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牢籠與吶喊(2) 去女兒國改法好了……

關燈
第152章 牢籠與吶喊(2) 去女兒國改法好了……

“這話說得不對, 狐媚禍主的......”蕭長庚壓著聲音說,“該叫裙下臣。”

阿日斯蘭怒意上湧, 揮拳打上蕭長庚側臉。他是練武的好手, 本來力氣就大,方才用得是十成十的力氣,蕭長庚瞬間就被這力道擊到了地上, 嘴角洇出鮮血。

阿日斯蘭上前拽住蕭長庚的衣襟, 說話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磨出來,“蕭長庚, 我不否認你的確有幾分智慧,在朝堂上對她有助益,但是你莫要忘了,她有心上人。收起你的狐貍尾巴, 再敢在她面前弄姿, 小爺給你連根拔了。”

兩人距離挨得很近,方寸之間,蕭長庚能清晰地看到阿日斯蘭琥珀色眸子中燃起的怒焰。

於長生天下肆意生長的少年郎, 同鄭清儒、晉安身上一般的幹凈曠朗氣質, 她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人麽?

蕭長庚挨了打, 被阿日斯蘭掣肘的模樣很是落魄, 他擡起長睫,似笑非笑地回覆阿日斯蘭, “她是個花心的人, 可以有很多個心上人。”

阿日斯蘭又是一拳揮上去。

這一次骨肉交接的砰擊聲很大,驚得院中老梅上棲息的夜梟都振翅離開。

風檀打開房門,低眸便看到阿日斯蘭半壓在蕭長庚身上掣肘著他,揉了揉眉頭, 道:“二位,打架麻煩換個地方,你們很吵。”

蕭長庚挑眉,示意阿日斯蘭從自己身上起開。

阿日斯蘭收了力道,將方才那股狠辣勁收了起來,對著風檀眉眼笑開,道:“風大人忙完啦?”

兩個男人拈酸吃醋打架的場面不好看,他是九品武者,蕭長庚不過弱質文人,自然打不過他,但是這個教訓必須給他,否則難保日後蕭長庚爬上不該爬的地方。

風檀應了聲沒有,看向靜默佇立在暗廊以拇指拭血的男人,道:“阿日斯蘭少年心性,還請你包容則個。”

阿日斯蘭高傲挑眉,這話很明顯是風檀把自己當成了自己人,而蕭長庚不過是個外臣。

盡管事態發展在蕭長庚運籌帷幄之中,他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股澀意,以及愈來愈不可壓下的殺念。

蕭長庚莞爾,脾氣很好地道:“自然不會計較。大人,方才下官險些忘了一事。大人今日私扣柳娥於風府,明日刑部定會派人來府走個章程,將柳娥押入刑部。除了他們,定還會有人來。”

風檀腦海中電光火石一閃,道:“我們想以輿情取勝,景王也可以,他會煽動百姓來府門前示威。”

景王對風檀要改什麽律法不感興趣,但若是能借機打壓風檀勢力,他絕對會趁機報覆回來。

“正是。”蕭長庚轉眸看向阿日斯蘭,“一味畏縮不出恐損大人官威,不若讓功夫卓越者去鎮壓。”

他不指名道姓,卻給阿日斯蘭挖好了坑位。

阿日斯蘭神色微斂,說:“我來鎮壓。”

*

翌日辰時剛過,朝陽還未驅散巷口的薄霧,侍郎府朱紅大門前的青石街道已被堵得水洩不通。兩尊漢白玉石獅被人群投來的石子砸出數道白痕,獅口銜著的銅環在混亂中被人翻覆拉扯,發出“哐當哐當”的刺耳聲響,眾人你推我搡,在府門前叫囂不止。

府門內,四個穿灰布家丁服的壯漢舉著碗口粗的棗木長棍,死死抵著厚重的門扇,每個人都弓著腰悍然用力,額角的青筋暴起如蚯蚓般挪動,臉上滿是緊張與吃力。

侍郎府門為厚實的柏木所制,門栓早已插上四寸長的梨木門閂,卻被外面的沖撞震得簌簌發抖。

管家看著百姓的架勢,回首對著大刀闊斧般坐在庭院中的阿日斯蘭道:“三王子殿下,您再不想想對策,咱們風府可就要被這群刁民破門而入了!”

阿日斯蘭身後是來自索塔哈的騎兵,他們各個體格壯碩,如鐵墻般佇立在阿日斯蘭身後。

阿日斯蘭摩挲著大刀,起身走向門口時刀尖與石面擦出鋥亮的火花,嗓音有些慵懶,“開門。”

管家略一躊躇,揮手示意奮力抵抗的家丁打開大門。

大門剛打開,阿日斯蘭便揮手示意身後騎兵沖上前排成人墻,他們手中的金錯刀厚重鋒利,唬得前來鬧事的百姓稍退幾尺,不敢再向前沖。

阿日斯蘭眼風掃過他們,這些人大多是穿著短褐的漢子,他們神情憤懣,還有一種被觸犯了某種“天經地義”的權利後的激動。

“聽說侍郎要施行新法!祖宗家法不可違!”一個粗壯黝黑的大漢揮著胳膊,脖頸上青筋暴起,聲音雄亮,“婆娘不聽話,敲打幾下怎得就犯了王法?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

“說得對!”旁邊一個穿著半舊不新直裰的瘦高個文人,長相斯文,語氣一樣激動,“《朱子家訓》有雲‘居家戒爭訟,訟則終兇’!此例一開,家家戶戶雞犬不寧,婦人稍不順心便去告官,這還了得?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啊!”

他引經據典,為這洶湧的情緒披上一層合乎古法的外衣,於是人群外圍,一些年輕後生被情緒感染後也跟著吶喊,仿佛參與這場抗爭,便能證明自己已步入掌握家宅權利的男子漢行列。

“不能立這糊塗法!”

“家裏事,官家少管些吧!”

“就是!弄那勞什子女子科舉已經夠貽笑大方了!”

“要不是那科舉新法,我早同小桃成親了,現在她每日刻苦讀書,根本不想著與我成婚的事!”

“我們養家糊口,怎麽管不得自己媳婦了?”

“......”

嘈雜的聲浪訴說著他們心中的委屈和憤怒,他們表達的不僅僅是對一條即將新頒發律法的反對,更是對沿襲千年秩序即將被撬動的本能恐慌。

朝陽升上來了,陽光把人們的影子縮短在腳下,仿佛也將這千百年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家內權”照得無所遁形,從而引發了更激烈的反彈。

遠處,有些孩童好奇地張望,卻被母親匆匆拉走。

高聲浪潮稍褪|去一些,瘦高文人又道:“《禮記》有雲‘夫為妻綱’,此乃千年倫常!風大人若是瞧不得這些,便去女兒國改法好了,咱們大晄,容不下這等叛官!”

阿日斯蘭本已斂了脾氣站在階上,聞言撩起眼皮,指間短刀彈射而出,刀尖精準地沿著瘦高文人的唇角撕開一道豁口。

傷口不深,只是血淋淋地往下淌著血水看起來嚇人,他被嚇得緘了口,旁邊黝黑漢子義憤填膺,“你、你怎敢當眾傷人?侍郎府的人還有沒有王法!”

阿日斯蘭輕輕扯唇,弧度甚微,“民逼官動手,官不得不動。”

阿日斯蘭一步步走下臺階,他本就體格高大,今日甲胄加身,渾身蓄滿英氣勃發的力量感,府門前聚起來的眾人便不自覺後退。

阿日斯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沈穩,金錯刀直指方才一直論道的瘦高文人,道:“聚眾沖擊朝廷命官府邸,按《大晄刑典·刑律·白晝搶奪》條,為首者仗八十,流二千裏。”

瘦高文人眼神閃爍,阿日斯蘭聲音洪亮,字字如錘,眼神又落在他身後的百姓身上,道:“從者各減一等!新法未落,爾等不候朝廷裁斷,反倒在此喧嘩,是不信朝廷法度,還是故意尋釁滋事!”

瘦高文人受到威懾,不敢再煽動民憤。為首的黝黑漢子不知其中利害,呸了一聲,唾沫星子四外濺射,“小子少拿那勞什子法度嚇唬老子!老子只知道你這新法反了天了!今天若是不給我們個說法,侍郎別想出來!就在府裏當個縮頭烏龜吧!”

侍郎府門口的街道上已是人擠人不得動彈的狀態,阿日斯蘭遙望一眼,巷口處也擠滿了人。景王打得一手好算盤,找兩個戲子擱這唱大戲,將京中百姓的怒氣拉到峰值。

他沒風檀那麽利落的嘴,不會講什麽大道理,手指摩挲在金錯刀的刀柄上,漸握漸緊。

兩方人馬蓄勢待發之際,從巷口處以魚家軍開路,一青袍女子從人群中迤邐而來。她身上官服是九品服制,烏發挽成規整的圓髻,帶著玄黑官帽。

程瑞徽步履從容,目光清正中帶著威嚴,走至前來微微側目看向為首的漢子。

漢子被她這麽看了一眼,原本高揚起事的胳膊竟下意識放下來些。

程瑞徽走上臺階,站到阿日斯蘭身側,對他微微頷首,這才轉身對著臺下百姓開口,“諸位鄉親,我乃刑部司務廳司務,受尚書大人之命前來風府辦差,你們堵在此處我亦無法進府,索性上來分說新法一事。”

她聲音穿透力卻極強,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程瑞徽繼續道:“諸位所擾,無非是‘家宅不寧’,是‘夫權受損’,是‘婦人恃法而驕’,可對?”

這話說到了許多人的心坎裏,引起一片附和。

程瑞徽話鋒輕輕一轉,又道:“然,本官有一問,欲請教諸位。我大晄律例,核心何在?在於懲惡揚善,在於護衛良善,在於使‘鰥寡孤獨皆有所養,強弱之勢皆得其所’!此乃太祖皇帝立法之根本,亦是天地之至理。”

見有人欲言,程瑞徽擡手虛按,制止了他的行為,“諸位皆是家中棟梁,辛勤養家,維持門戶,其中艱辛,朝廷自然體恤。然立法非為縱容婦人,實為懲戒暴戾!

試問,若家中妻賢子孝,和睦安寧,此法條可會無故加於汝身?此法所針對者,乃是那些恃強淩弱、動輒對妻兒老小拳腳相加,致人傷殘、毀人家室之暴行!此等行徑,可是諸位所認可的‘夫權’?可是祖宗家法所倡導?

若家中之事,皆可歸於‘私事’,而官法不同,那麽,父殺子,可是家事?夫虐妻至死,亦是家事?屆時,倫理何在?王法何存?家國一體,家不治,何以治國平天下?”

瘦高文人辯駁,道:“大人,即便如此,也恐婦人借此挾制丈夫,家宅不寧!”

程瑞徽道:“你讀聖賢書,更當明理。法如懸鏡,亦如堤防。懸鏡可正衣冠,亦可照妖邪;堤防可約束洪水,亦可保良田家園。良善之家,此法如門前石獅,乃是守護;唯有心存惡念、舉止暴虐者,方覺其如枷鎖臨頭!至於婦人是否借機生事,律法條文自有細則甄別,豈會因噎廢食?朝廷立法,旨在導人向善,劃清明暗之界,而非攪亂綱常。”

程瑞徽環視聚眾百姓,言辭懇切卻擲地有聲,“今日爾等聚此,無非求個公道,懼個變遷。本官在此可明告諸位,朝廷所求之公道,是天下人的公道,包括那些在暗室之中無聲飲泣的弱者!此法非是剝奪爾等為夫為父之權,而是助爾等修身齊家,以德服人,以理治家,方是長久和睦之道,方顯真正男兒擔當!若只靠拳腳立威,與禽|獸何異?豈是我大晄好男兒所為?”

一番話語,如涼水潑入滾油,激起陣陣思量,也將那盲目的怒火澆熄了大半。

街道中有人低頭沈思,有人面露慚色,洶湧的人潮在道理的浸潤下,雖未立刻散去,但那股躁動對抗的氣焰,卻已悄然瓦解。

阿日斯蘭讚賞地看了一眼程瑞徽,擡手請她進門,道:“她說你的嘴唇上下一碰,能氣的死人棺材板都翹起來,今日得見,阿日斯蘭佩服。”

程瑞徽面容依舊冷清,不見任何情緒,“跟她學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