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大夢二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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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梁永安元年。

二月初五,寅正。

江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經年征戰的暗傷、牢獄之中刑訊逼供留下的殘疾、服刑時感染的肺癆、再加上七年流放饑寒交迫,他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活不長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即便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竟還有人不肯放過自己——

藥是下在昨晚那半碗清水中的,那是他兩天兩夜唯一入口的東西,喝完沒多久,便腹痛如絞,眼前一片模糊。

流放七年,江沖很少回想從前,卻在臨死前的這一夜,將過往三十餘年經歷走馬觀花般回憶了個遍。

他這一生,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竟沒做過一件對的事。

如今背負著謀反的罪名死去,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按住腰腹的位置,那裏有一個硬硬的像小石子一樣的東西。

只是要失約了呀……

景仁十八年,二月十五。

“哥哥,我來啦!”

聽到清脆悅耳的童音在門外響起,江沖放下手中書信,一擡頭,只見他那自十五歲奉旨和親後便天各一方的小妹妹正擡起小短腿一步跨進書房,粉嫩的小臉上洋溢著笑容,像只開心的小鹿一樣蹦蹦跳跳地來到他身邊。

江沖眼睛一酸,連忙轉過臉,強壓著急劇波動的心緒,給她解開披風,淡淡道:“跑這麽快做什麽?”

江蕙偎在他身邊,雙手托著下頜,委屈道:“我都十天沒見你了,想你了嘛!”

已經十天了啊……

這十天來,江沖把自己關在房裏,仔細回想從前的那些細節,無論如何都沒法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場夢。

卻更像是時光倒流,輪回倒轉,讓他回到了十六歲這年。

天尚藍、水尚清,靠山尚在的十六歲。

“哥哥,你在想什麽呀?”江蕙扯了扯兄長的衣袖。

江沖回過神,擡手想要摸一摸妹妹頭上的小辮,卻又有些不敢觸碰,幹脆將她抱在腿上。

小女孩掙紮了一下,見兄長沒有放下自己的意思,紅著臉道:“我都六歲了,不能讓哥哥抱了!”

江沖笑問:“誰教你的這些?”

江蕙道:“在我院子外面掃地的喬媽媽說的,喬媽媽說女孩子長大了就要跟男孩子保持距離。我是女孩子,哥哥是男孩子,所以我們要保持距離。”

“喬媽媽這話說的對,小星做的也對!”江沖放下妹妹,牽著她到已經擺好早膳的桌前,“以後不光是跟我,跟別的男孩子也要保持距離,聽到沒有?”

江蕙乖巧地點頭,又仰起圓圓的小臉對江沖道:“哥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是為讀書的事吧?”江沖仿若有了未蔔先知的本事。

江蕙答“是”。

江沖記得,在妹妹剛滿六歲的時候,他聽從朋友的建議,托人請了一對學識淵博的夫妻單獨教導妹妹詩書禮樂和女工,希望妹妹能長成如他們的母親晉國長公主那樣風華絕代的女子。

可沒想到的是,那對夫妻太過嚴厲,動輒拿江蕙和以前教導過的名門貴女比較,江沖自己又固執,對妹妹多次提出撤換老師的請求視而不見,反而認為妹妹絲毫沒有進取之心,並疾言厲色地呵斥她——這也是多年後兄妹決裂的開端。

他定了定神,思索道:“已經說好了的事,不好輕易毀約。”

江蕙早就知道讀書的事沒什麽轉圜的餘地,可還是不死心,此時見了兄長態度,心中不由得有些委屈,為了不被看出自己通紅的眼眶,連忙低下頭吸了吸鼻子。

“不過到時候你可以叫姐妹們一起上課,應付幾日,若實在不想去,裝個病也就是了。”江沖一想到當年他們兄妹決裂的全過程便心如刀絞,父母早亡,只給他留下了這麽一個小娃娃,他連世上唯一的親人都沒照顧好。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江蕙眼睛一亮,震驚地看向江沖。

江沖親手盛了碗小米粥,加小半勺糖,放在妹妹面前,“你開心最重要,你若覺得不開心,那就算了。”

“哥哥最好了!謝謝哥哥!”

江沖不自覺地露出重生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一旁伺候的管事莫離見自家主子終於笑了,也跟著松了口氣。

江沖轉頭看向這個三十出頭的富態男人,這是他三歲時長公主給他選的侍從,跟了他整整二十五年,直到二十八歲那年府中丟失了一件要命的東西,莫離看管不力負罪自戕。

“公子有何吩咐?”莫離試探著問。

江沖想了想道:“我仿佛記得別苑有一只白色的小鹿,還在不在?叫人送來給小星玩。”

莫離大驚:“那可是……若被人知道咱們家私藏……”

“無妨,宮裏若問起,我自有說辭。”江沖想起從前那只白鹿惹出來的亂子,又解釋道:“不必私藏,那也不是什麽祥瑞,只是玩物罷了。”

莫離一怔,瞬間領悟了主人的意思,跟著玩笑道:“也對,日後姑娘若玩膩了,還能宰了給公子下酒。”

江沖讚許地點點頭,“極是。”

用過膳,江沖親自將妹妹送回她的小院,回靈犀院的路上,江沖問莫離:“這幾日可有什麽事?”

莫離道:“蔡公子和杜世子下帖邀您去跑馬,屬下鬥膽替您推了……再就是四公子每日都跟屬下打聽您幾時得空。”

“他找我做什麽?”江沖問道。

莫離道:“想是要為擊鞠賽做準備吧。”

江沖腳下一頓,他想起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了——

就在這一年春天,他的親舅舅景仁帝蕭晏舉辦了一場特殊的擊鞠賽,選拔出十八名文武雙全的少年為大梁儲才。

二十年後,這十八名少年中有將近一半的人身居高位,或許能成為名留青史的人物,甚至創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也未可知。

但是這些人中,並不包括他江仲卿。

曾經在舉世矚目的擊鞠賽上艷驚四座的小侯爺,後來卻成了塞北關外服苦役的流放犯。

若史書上還能有他的名字,那多半也是在痛罵他辱沒了父母的英明。

“公子?可是身子不適?屬下叫人去請太醫來。”莫離見他頻頻走神,不免擔憂。

“不必。”江沖連忙阻止,他只是一時半會兒有點跟不上節奏,待理順了目前的處境自然就會一切如常。

至於大夫是萬萬不能請的,身邊有人在他的飲食中下了慢性毒,不論會不會被太醫查出來,都會打草驚蛇,他還不想這樣做。

正這樣想著,前方拐彎處出現了一個穿著藍色勁裝的少年。

少年一見江沖,大步朝這邊走來,邊走邊道:“三哥,這幾日都沒見你出來走動,窩在房裏孵雞崽呢?”

江沖都沒來得及將眼前這二了吧唧的少年和後來沈默嚴肅的中年人聯系到一處,便有些想要揍這貨一頓的沖動。

他們江家,在江沖父親這一輩共有兄弟四人:大房父子短命,只留下長媳許氏和長孫彤哥兒;二房公主侯爺早逝,江沖是獨子,在一眾堂兄弟中行三;三房老爺膝下有二子,分別是老二江文泰和老四江文楷;四房嫡子江文洲還在念書,其餘庶子們都還在玩泥巴的年紀。

祖父江老太爺仙去三年,按說早該分家了,但江沖不便主動提出讓叔叔們搬出去,三房和四房也就假裝沒有這回事。

從前他是有點介意,但經歷過後來那些事再回過頭,江沖反倒希望家裏能一直熱熱鬧鬧的,哪怕雞毛蒜皮摩擦不斷,也好過偌大的宅子裏連個能坐在一起吃頓飯的人都沒有。

“平白無故嘆什麽氣,要不要跟我去練練?”江文楷躍躍欲試。

江沖低頭看了眼自己十指完好的雙手,活動活動大拇指,“我去換衣裳。”

“哎,這就對了嘛。老在房裏悶著,能有什麽意思。”江文楷跟上他的腳步,忽想起一事,低聲道:“我前幾天出門遇上秦王殿下,他說你要是有空不妨去尋香閣坐坐。”

“秦王?”

“秦王。”

江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當今聖上原配嫡出的二皇子,後來因沈船案被他連累獲罪貶謫的庶人蕭毓。

從前秦王拿他當親兒子一般掏心掏肺,他拿秦王當棋子和擋箭牌,就連秦王被廢也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欠的債終究是要還的。

“怎麽又嘆氣啊?你去還是不去?我下次萬一再遇見怎麽給人回話?”江文楷拿胳膊肘拐了江沖一下。

“不去,就說我在家讀書,沒空。”江沖道。

眼下正是秦王黨和周王黨在朝堂上站隊的時候,他還不想如此旗幟鮮明地攪和進去,能拖一時是一時。

上輩子就是因為他過早地站了秦王的隊,所以後來秦王出事時他所能做的一切都在旁人的預料之中,被人牽著鼻子走。

江沖換了武服,同江文楷去練功房較量了一場。

論武藝,他倆這個年紀的時候其實差不多,但江沖前世畢竟上過戰場,對戰經驗是江文楷所不能比的,不出二十招,江文楷就被江沖死死壓在地上。

江文楷既震驚短短幾日江沖進步之大,又不信那個邪,鬧著將十八般兵器試了個遍,結果都沒討到好。

到最後比摔跤,江沖實在不忍心打擊他,主動放水,結果卻把自己胳膊給摔傷了。

與此同時,數百裏外的安州太守府。

太守家昏睡數日的長子從床上悠悠轉醒,看著房中素凈單調的布置,閉上眼緩了好一會兒,再睜眼時,眼底一片清明。

恰逢小廝來送熱水,見他自行下床走動,大喜道:“公子醒了!太好了!您這幾日時昏時醒的,可把太太和二公子嚇得不輕,這下可真是太好了!”

韓博皺眉,問:“我睡了幾日?”

小廝道:“整整十日,今兒都十五了。”

景仁十八年二月十五。

韓博一邊穿衣洗漱,一邊思索著要以什麽借口征得母親同意讓自己上京。

最終,他以訪友為由說服了母親於氏準許他一人入京。

韓博用半天的時間收拾行囊,並給去下轄縣裏處理政務的父親留了封信,這才帶著全副家當匆匆出門。

直到上了船,韓博才發現自己盡管已經考慮得很周全了,可仍是有所疏漏。

“你跟來做什麽?”他看著一副小廝打扮的二弟韓章怒道。

韓章沒臉沒皮道:“我也去訪友呀!”

眼見兄長要發怒,韓章忙道:“我給娘留了信的。”

韓博:“……”

跟就跟吧,反正他說的也是實話,帶著這小子就當是去聖都游玩了。

“哥,你從沒去過京都,何時在京裏有朋友?我怎麽不知道?”韓章消停了沒多久,又來騷擾他哥。

“不是朋友。”韓博在心底暗暗對自己說道,他從未將那人視作朋友。

那是他前世擦肩而過的不得求,是他曾經半生的追悔莫及,是他至死都不能忘卻的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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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二月初五同時重生,韓博腦子裏的信息太多,卡頓了十天。

韓博是攻,正文he,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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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主要精簡了人物,內容大體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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