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傷疤 自殺窺天,以勘輪回

關燈
第98章 傷疤 自殺窺天,以勘輪回

攻城之戰結束後的一月裏, 京都城門守衛軍依舊嚴控來往行人,進城出城官書文牒一樣都不能少。索塔哈應援軍雖已敗走離京, 但他們的首領阿日斯蘭尚潛伏在京都郊外的一處制酒山莊。

傳信小廝從山門一路往裏行進, 停駐在寫有“逍遙游”的燙金沈香木招牌前,進去後再拐兩個彎,便來到了東南角樓。

他進門先看到了四角鑲銅的大酒櫃, 金鑲沈香桶裏的酒液醇香四溢, 視線前移,看到赤|裸著古銅色上身的高大異族人身纏白色繃帶, 手執玳瑁酒盞有一搭沒一搭地飲酒。

阿日斯蘭見到來人,放下酒杯後打開信箋,一目十行看完後嗤笑一聲,用本族語說了句傳信小廝聽不懂的話, 這才換成了中原語:“你主子敗落被擒已成定局, 怎麽還妄想著掙紮?攻城之戰蕭殷時折了我三成軍隊,我哪有本事救得了他?再有,我憑什麽救他?”

傳信小廝揭下面具露出本來面容來, 他是大皇子蕭湛身邊的謀士岳渤, “王子殿下自謙, 殿下若不是不甘心出師就敗走, 又怎會還蟄伏在這裏?索塔哈內鬥激烈,大王子和二王子對王位虎視眈眈, 三王子沒有母家勢族作保, 所以只能在馬背上打天下。王子出師未捷,三百裏的疆土拿不到手,馬上又要冬天了,索塔哈苦寒之地......”

他話還沒說完, 阿日斯蘭冷冷打斷道:“你們的軍隊全部歸順於新朝,就憑我這麽點騎兵,怎能幹得掉新皇?三軍奪帥逞匹夫之勇,癡人說夢罷了。”

“的確,”岳渤頷首,繼續道,“王子功夫奇高,行明路殺入京都城的話若是不可,不妨試試暗路。”

阿日斯蘭輕笑一聲,道:“怎麽個暗路法?”

岳渤道:“聽說王子在攻城當日見到了一個少年,那少年是個中關鍵。”

阿日斯蘭想起那夜熊熊大火中妄圖炸死蕭殷時的少年,倒真是一身淋漓肝膽,聽說他一個月前被抓回去了,不知道還活著沒有......思量一瞬,阿日斯蘭沈聲道:“一口氣把話說完,再喘氣就滾出去。”

霸道......岳渤在心中評價一句,神色不變地道:“據宮中剩下的細作所言,那少年實則是一女子,這一月來住在大樺歷代皇帝才能住的乾和宮,且被羅煞軍嚴加看管著,由此可以看出,她是被囚禁在宮中。”

女子啊......阿日斯蘭心下一動,道:“她輕功很不錯。”

阿日斯蘭古茶色的眸子裏謔色微微一漾,這招兒倒是個損招,但是,“說得輕巧,她在深宮,我怎麽接近她?”

岳渤恭謹獻計道:“宮闈深禁,要想蟄伏在她身邊且不被蕭殷時發現,唯有兩條路:混作太監或者羅煞軍。”

顯然以阿日斯蘭的高大體格來看,扮作太監不大現實,扮成羅煞軍的話要和軍隊中的其他軍士接觸,很容易露餡,不過岳渤既然身為謀士,他應當自有他的辦法。

阿日斯蘭道:“用羅煞軍的身份吧,找出色的匠人弄張人皮面具來。”

見他答應,岳渤放下心來,斂衽作禮道:“現下靖德帝和二皇子蕭佑已被蕭殷時追回拘禁於詔獄,除了我家殿下,皇族中唯有自小與蕭殷時有交情的轢靈公主幸免於難,岳渤在這拜托殿下了!”

***

蕭轢靈為父親和弟弟向蕭殷時求情無果後,便去找了班驊蕓。

兩人一坐一立在簾幕深深的回廊,身後曲橋小榭,蟹嶼騾洲,楓葉泛紅飄落鋪陳在漢白玉階上,景觀雅致非常。

蕭轢靈跟前擺放著一盞薄胎福祿壽青花盞,她端起八盅茶抿了一口,擦了擦眼角的淚珠,柔聲道:“好久不見伯母,轢靈失態了。”

她自小喪母,幼時在班驊蕓膝下長大,自出使晄朝離京那日已經有兩年多沒有見過班驊蕓,方才拜見時一見面便哭得泣不成聲,班驊蕓安慰了好一會兒,蕭轢靈情緒才平覆下來。

班驊蕓愛憐地撫摸著蕭轢靈的手,道:“好孩子,我也想你......說了這麽半天體幾話,是不是還沒說到正題上?”

蕭轢靈用手帕徹底擦凈淚珠,微微一笑道:“知我莫若伯母,可轢靈實在沒有顏面開口。”

班驊蕓道:“轢靈,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我們之間又有多年情分,有些話我也不拐著彎跟你講,便直言了。你父親蕭頌韞殺我夫君、殺我大兒,囚禁淩|辱我多年,我實在無法寬宥之。至於你的弟弟蕭佑,他的確與我無冤無仇,可是轢靈啊,你覺得我能說動蕭殷時麽?自從攻城那日後,他一次都不曾來找我,你覺得我在他心中有說話的份量嗎?”

蕭轢靈聞言眸中再次盈盈含淚,泣聲道:“伯母,他為了你蟄伏在大晄十幾年,你在他心中自然無比重要,當年京都人誰不知他最為重孝。他不來看您,也是因為新朝諸事繁雜,改年號、重建內閣、考核百官、整飭軍隊......無論哪一樣都需要二哥親力親為,我聽說他為了盡快恢覆秩序,已經連著一月宵衣旰食。”

班驊蕓搖搖頭,嘆了口氣道:“重孝與否.....罷了,不說也罷。不過你要做好失望的準備,他與我生疏數年,大約是不會聽我說話的。轢靈啊,你是不是喜歡他?我聽聞那日是你用他的皇後之位作為交換,從而打開了城門。”

蕭轢靈腮邊微紅,羞澀道:“我......”

班驊蕓心中所想與她相左,她教養蕭轢靈多年,蕭頌韞宮變後對她百般為難,若不是蕭轢靈這些年總是護著她,她會過得更加淒慘,在她心中,早已將蕭轢靈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兩人之間的情分經兩年分離變得愈加深厚,因此不忍心看她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即便那人是她自己的兒子。

班驊蕓道:“轢靈,以你的品性,該配一位崖岸高峻的君子才是。你心中的二哥不是現在的二哥,聽我一言,莫要招惹他,他是一個沒有心的人。”

楓葉落地後滿地金黃,在午後日光照耀下顯得更加耀眼,蕭轢靈看著旋落的葉子瞇了瞇眼,道:“阿嫂,他有情的。”

她回眸看向班驊蕓,嬌美的臉龐上有淡淡的落寞,“他把那位風姑娘放在心尖上,看她看得很緊,不管辦完公務後夜色多深,他都不肯在近處就寢,一定要回有她的寢殿入眠。”

班驊蕓道:“好孩子,兩情相悅也就罷了,那是他在強求。而現在,你也在強求你自己,不要在不合適的人身上耽擱時間了不好麽?”

蕭轢靈細眉微擰,道:“我喜歡了他這麽多年,他也應了我給我皇後之位,在這節骨眼上,我不能放手。伯母,我聽聞那位風姑娘這一月來,時不時會來找您敘話?”

“是啊,”班驊蕓聞言眉眼間有了笑意,道,“風檀是個機靈的孩子,更是個妙人,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旺盛的、朝氣蓬勃的......”

她一時間不知怎麽形容,仰首看到天空中盤旋的飛鳥後,道:“生命力......對,就是生命力,給我種似我這樣的幹涸之地也能再度生春的感覺。”

那姑娘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讓兒子妥協,允許她可以在內宮中自由行走,不過她每次出行身後都跟著十六名羅煞軍,在宮中已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蕭轢靈聞言,想起風檀在晄朝為官時那股意氣風發的朝氣,當時她扮作男裝,就已是人間第一流。在蕭府門前被幻術高手偷襲的夜晚,蕭殷時看她的目光就已經摻雜上了不明的意味,也就是那日起,蕭轢靈開始籌謀著解決掉這個麻煩,不過風檀命很大,沒死在詔獄裏啊。

無妨,能半得手一次就能完整得手一次,蕭轢靈看著從廊道拐角處出現來找班驊蕓的風檀,眸光變了變,再次落到班驊蕓的臉上時心中計策悄然成形,施禮躬身退了出去。

風檀走上長廊,看著蕭轢靈迤邐離開的身影,對著班驊蕓笑道:“我擾了夫人同公主的小聚麽?那可得賠個不是了。”

“沒有的事兒,”班驊蕓揮手示意她坐下,即便她來了幾次還是看不慣她身後跟著的這支身著黑色甲胄的羅煞軍,道,“近日來,無論是前朝太妃還是各殿宮女,都在議論你這道靚麗的風景線呢。”

風檀回身揮手示意他們離遠點,看他們退到廊外三丈後才回轉了頭道:“弄不走,甩不掉,像是狗皮膏藥黏人得很。”

她說著話,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好了杯茶,道:“夫人,我今日還是來聽故事的,您接著講唄。”

班驊蕓知道她是想從自己這套出關於蕭殷時兒時的事,前幾次的會面她已經講了七七八八,道:“該講他離樺前的那一年了吧。”

風檀抿了口茶,道:“正是,我洗耳恭聽吶。”

班驊蕓笑道:“你不妨直說你想聽什麽,要是最後一次還沒有聽到你想聽的東西,豈不是白來了?”

風檀道:“我想知道他有沒有自殺過?”

班驊蕓聞言一楞,搖了搖頭,道:“絕對沒有。”

風檀聞言也是一楞,躊躇一瞬後問道:“可我瞧著他手腕上有傷疤,看角度應當是自殺所致。”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風檀想知道究竟是什麽能讓如此一個冷心冷情的人自殺過,但班驊蕓的答案顯然出她所料,“那是他一出生就帶著的疤痕,一共有九道。我和夫君看到後也覺得奇怪,便找了高人算了一算,卦象曰‘自殺窺天,以勘輪回’,我們並不懂什麽意思。後來宮變那日,他說九世為父母,此世不再涉足他人因果......這麽多年,我也一直想不通他話中何意。”

如果九道傷疤不是自殺所致,蕭殷時沒有脆弱到想要自殺的話,那麽也就說明他從無弱點。她被孤立在宮廷中就沒有任何突破口,除非樺晄兩國開戰,否則她這一輩子都別想出去,想著想著,風檀忽然遍體生寒。

班驊蕓溫暖的手指握住她的手,道:“會有辦法的。”

聞言,風檀眼圈一紅,在異國他鄉只有眼前這個幾面之緣的婦人關心她,問道:“夫人,我與你幾面之緣,你明知我是在套你話,為什麽還要講給我聽,他明明是你兒子。”

班驊蕓笑了笑,道:“這一月來,你的故事在宮裏傳得沸沸揚揚,我也聽說了不少。你竟師承風有命,這讓我很是意外。當年風先生的《女學》我也有幸讀過,我打心底裏欽佩她。我說過,你我同為女子,我自然知道你心裏的不甘,孩子,別害怕,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前方總會有出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