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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你馴服我了。 不要臉的壞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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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你馴服我了。 不要臉的壞男人……

辜山月不管他風箱似的壓抑喘息, 懶洋洋往他身上一靠。

“喜歡,確實好玩。”坦率到可愛。

漆白桐眼中笑意彌漫,比林間叢生花朵還要燦爛, 他扶好辜山月的腰, 讓她靠得更舒服。

辜山月閑適地動了動, 任由四肢在水中飄動。

漆白桐忍不住地低頭,臉頰輕輕蹭了下她濕漉漉的頭發。

胸腔裏戰栗到酸軟的情緒如一只橫沖直撞的幼鳥, 叫他愛憐歡喜到不知所措。

可歡喜之下, 又有種時刻會一腳踏空的恐慌感。

他像是在萬丈懸崖的鋼索之上, 伸手觸碰天際微風,卑微地竊取著不屬於他的美好際遇。

只待被發現, 他便要重重跌下去。

即便如此,他仍舊貪婪地舍不得放手, 再多一刻也好。

“水裏好悶,上去吧。”辜山月手在臉上扇了扇風。

原本水溫正好舒適,可一番折騰過後,她整個人從裏熱到外,蒸著熱氣的溫泉便成了累贅。

漆白桐聞言,立馬抱她上岸。

一從水裏出來, 林間微風吹拂, 帶來清爽涼意。

辜山月在他懷裏,伸出手臂隨手招了招,掛在他臂彎間的小腿也搖晃起來, 像只冒頭的小花在風中搖搖擺擺。

漆白桐忍不住, 實在忍不住,又低頭將臉埋進她肩頭,來回輕蹭了下。

辜山月倒沒那麽多紛雜心緒, 她此時身體舒適,心情舒爽,見漆白桐湊過來,隨手揉揉他的頭。

“做什麽,小狗似的。”

漆白桐一動不動,直到那在他頭頂亂揉的手挪開,才擡起臉,對著她彎起唇角,笑得羞澀。

從前也有人叫他是狗,他都漠然以對。

可辜山月不一樣,她這樣說話,會讓他覺得是誇獎。

漆白桐抱著辜山月坐到大石頭上,兩人濕淋淋地窩在一處。

辜山月手指把玩著滴著水的發梢,張口打了個呵欠。

月色灑落,林間微風不止,漆白桐原本還癡癡望著辜山月,但很快就意識到這樣不行。

她們衣裳頭發都濕著,脫到地上的外衣也都蒙上一股濕氣,被泥土沾染得臟兮兮,這種東西怎麽能拿給辜山月穿,但秋風寒涼,他又怕吹傷了辜山月。

“姑娘……”漆白桐張口,心底又升起一個念頭,欲言又止,惹辜山月掃他一眼,“嗯?”

“我可以,喚你阿月嗎?”他輕輕地問,像是怕驚擾了眼前的夢一般。

“可以啊。”

辜山月應了,師姐也叫她阿月,她喜歡別人這樣叫她。

漆白桐的心,跳得又快了些,喚出那個在舌尖繞了無數遍的名字。

“阿月。”

“嗯。”

“你等我一下,我去撿些柴火來,生個火堆好不好?”

明明是要去幹正事,卻用請求的語氣,甚至於眼底還帶著點愧疚,愧疚於此時此刻稍顯狼狽的境地。

他覺得他應該給辜山月更好的一切。

“去吧。”

辜山月依舊應得很快,晚間風涼,她也是常在外行的,知道此時該避避風。

漆白桐帶著一股難言的內疚,將地上的衣裳撿起來,翻出幹凈的一面墊在石頭上,才讓辜山月坐下來。

“那我去了。”

辜山月閑散道:“嗯。”

漆白桐走出幾步,又回頭,不像是去撿柴火,簡直像是一去不回的分別場面。

辜山月不知道他怎麽了,揮揮手道:“快去呀。”

漆白桐抿著唇:“我馬上就回來。”

辜山月:“哦。”

漆白桐離開,幾乎飛出殘影,辜山月望著他的後背,忽然笑了下。

從前怎麽沒發現,這人傻乎乎的,還挺好玩。

他說很快,真的很快,辜山月頭發還在滴水時,他已經抱著一大堆柴火回來,整個人忙得如同陀螺。

在辜山月腳邊,迅速搭好柴火堆,引火燃木,溫泉邊潮濕,小小火苗生起又滅掉。

漆白桐二話不說,又重新引火,明明往林中稍挪一挪,就不用這麽費力氣。

可他一回頭,辜山月乖乖坐在他墊好的石頭上,朝溫泉伸出腳尖,專註地撩著水花玩。

漆白桐眼中不自覺流露出溫柔之色,回過頭接著努力生火,引火多次,終於成功點燃柴木,生起了火。

火聲劈啪,火星子在夜空中濺開,像一朵小小的煙花。

辜山月被吸引,回過身來,光潔小臉被火光映得泛紅,披散長發蒸騰著水汽,整個人如在雲間,遙遙朝他一瞥。

漆白桐一直不安分的心臟,又重覆起擂鼓般的激蕩鼓動。

他擡手按上胸口,這才發覺自己的呼吸也有些快。

一遇上辜山月,他似乎就難以自控。

“你怎麽站那麽遠?”辜山月望著他。

漆白桐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張口,嗓音微啞:“你坐一會,我去買來幹凈衣裳。”

“衣裳?”辜山月指了下地上的宮裝,“不是在那裏嗎?”

她總是活得很潦草,只是掉在地上而已,撿起來抖一抖接著穿就好了。

可總是聽話的漆白桐此時有自己的主張,他搖搖頭,很堅定地說:“我去買幹凈的衣裳回來,我會很快。”

“好吧,隨你。”

辜山月還是懶洋洋的,既然他非要幹活,她什麽都不用做,還有幹凈衣裳穿,何樂而不為。

漆白桐隨意扯了件中衣籠上,又是一步三回頭,離開時飛得極快。

辜山月坐在火堆旁,托腮看著張牙舞爪的火焰發呆,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會,咕嚕嚕的聲音響起。

她餓了。

辜山月坐起來,四處看了看,正要考慮去找點什麽填飽肚子 ,眼角餘光忽然發覺火堆旁的柴火上有一叢寬大綠葉,葉片上放著一捧幹幹凈凈的紅色海棠果。

她坐回去,拿起果子啃了口,甜絲絲的,回味裏有一絲酸,很是可口。

辜山月一個接一個地啃,吃到第三個時,林中有了動靜。

“阿月!”

辜山月叼著海棠果擡頭,漆白桐正從黑暗中走向火光,身影頎長,帶著凜冽寒氣。

走到辜山月眼前,他面龐被火光照亮,微微氣喘,臉上帶著明亮的笑意。

“你回來了。”

辜山月眼神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漆白桐立馬道:“我順道去買了你愛吃的糕點和小菜,你先換好衣裳,我把飯菜擺出來。”

“我要先吃飯。”辜山月說。

漆白桐看了眼她濕漉漉纏在身上的長發,還有半幹的衣裳,他抿了唇,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沈默地把飯菜糕點擺出來,湯盛好,送到她面前,還叮囑道:“小心燙。”

辜山月不接湯,埋頭吃飯,漆白桐便給一邊給她夾菜,一邊往火裏添柴,火越燒越旺。

“怎麽越來越熱了?”

辜山月從飯碗裏擡起頭,這才發覺眼前火焰躥高了一大截。

她望向漆白桐,漆白桐放下手中的柴,問她:“吃飽了嗎?穿著濕衣裳很難受吧,要不要先換下來?”

辜山月感受了下,搖搖頭:“沒飽。”

不過衣裳確實難受,前面都被烤幹了,後面還濕黏在背上,觸感怪異。

漆白桐不說,她自己都忽略了這感受。

“那先換件衣裳,再接著吃?正好湯放放涼能喝。”

漆白桐又迅速從包裹裏拿出衣裳來,款式簡單,想來穿起來也很簡單。

辜山月同意:“好吧。”

她放下筷子,起身直接把半幹的衣裳脫掉,沒有半點預兆。

漆白桐瞳孔一震,無聲輕吸了口氣,猛地轉開臉,脖子都“哢”地一聲。

“你……”

“什麽?”

辜山月語氣自然,從他手裏接過衣裳往身上套,料子柔軟舒適,穿上感覺很自在。

“你挑的衣裳不錯。”辜山月誇道。

漆白桐背對著她,耳朵發紅,低低“嗯” 了一聲。

窸窸窣窣聲音響起,辜山月又道:“這小衣很好,沒有繡花,就算拿來擦劍也很方便。”

漆白桐沈默,耳朵更紅了。

好一會,他才道:“我會給你備好擦劍布的,不必再用……衣物來擦。”

辜山月穿得馬馬虎虎,聞言道:“也是,有你在。”

很久以前,師姐還在的時候,師姐也會隨身帶好兩人的擦劍布,每次打完架,兩人就蹲在樹上,一人一條樹杈,在風中慢悠悠地擦劍。

後來她帶著李玉衡到處走,自己都顧不上,還要照顧一個孩子,活得越發隨意。

就連擦劍,也不過是渾身上下裁一塊最幹凈柔軟的布下來。

直到李玉衡回宮,她一個人行走江湖,十年間的習慣不好改,她還是常常忘記照顧自己。

突然冒出來的漆白桐,總是讓她想起從前。

漆白桐聽見沒了動靜,轉回身來,面色冷靜,耳根子通紅。

辜山月看他一眼:“你怎麽還臉紅了?”

兩人都那麽親密了,換個衣裳臉紅什麽。

漆白桐把地上她隨意丟開的衣裳撿到一處放好,不言不語,頗有點避著辜山月的意思。

辜山月覺得稀奇,怎麽搞得她像個調戲人的浪蕩子,他倒像個可憐老實的。

“方才是誰嘬得起勁,踢都踢不開,你這會反而害羞了,說都說不得?”

話還未落,漆白桐手一抖,撞倒了一碗湯。

他眼睫顫動,慌亂地不成樣子,整個臉燙如火燒,連看都不敢多看辜山月一眼。

這人可真有意思。

辜山月不理解,難怪別人說,男人床上床下不一樣,這確實大變樣。

在床上什麽都敢幹,在床下簡直像個純情少男。

辜山月噗嗤一聲,自己把自己逗樂了。

漆白桐在她的笑聲裏,更慌亂了,本來還在給她另盛一碗湯,手一抖,湯全撒自己身上了。

他茫然看著自己的手,辜山月毫不遮掩,看著他哈哈大笑。

漆白桐眼睫掀起,望見她暢快的大笑,又想到這笑是因為他,心頭千般萬般的念頭散開,只剩下一股清潤山溪般的甜意蔓延開來,他嘴角也牽起來。

她這樣開心,即便他像個小醜,也沒關系。

笑完,辜山月接著端起飯碗,看了眼莫名拘謹的漆白桐,打量著他問:“你怎麽不換衣裳?”

漆白桐還穿著水裏出來時的褻衣,外面緊緊攏著層外衣,看著就難受,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忍到現在還不吭聲。

“我沒關系。”

辜山月嘖聲:“又不聽話了?”

“……聽話的。”

漆白桐本來想找個隱蔽處換衣裳,可辜山月手指在食盒邊緣敲了下。

“去哪?就在這換。”

漆白桐抿唇無言:“……”

辜山月吃著飯喝著湯,眼前漆白桐寬衣解帶,露出年輕而蓬勃的身體,只可惜這身體上橫七豎八許多道新舊傷疤,叫人忍不住側目。

漆白桐動作很快,迅速除掉上半身衣物,換上長衫後,再換好褲子,起碼沒在辜山月面前光屁股。

辜山月也很好說話,即便這樣也看得津津有味。

漆白桐換衣裳的時候壓根不看辜山月,換完一回頭,辜山月果然正興致勃勃地盯著他。

“阿月,我……不好看的。”

漆白桐嗓音有些低,眼睫也微微斂著。

他始終記得辜山月那個“醜”字,他知道自己是趁人之危,可即便如此,他也希望能給出他最好的一切,讓辜山月以後想起來,也會付之一笑,而不是記起那些讓她覺得倒胃口的醜陋疤痕。

“我覺得挺好看啊。”辜山月接得無比自然。

漆白桐怔然擡目,額前發絲晃動。

風起,辜山月面上帶笑望著他,朝他招手:“過來,給我擦頭發。”

漆白桐垂下的拳頭收緊又張開,心口莫名酸軟下來。

“好。”

他張口應下,走過去,單膝跪下,來回梳理辜山月的長發,用幹凈布巾捧起一簇發,力道輕柔地揉幹水分。

夜色朦朧氤氳,他只能看到她小半張側臉,月色下瑩潤如玉。

漆白桐心口發燙,有什麽在深深地紮根下去,帶來生長的痛意和快慰。

他又一次感到幸福。

等辜山月吃飽,頭發已經被漆白桐細致地擦幹。

“我給你束發?”漆白桐試探著問道。

“好啊。”辜山月四處看了看,想找根發帶出來。

漆白桐從懷裏一掏,拿出來她常用的那根發帶。

“怎麽在你這?”辜山月驚訝。

漆白桐沒作答,用手指緩緩梳理她的長發,靈巧地幫她束起一個高馬尾。

發帶繞著長發,長發在指間游魚般盤旋掠過,指尖不舍地挽了下。

“好了。”漆白桐收回手。

辜山月晃了晃腦袋,發尾掃過他胸膛。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漆白桐眼神追著她的發尾而動。

“困了。”

辜山月說著,四處看看,似乎是想找個地方躺下。

漆白桐看明白她的意思:“晚上不回去嗎?”

這溫泉四周雖然暖熱,但連張床都沒有,辜山月不在意,漆白桐卻在意。

“這麽晚了,回去多麻煩,困了就睡唄。”辜山月說得任意,她從來都是這樣,以地為席。

漆白桐看了眼這濕熱地方,沒有阻止辜山月,只道:“若你在這睡,那我去扛張床回來。”

辜山月:“……”

“好啊,那你去。”辜山月揚起下巴道。

沒想到漆白桐居然真轉身就要離開,辜山月又叫住他:“回來。”

漆白桐乖乖站回來,安靜看著她。

“算了,回去就回去吧。”

辜山月想到前幾次不回去時,李玉衡總是等她,眼前的漆白桐還要忙活扛床,還不如回去。

漆白桐眼裏劃過一抹笑,在辜山月面前半跪下來,垂首拿起她的鞋子,幫她一一穿上。

辜山月歪著頭看他的動作:“你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看似沒什麽變化,可細微之處,今夜之前的漆白桐和此時的漆白桐就很不同。

若是之前,他不會跪下來握住她的腳腕,給她穿鞋,也不會叫她阿月。

漆白桐把她兩只鞋都穿好,輕輕放下,手掌拂過她裙擺上的塵土,才擡起眼,眼瞳漆黑明亮如暗室燈火。

“或許是,你馴服我了。”

“……嗯?”辜山月不明白。

怎麽會呢?難道皇帝說的是真的,這事真能馴服一個人?可她怎麽沒有感覺?

看漆白桐虔誠仰面的模樣,辜山月心頭一陣慶幸,若真是這樣,還好是漆白桐被馴服,她可不想被任何人馴服。

這個詞她聽著就討厭。

“我不想馴服你。”辜山月說。

漆白桐明亮的眼睛暗淡下來,他垂下眼,輕聲道:“我知道的。”

他是個不該闖入的人,可事已至此,他怎麽能忘記發生過的一切呢。

“你知道就好。”

辜山月的話顯得很無情,可只要看一看她那雙眼睛,漆白桐一點也沒法怪她。

他只是個竊取珍寶的小偷,卑劣的行徑還渴望得到什麽溫情呢。

只要他能跟在她身邊,看到她,照顧她,就足夠了。

兩人趁夜回了太子府。

果然不出辜山月所料,一踏進院子,正屋裏的人看向她,正是李玉衡。

他還穿著宮宴那身玄色長袍,頭頂金冠,端的是金質玉相的風度,可一雙眼卻隱隱帶著冷然。

“姐姐……”

他開口,一對上辜山月的眼睛,所有的晦暗情緒都隱去,又變回曾經在她身旁的少年模樣。

辜山月看了眼他的玄袍,沒吭聲,只揮開衣擺坐下。

李玉衡坐在她身邊,趴在桌旁望著她:“姐姐生我的氣了嗎?”

“不至於,這種齷齪手段我見多了,又算什麽。”辜山月語氣平靜。

李玉衡眉心緊了下,輕握住她的手:“對不住,當時我真的不知道情況會變成那樣,姐姐,你身體還好吧?”

“區區一杯藥酒,能奈我何,”辜山月終究對李玉衡多了絲包容,她不想對他諸多揣測,拍拍他的手,“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李玉衡面上笑意浮上來:“我不累,我只怕你不高興。”

辜山月不會為了寬慰他的心,說自己很高興。

她平靜道:“下次這種場合,我不會再去了。”

“好,不去就不去,”李玉衡哄人似的,“都怪我。”

辜山月不置可否,面色也淡淡。

“姐姐餓不餓,我讓人備下了飯菜,你……”李玉衡要喚人,辜山月攔住他,“我吃過了。”

“吃過了?”李玉衡目光轉向靜立一旁的漆白桐,眼裏閃過一抹暗光。

和誰吃過了,又是這個暗衛?

“你還有事?說完就回去,我困了。”辜山月直截了當地下逐客令。

李玉衡也知道辜山月向來如此,他眼神微動:“確實還有件事,虞靜姝請你過去,可是煩擾你了?”

“她?”辜山月想起當時的情形,輕嗤一聲,“你們盛京人的作風還真是一脈相承。”

話落,李玉衡心思一轉,明白了她的意思,白皙面龐瞬間氣得發紅:“她竟敢對你下手?”

“她有什麽不敢的,皇帝都用這招。”辜山月語氣帶嘲,對這些人都沒什麽好印象。

“那你……”李玉衡眼神上上下下地看,從頭發絲看到鞋尖,面上惱且怒,“你這是……”

“你以為我會中招?”辜山月扯了扯嘴角,“若是一杯藥酒就能叫我聽話,那我早就在夢中被仇家一刀砍死了。”

李玉衡稍稍放心,可目光觸及到她身上的衣裳,又疑心道:“可你換了衣裳?”

辜山月不高興地說:“那宮裝一排排扣子束縛著人,擡手都費勁,還不能換了?”

這倒也是,李玉衡想起辜山月的性子,她飛檐走壁向來無所顧忌,也不愛穿著束身衣裳,最愛寬松袍子。

換了也正常。

“是我不好,非要你入宮,結果惹來這些事端,”李玉衡站起來,朝她行了一禮,鄭重道,“姐姐,我給你賠罪。”

“不必了,不會有下次。”辜山月托起他手臂,不受他的禮。

“那虞靜姝好生可惡,本以為是個嫻靜高雅的世家女,沒想到竟敢對你動手,如此無恥,我非要……”

李玉衡厭惡的話還沒說完,被辜山月打斷:“那皇帝呢?”

李玉衡一楞:“什麽?”

“皇帝不也一樣無恥,你怎麽不對付他?”辜山月目光澄澈,幾乎叫人自慚形穢。

李玉衡啞然。

辜山月下了結論:“若論無恥,皇帝更甚。”

虞靜姝內宅女子,手段本就有限,可皇帝若想做一件事,有無數種法子,卻偏偏選了這種法子,不是無恥是什麽?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也只能從辜山月口中聽到了。

李玉衡沒有附和,也沒反駁,也喟嘆道:“姐姐啊……”

辜山月擡起手:“旁的話不必說,我知道你要討好皇帝,等著接他的位子。”

辜山月總是這樣直白,直白到叫人難堪。

室內安靜,燈花劈啪,燒長的燈芯耷拉進燈油,燭光微黯。

李玉衡輕輕握住她一根手指,嗓音很輕:“姐姐,別討厭我。”

辜山月擡眼看他,李玉衡對她露出一個笑,虎牙尖尖嵌在唇邊。

他眉目生得不像師姐,可臉龐鼻唇都像,燭光昏暗下,他垂眸笑起來,依稀又是故人模樣。

師姐,師姐……

辜山月心裏默默念著,只為了師姐二字,她能原諒眼前的人無數次。

“我不會討厭你。”

李玉衡眼神乍亮,笑意歡快盛開,又帶著點自然而然的驕矜,仿佛孩子知道大人總會無條件寬容他,因此只要鬧一鬧,就能得到無盡包容。

“姐姐,你真好。”

“行了,回去吧,”辜山月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我真的困了。”

“好,我不打攪你了。”

李玉衡噙著笑意,一副溫潤小公子的模樣。

辜山月靜靜坐著,望著他,望著他的笑,也微微笑了。

退出去的一瞬間,李玉衡忽而瞥見她束發發帶的樣式,面上和煦如春風的笑瞬間冰寒。

那不是她會的樣式。

“漆大人,姐姐就寢,你該出來了。”李玉衡嗓音響起,辨不出情緒。

漆白桐目光從辜山月唇邊的笑移開,自從李玉衡進來後,她一眼都沒看過他。

溫泉旁,她的手搭過他的肩,碰過他的臉,如今被另一個男人握在手中。

即便此時李玉衡在喚他,辜山月的眼神還落在門外,落在李玉衡身上。

漆白桐沈默地像尊寒鐵鑄造的雕像,冷沈道:“是。”

他緩緩走出去,房門合上,李玉衡嗓音輕快:“姐姐安睡。”

屋內辜山月“嗯”了一聲。

而屋外,李玉衡面色陰郁盯著漆白桐,開口道:“跟我來。”

兩人走出院子好一段距離,李玉衡不開口,漆白桐也無言,直到湖邊,李玉衡停下腳步。

“你碰姐姐的頭發了?”

原來是為這個。

女子男子束發方式不同,皇城內衛更是有自己獨特的束發方式,無論行動幅度多大,都難以散開。

李玉衡身旁也有內衛傍身,能看出來也不算奇怪。

“是。”

不止碰了,他還曾為辜山月沐發,挽發,他的臉曾依偎在辜山月濕漉漉的長發上……

“你在笑什麽?”

李玉衡緊盯著他的面色,居然發現這個從來冷寂沒面無表情的男人笑了,他瞬間暴怒。

漆白桐垂下臉,收斂表情:“屬下不敢。”

“誰讓你碰了,你只是一個卑賤暗衛,怎麽敢得寸進尺以下犯上!”李玉衡話裏滿是嫌惡鄙夷。

他並不相信辜山月會對一個暗衛另眼相待,這世上辜山月只在意他。

他才是無情之人唯一的有情牽掛。

這暗衛定然是哄騙不通世事的辜山月,才得以靠近她。

漆白桐麻木聽著,這話李玉衡不是第一次說了。

他顯得無動於衷,李玉衡瞇了瞇眼睛:“看來漆大人是自詡身份,既然如此,不若再進一次太子府的牢房,叫我看看漆白大人的骨頭有多硬。”

漆白桐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屬下不敢。”

他從不畏懼刑罰,也不怕皮肉之苦。

此時此刻,李玉衡看起來越憤怒,漆白桐心頭的酸意苦澀反而淡了些。

辜山月不止是他口中親昵的姐姐,也是曾在他懷中的阿月。

李玉衡在嫉妒他。

這種念頭,叫他感到一陣快慰。

李玉衡死死盯著他,漆白桐只斂目垂首,平靜地站著。

這麽無趣的一個人,辜山月怎麽可能會看入眼?

她討厭皇城,更不會喜歡皇城裏一個循規蹈矩的暗衛。

李玉衡很輕易地說服了自己,他眼含輕蔑:“日後,你若再不安分,後果你承擔不起。”

漆白桐只道:“是。”

李玉衡沒有罰漆白桐,他才惹了辜山月不高興,不想又違背對她的承諾。

就算這小子走運,待此間事了,他自然會好好收拾漆白桐。

李玉衡傲然拂袖而去。

漆白桐靜靜站在湖邊,良久良久。

他在思考一個問題,他和李玉衡相比,模樣脾性地位武力方方面面,皆南轅北轍。

既然如此,辜山月為什麽會覺得他像李玉衡。

他註意到,辜山月常常看著李玉衡,看著他的笑。

漆白桐擡手,摸上自己的唇,想起初次見面,辜山月也摸過他的唇,甚至盯著他的虎牙發呆。

漆白桐呲牙,手指劃過虎牙尖銳的末端。

想必是它了。

微風拂過,湖面泛波,漆白桐望著水中搖晃的倒影,倒影對他笑,露出唇邊虎牙。

辜山月發現一件事,漆白桐最近像是中邪了。

早上晨起,漆白桐為她梳頭穿靴,給她備好洗漱水具,只要她一看過去,他就會笑,笑得露出牙齒。

飯後練劍,漆白桐同她對招,只要眼神一碰上,他就笑。

吃飯時,漆白桐給她布菜添飯,辜山月只要一擡眼,他還是笑。

雖說辜山月挺喜歡看他笑,可是他這樣,搞得人心裏毛毛的。

戲樓屋頂,辜山月闔著眼睛聽戲,身邊一陣動靜,漆白桐的聲音響起。

“阿月,我打酒回來了。”

“嗯。”

辜山月閉著眼,伸出手,漆白桐一手握上她的手腕,把酒葫蘆放進她手裏。

辜山月收回手,大拇指撥掉塞子,直接往口中倒。

一股奶香蔓出來,口中滋味醇厚甜香,分明是溫奶。

辜山月睜開眼,眼前確實是酒葫蘆,但裝著一葫蘆的溫奶。

辜山月:“……”

“酒呢?”

“阿月,”漆白桐在她面前半跪下,姿態溫順極了,又拿出一個酒葫蘆,打開遞給她,“酒在這裏。”

辜山月狐疑地湊過去嗅了下,確實是她常喝的那家酒鋪子。

她接過來喝了兩口,手裏兩個一模一樣的酒葫蘆,她奇怪地問:“為什麽把奶放進酒葫蘆裏?”

“即便看起來一樣,喝起來也是不一樣的。”漆白桐說。

辜山月:“廢話。”

漆白桐輕嘆:“阿月,你這麽總是閉著眼,眼睛不舒服嗎?”

辜山月明白了,她一直閉著眼,所以他故意用一模一樣的酒葫蘆讓她睜開眼。

這人心思還挺繞。

“那你怎麽總是笑?”辜山月也直接了當地問。

漆白桐微怔,沒想到這麽快辜山月就察覺了他的變化。

那她又是什麽意思,她是因為不想看到他笑,所以才閉著眼睛嗎?

漆白桐心裏忽然湧起四個字,東施效顰。

他在辜山月眼中也是如此可笑嗎。

“我……”漆白桐眼神閃爍,半晌,對上她疑惑的目光,“我記得上次你醉酒,總是讓我笑,我以為你喜歡。”

“好像是有這回事。”

她那會估計是想師姐了,又醉得迷迷糊糊,就逼著他笑,沒想到他現在還記著這件事。

辜山月失笑:“多笑笑挺好,但你也不用一直笑,臉不僵嗎?”

漆白桐摸摸自己的臉:“僵。”

“你怎麽傻乎乎的?”

辜山月哈哈大笑,擡手揉揉他的臉,他臉龐輪廓冷硬,皮肉只薄薄一層,任由她隨便揉捏也不會奇形怪狀。

漆白桐放下手,眼神柔軟下來,甚至身體還往前探了探,讓她揉得更順手。

見他臉都被揉紅了,還在笑,辜山月戳戳他臉頰:“好了,不想笑的時候不用笑,高興的時候再笑。”

漆白桐眼睛彎了彎,如春水融融:“現在就是高興的時候。”

“……好吧。”

辜山月仰頭喝酒,入喉嗆口,激起她面龐一層淡淡的紅。

一擡目,漆白桐正認真看著她,辜山月把酒葫蘆遞過去,“你也想喝?”

漆白桐看了眼濕潤的葫蘆口,耳朵微微紅了,他搖頭:“我不喝。”

淩厲如豹的男人,面容沈靜,不笑時甚至顯得冷漠兇悍,可在她面前,總別開眼不看她,還愛紅臉。

辜山月覺得好玩,故意逗他:“真不喝?”

漆白桐頓了下,還是搖頭:“你喝吧。”

辜山月稀奇,他很少拒絕她,就算拒絕,只要她堅持,他也會妥協。

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不喝,難不成這酒裏你也下了藥?”辜山月調侃他。

漆白桐卻變了面色,嗓音沈下來:“我怎麽會給你下藥?我就是給自己下藥,也不會給你下藥。”

“怎麽還生氣了,我逗你玩呢。”辜山月笑,逗貓狗一樣輕撓他的下巴。

漆白桐眼神緩和下來,又往前挪了挪:“我不會跟你生氣的。”

“你這人確實沒脾氣,這樣不好,惡霸最喜歡欺負你這樣的。”

辜山月收回手,說得煞有其事,可哪家惡霸敢欺負皇城內衛司的人。

漆白桐輕笑,順著她的話問:“被欺負的話,怎麽辦呢?”

辜山月聞言,一拍胸口,理所當然道:“找我啊,你躲在我後面,看誰越得過我的無垢劍。”

漆白桐心頭一陣發軟,可又止不住升起一個念頭,若欺負他的人是李玉衡呢,她也會拔劍相向嗎?

他嘴角笑弧落下去,沒有自不量力地問出這個問題。

此時秋高氣爽,碧空萬裏,只有他和她在這裏,何必說些敗興的話。

“那多謝阿月和無垢了。”漆白桐帶笑道。

辜山月擺手:“好說好說。”

好風拂面,她又躺回去,邊喝酒邊看漆白桐笑出來的小虎牙,耳邊唱腔悠揚,是師姐喜歡的那種。

辜山月跟著唱詞晃了晃腦袋,漆白桐忽然就不笑了。

他凝神細聽:“戲樓唱的人是南星吧?”

辜山月誇了句:“好耳力。”

漆白桐:“忘不了。”

那日南星倒在辜山月懷裏,說些不知所謂的話,他怎麽可能忘得了。

過了會,漆白桐問:“你喜歡他……的聲音?”

“算是吧,他嗓子亮,”辜山月說著,忽然想到虞靜姝的藥,“上次給他灌了春藥,過後我還後悔來著,怕傷了他的嗓子,現在看來是無礙。”

她只是隨口一說,漆白桐瞬間坐直了,眼神銳利如淬冰。

“給他,灌,春藥?”

他一字一頓,似咬牙問出來。

“是啊,我想試試藥性,既然他是虞靜姝準備給我的,我就用一下咯。”辜山月理直氣壯,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

“那他中藥之後,有沒有……”漆白桐接得很急,可說到這裏又頓住。

辜山月問:“有沒有什麽?”

“……糾纏你?”

漆白桐抿了下唇,垂下的眼簾擋住了眼底殺意。

“就他那小胳膊小腿,一推就倒,中了藥更是軟綿綿,怎麽可能糾纏得了我。”

辜山月輕哼一聲,很是不屑。

倒不像是對南星有什麽想法,可漆白桐耳邊回蕩著“一推就倒”“軟綿綿”……

他下頜緊繃,低低罵了句:“不要臉。”

辜山月:“嗯?”

“我說他,”漆白桐稍慌亂,但一提起南星,語氣就兇惡起來,“放蕩不堪,誰知道他有多少入幕之賓,你可千萬小心這種男人,莫要被他們碰到一片衣角。”

“哪種?”辜山月沒明白,他怎麽突然急了。

“就那種直往你身上貼,沾上你就不松手的,還不知道他以前貼過多少姑娘,以色侍人,怎麽配留在你身邊?”

漆白桐說著,眼底滿是冷芒。

辜山月想了想,忽然看向漆白桐:“可是,你上次在溫泉,也拉著我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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