做這場人禍的幕後主使,從在安州遇到李源開始一步一步推敲細節。

李源的目標無疑是七皇子,而從前世的結果來看,他的目的並非是要結裙帶關系攀附,而是要將七皇子以及皇後身後的趙國公府拖入渾水。

那麽他的行為是否是受了他外公康毅伯的指使?

倘若答案肯定,那麽康毅伯沈老爺子已經到了為周王做馬前卒的地步了嗎?

其次便是昨夜事發時那兩聲高呼,前世事發當晚他睡得熟,並未聽到這聲音,但從後來杜寬等人給大理寺的折子,以及事後旁人的言語中,是沒有這回事的。

江沖很確定那兩聲高呼與他和韓博都沒關系,那麽這又是出自誰的手筆呢?

其三,柴銘說昨夜江水中並無異常,若這話屬實,那麽船便不是被人從外界鑿沈的,而是這兩艘船本身就有問題。

問題在於: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其四,這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岸上的篝火一定是附近的莊戶人家點的,若非如此,有誰會鋪上泥沙防止火勢蔓延?

想通了這一點,江沖才算是對如何追查有了頭緒。

這其實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沙盤推演,在各種覆雜的地形上模擬交戰,被殺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然後雙方互換,站在敵人的角度來看待這場戰役。

如今只不過是游戲變成了實戰,他的對手由公主駙馬變成了一只看不見的幕後黑手。

但他不是孤軍奮戰。

“公子,杜侯爺身邊的女使來給公子送雞湯。”重明知道江沖在思考,站在內室門口並不敢輕易打擾。

江沖回過神來,“讓他進來。”

重明出去同那小婢女說了兩句話,像是在囑咐她手腳輕些,送完趕緊走。

女使提著食盒進來,見江沖躺在床上沒動靜,甜甜一笑:“這是我家侯爺吩咐奴婢給江侯爺煮的雞湯,還熱著呢,江侯爺可要用一些驅驅寒氣?”

江沖同這些世家公子之間的相處之道歷來就是:當面可以肆無忌憚地開玩笑,但中間若隔了傳話的人,便不能不給面子,以免傳話之人有心挑撥,時長日久難免會生嫌隙。

所以即便此刻他再懶得起身,也還是起來坐在桌前接過那女使給他盛的湯,“多謝。”

女使忙道不敢,趁江沖低頭喝湯,紅著臉偷偷看他。

江沖用小勺撇開上層的金黃的浮油,端著碗低頭抿了一小口,一股極其鮮香的味道充斥著口腔,隨著湯被咽入腹中,暖意自胃部逐漸擴散開來,沿著血脈流傳至四肢百骸。

“勞煩再盛一碗。”江沖被這雞湯勾起了食欲,也不多客氣,開口再要。

女使見此很是開心,給他盛了湯,笑道:“侯爺若是喜歡,奴婢明日做了再給侯爺送來。”

江沖笑道:“不必麻煩,我只是這會兒恰好餓了。”

話未落音,江沖便察覺到不對勁了,方才的暖意在周身蔓延,非但沒有一絲消散的跡象,甚至下腹隱隱升起一點燥熱。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在前世後院的妻妾爭寵的時候。

他當機立斷喊道:“重明!”

“侯爺?”女使笑容微僵。

重明就在外間看書,聽到聲音連忙入內。

不過兩句話的功夫,那一點點燥熱已經形成了燎原之勢,江沖手指緊扣桌角,額頭滲出一層熱汗,沈聲道:“天黑路滑,你送這位姑娘回去,見了杜侯爺當面替我謝謝他的美意。”

那女使臉色難看起來,知道事情已然敗露,連食盒也不管,轉身便走。

江沖掩了房門,咬著帕子蜷縮在被褥之間,直到精疲力竭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