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偏愛燒冷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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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沖拿烈酒漱了口,又在不貼身的衣服上灑了些,“醉醺醺”地跟著前來傳召的內侍宮人入宮覲見。

江文楷不知道他這又玩的哪一出,心驚膽戰地送他出門,看著馬車遠去。

“四公子不必擔憂,仲卿他有分寸。”韓博幽靈般出現在他身邊。

江文楷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比起醉酒入宮,他三哥斷袖這件事才更讓人擔憂好麽?

虧得江文楷有形象包袱才沒在江沖出門後第一時間對韓博動手,以致於失了先機。

“我猜四公子想給我個下馬威。”韓博面帶微笑,彬彬有禮,“我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四公子敢不敢和我單獨談談?”

“談什麽?我跟你能有什麽好談的?”江文楷被猜中了心思,惱羞成怒起來。

韓博指了指頭頂,背著手大搖大擺地往府裏走去。

江文楷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塊“平陽侯府”的匾額以外,什麽也看不到,不由納悶這人打什麽啞謎。

然而他只是楞怔了一瞬間,覆又擡頭看了眼正門前的匾額,快步追上去。

書房二樓外間的小桌上擺著個漆黑的棋盤,有尋常圍棋棋盤三倍大小,看不出是何種名貴木料所致,邊角處也未經打磨,自有一番粗獷之美。

“這可是我三哥最喜歡的棋盤!”江文楷見韓博將剛剛沏好的熱茶放在棋盤上,急忙出聲阻止。

韓博恍若未聞,還順手將茶壺一並放在上面,“四公子請。”

江文楷內心再三提醒自己正事要緊,可還是忍不住去想他三哥放著滿京城的美人不要,偏偏跟一個要什麽沒什麽的男人糾纏不清,這男人到底有什麽好的?

懷著萬分糾結的心情與韓博相對而坐,沒好氣道:“你想談什麽?”

江沖一走,韓博便收起了只給他一人的溫柔小意,臉上掛著政客的專屬微笑,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談談你們符寧江和平陽江。”

江文楷面色微變,連忙低聲斥道:“這有什麽好說的?你就算是我三哥的……你也是個外人,摻和我們家事……”

韓博笑容不變,“看來四公子很清醒,那我就直說了——貴府的權柄,不知四公子可有興趣?”

在他的計劃中,江文楷是日後主宰平陽侯府勢力的人,未來合作必不可少,所以沒必要拐彎抹角。

“你你你——你胡說什麽!侯府是我三哥的!”江文楷瞬間炸了,拍案而起:“你竟敢挑撥我們兄弟反目!說!究竟是誰派你來的!”

韓博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甚至還頗為悠閑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我的意思是——仲卿不在聖都的時候,平陽侯府的擔子,四公子可扛得起來?”

江文楷安靜了一瞬,“你什麽意思?什麽叫‘不在聖都’?”

“如今的平陽侯府,論權勢,不如澤州何氏;論人脈,不如致遠伯府;論親族,不如紀陽侯府;論財力,更是比不上曾經人家正兒八經的平陽江氏。敢問四公子,貴府何以在大梁朝堂上立足?”韓博道。

他這麽一說江文楷就明白了,他們家是駙馬以軍功起家,而今朝堂勢力遍布,容不下插足,除了重走駙馬的老路,根本沒有別的路可選:“你是說,我三哥會從軍?”

韓博點頭:“早則明年春,遲則秋天。”

“所以他連會試都不考了?”

“這是做給你家洪先生看的。”

江文楷腦子轉的飛快:“那之前劉氏行刺……”

“假的。”韓博想也不想一口承認,“公主府的勢力早已不在仲卿的掌控之中,這水渾得很,假裝被行刺本來只是仲卿臨時起意探路,誰知那位洪先生遲遲不肯斷尾自保,這就有意思了。”

江文楷沈思片刻,帶著些許不確定道:“你是想合作?”

“和聰明人說話果然省事。”韓博毫不吝惜他的讚美,“仲卿可以掌控兵權,但他需要一個立足朝堂、至少在關鍵時候說得上話的人,四公子再合適不過。”

江沖天生就是將才,兵法爛熟於心,但論心機城府又過於天真了,韓博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寧願江沖去直面戰場上的刀槍,也不想江沖留在聖都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暗箭。

前世江沖金榜題名後入大理寺,在大理寺兢兢業業管了四年的案卷也沒見他管出個名堂來,反而被攪和進別的亂子裏。

與其在京城荒廢時光,還不如另辟蹊徑子承父業呢。

江文楷微微皺眉,顯然是在認真考慮他說的話,韓博知道他一定不會拒絕,所以根本不著急。

“我不信你。”江文楷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向他。

韓博莞爾:“其餘人無關緊要,只要仲卿信我就好。”

江文楷緊緊盯著他的面部表情,一字一句道:“今日你說的話,我會告訴三哥。”

韓博輕笑,“好啊,你還可以告訴他,我準備親自會會那位洪先生,若能將長公主留下的勢力收為己用那最好,若不能,我會毀了它。”

江文楷嘴角抽搐,真不知這人是當真有那個本事,還是純粹在大言不慚。

“你圖什麽?”

韓博不必對著心上人的弟弟一訴衷腸,想起前世被他踩進泥裏的“八大家”,隨口編了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我在京中毫無根基,若想在朝堂之上有所建樹,除了依附‘八大家’我別無選擇。”

“澤州侯府、益明侯府當是首選。”

韓博理所當然:“四公子可以理解為我這人喜歡燒冷竈。”

江文楷從沒見過趨炎附勢能趨得如此明明白白毫不做作的,由衷地為他三哥感到不值!

韓博和江文楷不熟,沒什麽好聊的,說完這些,二人心思各異卻不約而同地盼著江沖趕緊回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江沖跟著太後殿裏的副總管入後宮,到太後所居的長慶殿。

太後崔氏出身西寧書香門第,本為武帝側室,武帝受禪登基時冊封六宮,從前的潛邸舊人們封妃封嬪,唯獨太後得了個“賢貴人”的封號。

不僅如此,武帝還將本為崔氏所出的長公主記在早已離世的原配皇後名下為嫡女,並下旨令崔氏不得以公主生母自居。

這兩件事使得育有皇長子和公主的崔氏成了六宮笑柄,直到今上即位尊其為皇太後,也未能將從前的痕跡徹底抹去。

江沖前世查母親死因時並未深究此事,倒是前不久在別苑從韓博口中探聽到這一段——

長公主自幼跟隨武帝在軍中長大,師從武帝帳下的謀士們,非但精通兵法謀略,還在治國之策上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大局觀。

用韓博的話來講就是:長公主本為儲君的料子,奈何錯生了女兒身。

在武帝登基的前一年,長公主回朝為父親爭取更有利的條件,在此過程中結識了太師之孫徐志,徐志對長公主一見鐘情,回家不吃不喝求著祖父為他籌劃休妻迎娶長公主。

徐太師中年喪子,膝下就一個孫兒,自是有求必應,私底下通過原本的平陽侯府牽線,跟崔氏達成了協議。

當時前線戰事膠著,長公主為武帝收集朝廷密報無暇他顧,就這麽被生母擺了一道,身不由己地被冊封為興平公主,披上嫁衣。

武帝得勝還朝,盛怒之下差點捏死崔氏。

當年向韓博透露此事的老宮女將協議內容說得含混不清,但依韓博推斷,因為協議內容涉及了當今聖上,崔太後為了借助徐太師身後的文官集團扶持兒子入主東宮賣了女兒,平陽江氏投機提前搭上未來太子的順風車,而徐家料定武帝登基後要重用老臣,娶了武帝唯一的女兒,那就是就是妥妥的新君黨。

可以說這是個皆大歡喜的協議,就連不在協議中的武帝也能享受到好處,協議三方信心滿滿,唯獨沒料到武帝偏愛長公主已經偏到開放女子入朝為官的地步。

武帝登基後,出手解決了平陽江氏,長公主自己動手瓦解徐太師黨,以女子之身堂而皇之地入主吏部,為武帝施行吏治改革搭橋鋪路。

殿外的空地上堆著一個戴著宮花的雪人,一看就是七皇子的“傑作”,江沖在外等候傳召,一時手賤拿小石子給雪人嵌了兩行淚。

“世子,太後傳召。”宮婢傳喚時,江沖已經編好了綠帽準備換掉雪人頭上的宮花,他見那小宮女頗為面生,隨口問道:“新來的?”

小宮女顯然不覺得他面生,微微紅著臉道:“奴婢先時在皇後娘娘身邊服侍。”

江沖順手將樹枝編成的“綠帽”往小宮女頭上一扣,拍掉身上的雪花進殿裏去。

太後午覺剛起,靠著軟榻由宮人捏肩揉腿,見江沖進來,慈眉善目地讓他上前。

江沖上前兩步,行禮時總算將醞釀了許久的酒嗝打出來,連忙伏地請罪。

距離不遠,太後自然聞到了,輕掩口鼻,皺眉道:“皇帝命你在家休養,你倒好,飲酒作樂,全然不顧皇帝對你的關懷愛重。”

江沖:“臣惶恐。”

“該是孤惶恐才對!”崔太後興致缺缺地揮手讓捏肩的宮人退下,“身子好些了?”

這段時日,太醫每隔十日給他診一次脈,江沖的身體狀況太後自然是知道的,也正因如此,韓博才不敢貿然給他解毒。

江沖道:“臣已無大礙。”

“既已無礙,便該早日回禦前,你自去看看京裏有幾個像你這個年紀的還在胡鬧,便是比你小一歲的旭哥兒,親事都已經定下了。你娘去得早,皇帝日理萬機無暇管束你,才教你養成這麽個張狂放浪不務正業的性子,孤少不得替你娘說你幾句……”

崔太後一如既往苦口婆心的說教,並沒有在江沖心裏留下太大的波瀾,他未得允準不敢起身,心裏想著可得把太後責罵的話記牢了,回去跟韓博討個安慰也行。

太後罵累了停下來喝茶,江沖連忙誠惶誠恐地認錯:“臣知罪,請太後責罰!”

太後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兩年前被他變著法攪黃的那樁婚事,嘆了口氣,“孤原瞧著趙家姑娘聰慧賢淑,配你也是綽綽有餘,你不樂意也就罷了,還使那下作手段壞人家的名聲,何必呢?”

江沖約莫知道太後喚他入宮的用意了。

太妃的那位外孫女趙家姑娘,何止是聰慧賢淑,簡直聰明過頭,賢惠過頭了!

爭風吃醋嫉妒成性,連江沖和婢女多說一句話都要再三盤問,買通江沖身邊的小廝,時時刻刻掌控江沖的行蹤。

後來更是和劉掌事沆瀣一氣,逼得江沖連侯府都不想回。

他不信太後對這位趙姑娘的品性沒有過任何考驗和調查,可還是給他選了這門親事,那麽太後的用意就很值得深究了。

兩年前“太妃逼婚”這出戲的確鬧得沸沸揚揚的,但江沖也沒指名道姓說趙家如何,宮裏太妃不止一個,太妃們的外孫女也不止趙姑娘一個,只要趙家及時和那金鋪撇清幹系,趙家以及趙姑娘的名聲不會受到影響。

太後罵他手段下作,與其說是為趙姑娘訓斥他,倒不如說江沖脫離了太後的掌控,而引得太後怒火中燒罷了。

“臣知罪,臣明日登門向趙姑娘致歉。”

他說這話就是故意的,他若真為了兩年前的事給趙姑娘道歉,不僅趙姑娘的名聲毀了,就連太後也免不了被人議論,太後是不可能允許的。

“你……”太後怒極,偏江沖老老實實認錯,連一句辯解都沒有,太後沒有正當理由發火,憋屈得很,“誰讓你登門了?此事就此揭過,不許再提!”

“臣遵旨。”

江沖答應得爽快。

這時候,長慶殿的太監總管領著兩名婀娜美人入內。

江沖掃了一眼,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收不收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他的腰。

韓博疼他是真疼他,但是吃起醋來撓他癢癢肉也不會手下留情。

果然,太後話音一轉:“聽聞你將服侍你的婢女發賣了,孤便給你挑了兩個信得過的,帶回去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還好太後顧忌名聲,沒直截了當地讓他納妾,那就還有回轉餘地。

江沖硬著頭皮領旨謝恩,在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為此事發愁,直到看見莫離,他才腦海中靈光乍現,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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