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死因 蕭殷時收入眸中，莫名覺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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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死因 蕭殷時收入眸中，莫名覺得刺眼。……
一燈如豆, 風檀坐在圓桌前，任平生傾身為她沏上一杯熱茶解酒。
澄黃茶水倒映著風檀與故人三分相似的清澈眉眼, 任平生心中耿耿, 緩緩道出胡書信中情節，燈燭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漸漸模糊，故事拉回到崇明八年。
崇明八年發生了不少大事, 其中女禍案給大晄朝臣的震撼無異於平地起驚雷, 上至朝廷君臣，下至黎民百姓, 街頭巷尾無不流言紛紛。
風有命攜一百三十位女子在麟州宣傳謀逆思想、開辦女學創立女書等行為而一同被拘，風有命是領頭策劃人，又是風太師的嫡親女兒，地位高於那一百三十位女子, 因此被囚於詔獄。
而那一百三十位女子大多是麟州平民出身, 按《大晄刑典》律條被囚於浮屠獄，她們身後沒有家族的支撐，三司會審後, 由內閣擬票, 司禮監批紅, 皇帝印璽扣章下令秋後問斬。
高聿當時已是執掌刑部的堂官, 為奉承崇明帝，他將那一百三十名女子折磨得遍體鱗傷, 蓋章畫押後囚入了浮屠獄的最高層。
崇明八年中秋佳節已至, 距離問斬那一百三十名女子還有不到七天的時間。今夜皎皎明月掛天邊，灑下銀輝如練。本是家人團圓的好時節，孝賢皇後因秘送公主出宮而被崇明帝禁了足，不許她邁出未央宮一步。
風桑柔向來溫和從容, 即便被關在宮中禁足她也依舊如常。人定初時，她坐在棱花鏡前，將皇後釵環儀裝一一卸下，換成一身利落颯練的錦衣衛紅袍，跳上殿頂前最後回首看了一眼這座困了她八年的殿宇。
建明三十八年，她跟禹王鳳蒔結為夫妻，兩年之後，鳳蒔榮登大寶，新帝年號崇明，她被冠以孝賢之名，意為恭孝賢良。崇明元年，她與鳳蒔生下公主鳳傾凰，賜號永樂。從此她時刻保持著一個皇後該有的模樣，僅有的一次忤逆便是為了阿姐之命，將永樂暗送出宮。
伴君十年，宮廷八年，兢兢業業克己覆禮。而今夜攻守易形，她要做一件更大逆不道的事。
風桑柔換好利落行裝，拿著火把將主殿可燃織物一一點燃，耀目的紅光刺亮雙眸，將眼中的那份決然映襯得更加熾烈。
殿外很快響起了宮人嘈雜的呼喊奔跑聲。
“走水啦！走水啦！”
“天吶！快來！走水啦！”
“......”
“皇後娘娘還在殿裏，快去救皇後！”
“速速去稟告陛下！”
風桑柔無動於衷，她利落得跳上殿頂，向著浮屠獄的方向疾奔。風桑柔武功不好，但輕功絕佳，永樂這點算是遺傳了她。
月光映在她疾掠的影子上，她深知此行是在奔赴無法回頭的浮屠刑場，唯一的遺憾便是騙了永樂，那孩子估計還在傻傻地等她。
風桑柔眼角滑下一滴淚，風聲呼嘯，她掠身速度加快，在距浮屠獄半裏之遙時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百只禦風翔傘，背在身上後向著浮屠高塔層層攀登，兩刻鐘後置身十八層。
風冰竺今夜同她裏應外合，趁著中秋歡愉之際，事先把藥放在看守獄卒的飯食飲水裏，保證他們不暈倒卻氣力不繼，不被巡守輕易察覺有貓膩。
風桑柔給每個女子都發了一個包袱裏風有命制作的禦風翔傘，簡單講解了它的使用過程，緊接著用力砸開囚窗，這動靜鬧得不小，暈暈乎乎的獄卒們被吵醒，隨後眼睛瞪大，跑來打開囚室大門時卻發現鑰匙沒了！
他們不能眼巴巴地看著犯人一個個跳窗逃跑，隔著鐵欄痛斥她們停下，看著女囚們有條不紊一個個飛身落地，獄卒們慢慢回過了神。
“快去叫典獄長啊草！”
“狗日的！快追！”
“速速通知皇城禁衛軍鎮撫司錦衣衛！快！快！”
他們這邊緊鑼密鼓的呼叫援兵，那邊風桑柔已帶著大家奔向風冰竺事先備好的馬廄，大家一人一匹快馬，換成錦衣衛的衣服，迅速奔向城門方向。
此時已是宵禁時分，街道上沒有行人車馬，因此她們馬速很快，臨近城門前，城樓上值守的士兵大聲冷喝道：“什麽人？！”
風桑柔拿出金黃令牌，聲音粗澀，回道：“錦衣衛副指揮使於天銀，奉詔出城！”
士兵核對令牌，確認無誤後，伸臂一劃，示意打開城門。
城門徐徐打開，轟隆隆的聲音敲擊每個人的心臟，幸好此時天公作美，皎潔月色被層雲掩住，值守城門的士兵瞧不清她們的模樣。
帝京巍峨城門徐徐打開，風桑柔示意她們策馬出城，自己斷後，而就在此刻，身後有數百馬蹄噠噠狂奔聲響起。來人是錦衣衛指揮使晁銳，他一聲大喝，道：“速關城門！”
守城士兵這才意識到了不對，不過為時已晚，風桑柔長劍出鞘，一劍劃傷了他的胳膊。
晁銳距離宮門處尚有一段距離，他舉著弓箭大呵道：“皇後娘娘，莫讓微臣為難！”
眼看出城的罪女越來越多，晁銳面上露出一抹狠色，恰逢另外一道馬蹄聲傳來，東廠總督羅嵩手執明黃聖旨，宣讀道：“陛下諭旨，劫獄者不論是誰，不留活口！”
在最後一個女子策馬出城之後，風桑柔下馬，伸展雙臂徐徐拉上城門，在愈來愈小的視野中，她看著風冰竺，微笑道：“冰竺，永遠不要告訴永樂，我家永樂還小，別讓她傷心啊。”
風冰竺一向冰冷的面龐出現裂痕，眸中水意匯聚，她看到風桑柔身後數道利箭橫空射來，而她露出的那一線臉龐，神聖燎原。
風冰竺淚流滿面，卻仍能冷靜地指揮眾人，“諸位女郎，請隨我回禦龍營！”
利箭破空紮入風桑柔的身體，她咬牙用力關上城門，忍著無比巨大的痛意扣上鎖鏈，然後將鐵鎖鑰匙吞入腹中，回首笑看奔襲至眼前的錦衣衛。
風桑柔知道，今夜之後，大晄再無孝賢皇後，無論往後史書何人書寫，她都不再有孝賢之名。
困在這副皇後軀殼裏太多年，她險些忘了自己的真名。阿爹為她取名風桑柔，桑為堅守，柔為柔韌，而非柔順。
風衡道要她做一個堅守本心的柔韌女郎。
她今夜做得多好啊。
死守城門，萬箭穿身。
只是永遠愧對永樂。
汩汩血液爭先恐後從風桑柔身體湧出，身上好疼啊，她現在大約像個刺猬吧。
風桑柔眼眸半闔，她看著東廠總督手中那道明黃聖旨，笑意諷刺。
彌留之際，過往人生在眼前劃過，她想起阿姐在她大婚之前笑話她是個“戀愛腦”，挑男人的目光不怎麽樣，卻還是在她大婚之前繡了幅花好月圓圖送給她，說：“風桑柔，我可是繡了整整兩個月，你還敢嫌棄它醜？”
又想起阿爹時常笑著說：“想爹爹了就折根柳枝送到太師府......”
還有永樂剛出生的那幾年她常常為永樂唱的童謠，“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鐘......”
她的小永樂，要永遠快樂。
風桑柔的生命定格在崇明八年的中秋佳節，辭別尊靈去，華堂再不逢。她像是一只徜徉天地的白鳥，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地方，長安禪定。
......
經年流轉，燭暈漸明，風檀心骨慟碎。
任平生將她籠在懷中，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道：“皇後大義，那時候除了吞鑰匙守城門，她別無選擇。”
燭火照亮風檀通紅的眼瞼，她擡首看向任平生，問道：“是......崇明帝殺了她？”
“不見得，”任平生語聲沈穩，“崇明帝趕到城樓前抱著孝賢皇後的屍身，那時皇後生息已絕，崇明帝一把拿過聖旨，氣得吐出血來，那一|夜他血洗東廠，派出整個錦衣衛緹騎四處，去查是誰偽造的聖旨。”
從那之後，東廠與錦衣衛數十年的平衡關系被打破，東廠如今只剩下一副空殼，再無實權。而錦衣衛愈發做大，暗探密布，偵控百官動向，成為崇明帝手中最絕密的馭臣之術。
崇明八年皇後身死之後，崇明帝閉關了三個月，三月之後，諭旨再不上朝，大事小事先由內閣擬票，再由司禮監批紅，最後再交到太極殿裏來。
燭芯劈啪一聲，風檀的眸也跟著閃了閃，道：“那他查出什麽了嗎？”
任平生搖了搖頭，道：“崇明帝估計沒查出什麽來，而胡書也只是調查到了這裏，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些線索，可昨夜關鍵人物已被暗殺。”
風檀皺了皺眉，道：“竇小泉？”
“是，”任平生頷首，眸色幽深，“大晄史書記載‘崇明癸亥六月二十三日子時未央宮走水，其光熊熊如赤虹亙天，孝賢皇後立於殿中巋然不動......’，史官記載皇後故去時間與真實死亡時間相差約莫一個月，胡書通過司禮監秉筆太監蔣立立之口得知這麽寫的原因是崇明帝想為皇後留下一個美名，所以將她的死亡時間寫成了禁足剛開始的時候。”
“而竇小泉自小入宮，同司禮監的秉筆太監蔣立立是對食關系。說來也巧，這兩人都是有機緣的，蔣立立從七品太監升到如今的正四品，全是因為得了盛洪海的青眼；而竇小泉則是因為宮正司的雲靜勳得到提拔，蔣立立算是半個她的“竹馬”吧。”
“竇小泉什麽事情都對他講，有次兩人談到這樁往事，蔣立立直言皇帝心狠，而竇小泉不知想起了什麽，竟發起了抖，哆嗦著嘴唇說‘可怕的不是陛下’，她說了這話之後猛地捂住了嘴，無論蔣立立再問什麽都緘口不言，兩人最後也因這樁事鬧得不歡而散。”
任平生講完了這麽長一段話喝了口茶水潤嗓，風檀緊緊皺起眉頭，道：“如此說來這道聖旨的確是偽造的，會是誰？阿娘一生從不與人結仇，嫁給鳳蒔之後更是不輕易出宮，是誰一定要她死？”
任平生道：“女禍案牽連甚廣，是風有命的仇人也未可知，不過這件事線索到這斷了，再查下去非常棘手，竇小泉身死，說明胡書已經暴露，她需要盡快撤離。”
風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冷，她按下覆雜的思緒，同意道：“任姨，給我紙筆，勞你帶給她，讓她先撤出來。”
任平生道了聲好，看著夜色深沈，想著風檀明日還要去刑部上值，道：“阿檀，回去休息吧，事急則緩，帝京龍潭虎穴，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風有命要救，紅袖閣女郎們要贖，咱們不能自亂馬腳。”
風檀應是，起身踏出紅袖閣。
月上中天，風檀剛走出兩步，便聽到身後林晚舟清淩的聲音傳來，“阿檀！”
風檀回頭，見她一人站在光影處，形瘦骨弱得像是一陣風都能吹跑，走回去擡眸看著站在半階處的林晚舟，道：“怎麽了？”
林晚舟拿出手中的花環，支支吾吾道：“你、你花環掉了，喏，我給你帶上。”
風檀笑著垂頭示意她戴上，林晚舟手指靈巧，將花環牢牢綁在風檀發間，看著手中細密柔軟的青絲，又慢慢紅了眼睛。
風檀感受到她情緒的不對，擡眸對上她濕潤的眼睛，道：“晚舟，怎麽了？”
“你們方才說得話，我都聽到了。”林晚舟吸吸鼻子，可是淚水還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小姨也是因她而死的，為什麽你不怨她，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一定要救她？”
林晚舟不明白，她因為母親的關系，從名門嫡女流落成人人都可踐踏的青|樓妓子。所以這些年，她從沒有一天停止怨恨過風有命。
風檀伸手替她溫柔地擦掉臉龐上的淚水，彎了彎眉眼道：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月光打在少年少女相視的身影上，溫情脈脈，意蘊綿長。
蕭殷時收入眸中，莫名覺得刺眼。
朱七感受到主子愈發冷沈的氣場與不善的眸光，清了清嗓子道：“風大人，忙完了沒有啊？”
不待風檀講話，林晚舟先是被立在暗影中的高大身影嚇得一哆嗦，顯然上次蕭殷時拿她誘敵的陰影還沒過，風檀擡起下頜，示意她回去。
見林晚舟進了紅袖閣，風檀才走向蕭殷時，簡單見了個禮，道：“大人，這麽晚了有事找下官？”
蕭殷時一雙漆眸落在她頭頂花環上，朱七此地無銀的又清了清嗓子，道：“七日一解藥，風大人，孟河納布爾的命是不想要了嗎？”
風檀聽得一楞，今晨的時候她雇人送去了呀，莫不是中間出了紕漏？她短短解釋一句，試探性地問道：“大人在此地稍等片刻，我立刻回家去取？”
蕭殷時居高臨下看了她片刻，沈聲道：“不必，我跟你回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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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燈如豆, 風檀坐在圓桌前，任平生傾身為她沏上一杯熱茶解酒。
澄黃茶水倒映著風檀與故人三分相似的清澈眉眼, 任平生心中耿耿, 緩緩道出胡書信中情節，燈燭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漸漸模糊，故事拉回到崇明八年。
崇明八年發生了不少大事, 其中女禍案給大晄朝臣的震撼無異於平地起驚雷, 上至朝廷君臣，下至黎民百姓, 街頭巷尾無不流言紛紛。
風有命攜一百三十位女子在麟州宣傳謀逆思想、開辦女學創立女書等行為而一同被拘，風有命是領頭策劃人，又是風太師的嫡親女兒，地位高於那一百三十位女子, 因此被囚於詔獄。
而那一百三十位女子大多是麟州平民出身, 按《大晄刑典》律條被囚於浮屠獄，她們身後沒有家族的支撐，三司會審後, 由內閣擬票, 司禮監批紅, 皇帝印璽扣章下令秋後問斬。
高聿當時已是執掌刑部的堂官, 為奉承崇明帝，他將那一百三十名女子折磨得遍體鱗傷, 蓋章畫押後囚入了浮屠獄的最高層。
崇明八年中秋佳節已至, 距離問斬那一百三十名女子還有不到七天的時間。今夜皎皎明月掛天邊，灑下銀輝如練。本是家人團圓的好時節，孝賢皇後因秘送公主出宮而被崇明帝禁了足，不許她邁出未央宮一步。
風桑柔向來溫和從容, 即便被關在宮中禁足她也依舊如常。人定初時，她坐在棱花鏡前，將皇後釵環儀裝一一卸下，換成一身利落颯練的錦衣衛紅袍，跳上殿頂前最後回首看了一眼這座困了她八年的殿宇。
建明三十八年，她跟禹王鳳蒔結為夫妻，兩年之後，鳳蒔榮登大寶，新帝年號崇明，她被冠以孝賢之名，意為恭孝賢良。崇明元年，她與鳳蒔生下公主鳳傾凰，賜號永樂。從此她時刻保持著一個皇後該有的模樣，僅有的一次忤逆便是為了阿姐之命，將永樂暗送出宮。
伴君十年，宮廷八年，兢兢業業克己覆禮。而今夜攻守易形，她要做一件更大逆不道的事。
風桑柔換好利落行裝，拿著火把將主殿可燃織物一一點燃，耀目的紅光刺亮雙眸，將眼中的那份決然映襯得更加熾烈。
殿外很快響起了宮人嘈雜的呼喊奔跑聲。
“走水啦！走水啦！”
“天吶！快來！走水啦！”
“......”
“皇後娘娘還在殿裏，快去救皇後！”
“速速去稟告陛下！”
風桑柔無動於衷，她利落得跳上殿頂，向著浮屠獄的方向疾奔。風桑柔武功不好，但輕功絕佳，永樂這點算是遺傳了她。
月光映在她疾掠的影子上，她深知此行是在奔赴無法回頭的浮屠刑場，唯一的遺憾便是騙了永樂，那孩子估計還在傻傻地等她。
風桑柔眼角滑下一滴淚，風聲呼嘯，她掠身速度加快，在距浮屠獄半裏之遙時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百只禦風翔傘，背在身上後向著浮屠高塔層層攀登，兩刻鐘後置身十八層。
風冰竺今夜同她裏應外合，趁著中秋歡愉之際，事先把藥放在看守獄卒的飯食飲水裏，保證他們不暈倒卻氣力不繼，不被巡守輕易察覺有貓膩。
風桑柔給每個女子都發了一個包袱裏風有命制作的禦風翔傘，簡單講解了它的使用過程，緊接著用力砸開囚窗，這動靜鬧得不小，暈暈乎乎的獄卒們被吵醒，隨後眼睛瞪大，跑來打開囚室大門時卻發現鑰匙沒了！
他們不能眼巴巴地看著犯人一個個跳窗逃跑，隔著鐵欄痛斥她們停下，看著女囚們有條不紊一個個飛身落地，獄卒們慢慢回過了神。
“快去叫典獄長啊草！”
“狗日的！快追！”
“速速通知皇城禁衛軍鎮撫司錦衣衛！快！快！”
他們這邊緊鑼密鼓的呼叫援兵，那邊風桑柔已帶著大家奔向風冰竺事先備好的馬廄，大家一人一匹快馬，換成錦衣衛的衣服，迅速奔向城門方向。
此時已是宵禁時分，街道上沒有行人車馬，因此她們馬速很快，臨近城門前，城樓上值守的士兵大聲冷喝道：“什麽人？！”
風桑柔拿出金黃令牌，聲音粗澀，回道：“錦衣衛副指揮使於天銀，奉詔出城！”
士兵核對令牌，確認無誤後，伸臂一劃，示意打開城門。
城門徐徐打開，轟隆隆的聲音敲擊每個人的心臟，幸好此時天公作美，皎潔月色被層雲掩住，值守城門的士兵瞧不清她們的模樣。
帝京巍峨城門徐徐打開，風桑柔示意她們策馬出城，自己斷後，而就在此刻，身後有數百馬蹄噠噠狂奔聲響起。來人是錦衣衛指揮使晁銳，他一聲大喝，道：“速關城門！”
守城士兵這才意識到了不對，不過為時已晚，風桑柔長劍出鞘，一劍劃傷了他的胳膊。
晁銳距離宮門處尚有一段距離，他舉著弓箭大呵道：“皇後娘娘，莫讓微臣為難！”
眼看出城的罪女越來越多，晁銳面上露出一抹狠色，恰逢另外一道馬蹄聲傳來，東廠總督羅嵩手執明黃聖旨，宣讀道：“陛下諭旨，劫獄者不論是誰，不留活口！”
在最後一個女子策馬出城之後，風桑柔下馬，伸展雙臂徐徐拉上城門，在愈來愈小的視野中，她看著風冰竺，微笑道：“冰竺，永遠不要告訴永樂，我家永樂還小，別讓她傷心啊。”
風冰竺一向冰冷的面龐出現裂痕，眸中水意匯聚，她看到風桑柔身後數道利箭橫空射來，而她露出的那一線臉龐，神聖燎原。
風冰竺淚流滿面，卻仍能冷靜地指揮眾人，“諸位女郎，請隨我回禦龍營！”
利箭破空紮入風桑柔的身體，她咬牙用力關上城門，忍著無比巨大的痛意扣上鎖鏈，然後將鐵鎖鑰匙吞入腹中，回首笑看奔襲至眼前的錦衣衛。
風桑柔知道，今夜之後，大晄再無孝賢皇後，無論往後史書何人書寫，她都不再有孝賢之名。
困在這副皇後軀殼裏太多年，她險些忘了自己的真名。阿爹為她取名風桑柔，桑為堅守，柔為柔韌，而非柔順。
風衡道要她做一個堅守本心的柔韌女郎。
她今夜做得多好啊。
死守城門，萬箭穿身。
只是永遠愧對永樂。
汩汩血液爭先恐後從風桑柔身體湧出，身上好疼啊，她現在大約像個刺猬吧。
風桑柔眼眸半闔，她看著東廠總督手中那道明黃聖旨，笑意諷刺。
彌留之際，過往人生在眼前劃過，她想起阿姐在她大婚之前笑話她是個“戀愛腦”，挑男人的目光不怎麽樣，卻還是在她大婚之前繡了幅花好月圓圖送給她，說：“風桑柔，我可是繡了整整兩個月，你還敢嫌棄它醜？”
又想起阿爹時常笑著說：“想爹爹了就折根柳枝送到太師府......”
還有永樂剛出生的那幾年她常常為永樂唱的童謠，“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鐘......”
她的小永樂，要永遠快樂。
風桑柔的生命定格在崇明八年的中秋佳節，辭別尊靈去，華堂再不逢。她像是一只徜徉天地的白鳥，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地方，長安禪定。
......
經年流轉，燭暈漸明，風檀心骨慟碎。
任平生將她籠在懷中，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道：“皇後大義，那時候除了吞鑰匙守城門，她別無選擇。”
燭火照亮風檀通紅的眼瞼，她擡首看向任平生，問道：“是......崇明帝殺了她？”
“不見得，”任平生語聲沈穩，“崇明帝趕到城樓前抱著孝賢皇後的屍身，那時皇後生息已絕，崇明帝一把拿過聖旨，氣得吐出血來，那一|夜他血洗東廠，派出整個錦衣衛緹騎四處，去查是誰偽造的聖旨。”
從那之後，東廠與錦衣衛數十年的平衡關系被打破，東廠如今只剩下一副空殼，再無實權。而錦衣衛愈發做大，暗探密布，偵控百官動向，成為崇明帝手中最絕密的馭臣之術。
崇明八年皇後身死之後，崇明帝閉關了三個月，三月之後，諭旨再不上朝，大事小事先由內閣擬票，再由司禮監批紅，最後再交到太極殿裏來。
燭芯劈啪一聲，風檀的眸也跟著閃了閃，道：“那他查出什麽了嗎？”
任平生搖了搖頭，道：“崇明帝估計沒查出什麽來，而胡書也只是調查到了這裏，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些線索，可昨夜關鍵人物已被暗殺。”
風檀皺了皺眉，道：“竇小泉？”
“是，”任平生頷首，眸色幽深，“大晄史書記載‘崇明癸亥六月二十三日子時未央宮走水，其光熊熊如赤虹亙天，孝賢皇後立於殿中巋然不動......’，史官記載皇後故去時間與真實死亡時間相差約莫一個月，胡書通過司禮監秉筆太監蔣立立之口得知這麽寫的原因是崇明帝想為皇後留下一個美名，所以將她的死亡時間寫成了禁足剛開始的時候。”
“而竇小泉自小入宮，同司禮監的秉筆太監蔣立立是對食關系。說來也巧，這兩人都是有機緣的，蔣立立從七品太監升到如今的正四品，全是因為得了盛洪海的青眼；而竇小泉則是因為宮正司的雲靜勳得到提拔，蔣立立算是半個她的“竹馬”吧。”
“竇小泉什麽事情都對他講，有次兩人談到這樁往事，蔣立立直言皇帝心狠，而竇小泉不知想起了什麽，竟發起了抖，哆嗦著嘴唇說‘可怕的不是陛下’，她說了這話之後猛地捂住了嘴，無論蔣立立再問什麽都緘口不言，兩人最後也因這樁事鬧得不歡而散。”
任平生講完了這麽長一段話喝了口茶水潤嗓，風檀緊緊皺起眉頭，道：“如此說來這道聖旨的確是偽造的，會是誰？阿娘一生從不與人結仇，嫁給鳳蒔之後更是不輕易出宮，是誰一定要她死？”
任平生道：“女禍案牽連甚廣，是風有命的仇人也未可知，不過這件事線索到這斷了，再查下去非常棘手，竇小泉身死，說明胡書已經暴露，她需要盡快撤離。”
風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冷，她按下覆雜的思緒，同意道：“任姨，給我紙筆，勞你帶給她，讓她先撤出來。”
任平生道了聲好，看著夜色深沈，想著風檀明日還要去刑部上值，道：“阿檀，回去休息吧，事急則緩，帝京龍潭虎穴，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風有命要救，紅袖閣女郎們要贖，咱們不能自亂馬腳。”
風檀應是，起身踏出紅袖閣。
月上中天，風檀剛走出兩步，便聽到身後林晚舟清淩的聲音傳來，“阿檀！”
風檀回頭，見她一人站在光影處，形瘦骨弱得像是一陣風都能吹跑，走回去擡眸看著站在半階處的林晚舟，道：“怎麽了？”
林晚舟拿出手中的花環，支支吾吾道：“你、你花環掉了，喏，我給你帶上。”
風檀笑著垂頭示意她戴上，林晚舟手指靈巧，將花環牢牢綁在風檀發間，看著手中細密柔軟的青絲，又慢慢紅了眼睛。
風檀感受到她情緒的不對，擡眸對上她濕潤的眼睛，道：“晚舟，怎麽了？”
“你們方才說得話，我都聽到了。”林晚舟吸吸鼻子，可是淚水還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小姨也是因她而死的，為什麽你不怨她，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一定要救她？”
林晚舟不明白，她因為母親的關系，從名門嫡女流落成人人都可踐踏的青|樓妓子。所以這些年，她從沒有一天停止怨恨過風有命。
風檀伸手替她溫柔地擦掉臉龐上的淚水，彎了彎眉眼道：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月光打在少年少女相視的身影上，溫情脈脈，意蘊綿長。
蕭殷時收入眸中，莫名覺得刺眼。
朱七感受到主子愈發冷沈的氣場與不善的眸光，清了清嗓子道：“風大人，忙完了沒有啊？”
不待風檀講話，林晚舟先是被立在暗影中的高大身影嚇得一哆嗦，顯然上次蕭殷時拿她誘敵的陰影還沒過，風檀擡起下頜，示意她回去。
見林晚舟進了紅袖閣，風檀才走向蕭殷時，簡單見了個禮，道：“大人，這麽晚了有事找下官？”
蕭殷時一雙漆眸落在她頭頂花環上，朱七此地無銀的又清了清嗓子，道：“七日一解藥，風大人，孟河納布爾的命是不想要了嗎？”
風檀聽得一楞，今晨的時候她雇人送去了呀，莫不是中間出了紕漏？她短短解釋一句，試探性地問道：“大人在此地稍等片刻，我立刻回家去取？”
蕭殷時居高臨下看了她片刻，沈聲道：“不必，我跟你回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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