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星落塵囂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 章：星落塵囂
八月正午，星灣廣場工地像塊被攤開的烙鐵，鋼筋被曬得冒出柏油味兒。
許明霜蹲在 C 區承重柱基旁，安全帽檐壓到眉毛，只露出半截鼻梁。她手裏的卷尺"嘩"地滑
出五米，精準卡在鋼筋網邊緣，誤差不超過一毫米。這是她第四十七次覆核這組數據。混凝
土味兒混著汗酸，鉆進她工裝背帶褲的每一個纖維，她渾然不覺。
"許霜！吃飯啦——"蘇晴在十幾米外揮舞兩個不銹鋼飯盒，像揮舞戰旗。
許明霜沒擡頭，聲音悶在防塵口罩裏："你先吃，這段梁的標高還沒驗。"
"林總監馬上到項目部開安全會，你不去？"蘇晴湊過來，神秘兮兮，"聽說是個大美女，海
歸，畢業就拿過普利茲克學生獎。" 卷尺"啪"地縮回殼裏。許明霜右手小指條件反射地抽搐，那是她五年前砸斷後沒接好、陰雨
天會疼的舊傷。她摘下口罩，露出曬得脫皮的臉頰："跟我有什麽關系。"
"怎麽沒關系？"蘇晴把飯盒硬塞給她，"甲方爸爸啊！她一句話，咱獎金多兩千。" 許明霜沒接話，擰開舊水壺。水是早上灌的涼白開，現在燙得能煮雞蛋。她盯著水面倒影—
—短短的發型，黑得發亮的皮膚，下垂眼像沒睡醒。沒人會把這張臉，和五年前《建築周刊》
封面上那個清冷如月的許家大小姐聯系起來。
項目部臨時板房外，幾輛黑色商務車卷著黃土飛馳而來。
最打頭的是輛邁巴赫，車門拉開，先落地的是一雙白色平底皮鞋，鞋面幹凈得不像話。然後
是筆直的西褲褲線，真絲白襯衫袖口，最後是一張被墨鏡遮住半張臉的女人。
林晚星站在車旁，沒急著進板房。她摘下墨鏡，丹鳳眼掃過整個工地，像在審視自己的作品。
目光掠過 C 區時，她停頓了 0.3 秒——那個蹲在鋼筋堆旁的女人，背影筆直得像一把卡尺。
安全帽下露出的後頸，有一道淺粉色的疤。
"林總監，這邊請。"項目經理點頭哈腰，"工人都在會議室等著了。"
"讓他們繼續幹活。"林晚星聲音不大，但自帶混響，"安全會十五分鐘，不耽誤工期。" 她邁開腿，平底鞋踩在碎石上，穩得像踩在自家客廳地毯。身後跟著一串人：項目經理、技
術總工、監理趙工，還有捧著保溫杯的陸氏集團代表陸沈。
陸沈走到她身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晚星，這項目我投了八個億，你可得給我省著點花。
"
"陸總的錢，每一塊我都會花在刀刃上。"林晚星沒看他，目光還停在 C 區，"包括辭退不合
格的測量員。" 會議室裏，空調嗡嗡作響，茶水冒著熱氣。十幾個工頭擠在長條凳上，許明霜坐在最角落，
面前桌上擺著安全帽。她盯著自己的手，虎口有新鮮劃痕。
林晚星沒看 PPT，直接問："C 區三區梁的標高，誰測的？"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吊扇吱嘎聲。許明霜站起來，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我測的。"
"數據錯了。"林晚星把平板電腦轉過來，"設計標高 12.5 米，你測的是 12.53 米。誤差 3 厘
米，會導致主梁與次梁節點錯位，後期返工。" 許明霜走到會議桌前，伸手在屏幕上劃了兩下，調出截面詳圖："林總監。您設計的是懸挑
結構，次梁搭在主梁上。這 3 厘米不是誤差，是結構下撓的預調值。按 12.5 米施工，懸挑
端會下沈 2.8 厘米，與設計不符。" 她聲音平靜得像念天氣預報。但會議室所有人都知道，懸挑下撓計算是大學結構力學的內容，
工地測量員沒人會算這個。
林晚星瞳孔縮了一下。她盯著許明霜左手的無名指——卷尺勾住了手套邊緣，露出一圈褪色
的紋身，星星圖案。
"你叫什麽名字？"
"許霜。"
"哪個霜？"
"霜凍的霜。" 林晚星沒再說話。她低頭在平板上簽字，宣布散會。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許霜，下
午三點，C 區三區梁，我親自覆測。如果你的數據對不上，立刻走人。" 門關上。許明霜坐回凳子，才發現後背濕透了。不是熱的，是冷汗。
蘇晴湊過來，興奮得臉發紅："可以啊！連林總監都敢懟！她是不是多看了你兩眼？" 許明霜沒回答。她摘下左手手套，無名指上的紋身已經完全褪色，只剩模糊輪廓。那是 20
歲那年，林晚星用紋身筆親手畫的星星，說："霜霜，這是我給你的勳章，以後每設計一棟
樓，都要把它戴在手上。" 五年過去，勳章快消失了，給她勳章的人卻回來了。
手機震動。許母療養院發來的消息："許女士，您母親今天情緒穩定，清醒時問女兒為什麽
不來看她。" 許明霜沒回覆。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準備迎接林晚星的覆測。
但她沒等到下午三點。兩點一刻，升降機"哐當"停在 C 區，林晚星和陸沈並肩走出。
陸沈忽然開口："晚星，我聽說許氏集團那個失蹤女兒，好像也在這行混。" 林晚星腳步一頓，聲音冷得像冰："陸總對失蹤人口這麽感興趣？"
"許家當年非法集資，害得多少家庭傾家蕩產。要是債主知道他們女兒還活著……"陸沈笑得
意味深長，"這工地，怕是不安全。" 許明霜在上方聽得清清楚楚。她右手小指又開始抽搐，疼得像有鋼針在紮。
升降機緩緩上升，載著林晚星和陸沈，直直朝她而來。十二米的高度，十二米的距離，十二
米的深淵。
兩點五十分，腳手架被太陽曬得燙手。
許明霜強迫自己專註於手中的卷尺，但指尖的顫抖讓刻度變得模糊。她的 PTSD 在封閉空間
會發作，而此刻，被困在十二米高的狹窄腳手架，進退無路。
林晚星第一個踏上腳手架。她沒穿安全繩，如履平地。陸沈跟在後方，目光像探照燈，掃過
許明霜的側臉、脖子、手臂，最後停在她的右手小指——那根小指不自然地彎曲，是粉碎性
骨折沒接好的典型畸形。
"許霜。"陸沈忽然開口，"你這手，怎麽傷的？" 許明霜沒回頭，聲音像從混凝土裏擠出來："砸的。"
"砸的？"陸沈笑了，"我認識的一個人，右手小指也是這麽傷的。五年前，許家大小姐為了
護住設計模型，被討債人砸的。" 時間靜止了三秒。
林晚星猛地轉頭看許明霜，又看向陸沈，丹鳳眼瞇成危險弧度："陸總，你到底想說什麽？" 陸沈舉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張五年前的新聞截圖：《許氏集團千金涉嫌非法集資，連夜潛逃
至今下落不明》。
"我只是提醒林總監。"他盯著許明霜慘白的側臉，"用人之前，查查底。" 許明霜的卷尺從手中滑落，五米鋼尺像銀蛇墜落，"啪"地砸在陸沈腳邊，離他定制皮鞋的鞋
尖只有一厘米。
"對不起。"她聲音發抖，"手滑。" 但林晚星看見了——許明霜的左手，在落下卷尺的瞬間，死死抓住了腳手架的鋼管。指節泛
白，青筋暴起，那是 PTSD 發作時的痙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八月正午，星灣廣場工地像塊被攤開的烙鐵，鋼筋被曬得冒出柏油味兒。
許明霜蹲在 C 區承重柱基旁，安全帽檐壓到眉毛，只露出半截鼻梁。她手裏的卷尺"嘩"地滑
出五米，精準卡在鋼筋網邊緣，誤差不超過一毫米。這是她第四十七次覆核這組數據。混凝
土味兒混著汗酸，鉆進她工裝背帶褲的每一個纖維，她渾然不覺。
"許霜！吃飯啦——"蘇晴在十幾米外揮舞兩個不銹鋼飯盒，像揮舞戰旗。
許明霜沒擡頭，聲音悶在防塵口罩裏："你先吃，這段梁的標高還沒驗。"
"林總監馬上到項目部開安全會，你不去？"蘇晴湊過來，神秘兮兮，"聽說是個大美女，海
歸，畢業就拿過普利茲克學生獎。" 卷尺"啪"地縮回殼裏。許明霜右手小指條件反射地抽搐，那是她五年前砸斷後沒接好、陰雨
天會疼的舊傷。她摘下口罩，露出曬得脫皮的臉頰："跟我有什麽關系。"
"怎麽沒關系？"蘇晴把飯盒硬塞給她，"甲方爸爸啊！她一句話，咱獎金多兩千。" 許明霜沒接話，擰開舊水壺。水是早上灌的涼白開，現在燙得能煮雞蛋。她盯著水面倒影—
—短短的發型，黑得發亮的皮膚，下垂眼像沒睡醒。沒人會把這張臉，和五年前《建築周刊》
封面上那個清冷如月的許家大小姐聯系起來。
項目部臨時板房外，幾輛黑色商務車卷著黃土飛馳而來。
最打頭的是輛邁巴赫，車門拉開，先落地的是一雙白色平底皮鞋，鞋面幹凈得不像話。然後
是筆直的西褲褲線，真絲白襯衫袖口，最後是一張被墨鏡遮住半張臉的女人。
林晚星站在車旁，沒急著進板房。她摘下墨鏡，丹鳳眼掃過整個工地，像在審視自己的作品。
目光掠過 C 區時，她停頓了 0.3 秒——那個蹲在鋼筋堆旁的女人，背影筆直得像一把卡尺。
安全帽下露出的後頸，有一道淺粉色的疤。
"林總監，這邊請。"項目經理點頭哈腰，"工人都在會議室等著了。"
"讓他們繼續幹活。"林晚星聲音不大，但自帶混響，"安全會十五分鐘，不耽誤工期。" 她邁開腿，平底鞋踩在碎石上，穩得像踩在自家客廳地毯。身後跟著一串人：項目經理、技
術總工、監理趙工，還有捧著保溫杯的陸氏集團代表陸沈。
陸沈走到她身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晚星，這項目我投了八個億，你可得給我省著點花。
"
"陸總的錢，每一塊我都會花在刀刃上。"林晚星沒看他，目光還停在 C 區，"包括辭退不合
格的測量員。" 會議室裏，空調嗡嗡作響，茶水冒著熱氣。十幾個工頭擠在長條凳上，許明霜坐在最角落，
面前桌上擺著安全帽。她盯著自己的手，虎口有新鮮劃痕。
林晚星沒看 PPT，直接問："C 區三區梁的標高，誰測的？"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吊扇吱嘎聲。許明霜站起來，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我測的。"
"數據錯了。"林晚星把平板電腦轉過來，"設計標高 12.5 米，你測的是 12.53 米。誤差 3 厘
米，會導致主梁與次梁節點錯位，後期返工。" 許明霜走到會議桌前，伸手在屏幕上劃了兩下，調出截面詳圖："林總監。您設計的是懸挑
結構，次梁搭在主梁上。這 3 厘米不是誤差，是結構下撓的預調值。按 12.5 米施工，懸挑
端會下沈 2.8 厘米，與設計不符。" 她聲音平靜得像念天氣預報。但會議室所有人都知道，懸挑下撓計算是大學結構力學的內容，
工地測量員沒人會算這個。
林晚星瞳孔縮了一下。她盯著許明霜左手的無名指——卷尺勾住了手套邊緣，露出一圈褪色
的紋身，星星圖案。
"你叫什麽名字？"
"許霜。"
"哪個霜？"
"霜凍的霜。" 林晚星沒再說話。她低頭在平板上簽字，宣布散會。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許霜，下
午三點，C 區三區梁，我親自覆測。如果你的數據對不上，立刻走人。" 門關上。許明霜坐回凳子，才發現後背濕透了。不是熱的，是冷汗。
蘇晴湊過來，興奮得臉發紅："可以啊！連林總監都敢懟！她是不是多看了你兩眼？" 許明霜沒回答。她摘下左手手套，無名指上的紋身已經完全褪色，只剩模糊輪廓。那是 20
歲那年，林晚星用紋身筆親手畫的星星，說："霜霜，這是我給你的勳章，以後每設計一棟
樓，都要把它戴在手上。" 五年過去，勳章快消失了，給她勳章的人卻回來了。
手機震動。許母療養院發來的消息："許女士，您母親今天情緒穩定，清醒時問女兒為什麽
不來看她。" 許明霜沒回覆。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準備迎接林晚星的覆測。
但她沒等到下午三點。兩點一刻，升降機"哐當"停在 C 區，林晚星和陸沈並肩走出。
陸沈忽然開口："晚星，我聽說許氏集團那個失蹤女兒，好像也在這行混。" 林晚星腳步一頓，聲音冷得像冰："陸總對失蹤人口這麽感興趣？"
"許家當年非法集資，害得多少家庭傾家蕩產。要是債主知道他們女兒還活著……"陸沈笑得
意味深長，"這工地，怕是不安全。" 許明霜在上方聽得清清楚楚。她右手小指又開始抽搐，疼得像有鋼針在紮。
升降機緩緩上升，載著林晚星和陸沈，直直朝她而來。十二米的高度，十二米的距離，十二
米的深淵。
兩點五十分，腳手架被太陽曬得燙手。
許明霜強迫自己專註於手中的卷尺，但指尖的顫抖讓刻度變得模糊。她的 PTSD 在封閉空間
會發作，而此刻，被困在十二米高的狹窄腳手架，進退無路。
林晚星第一個踏上腳手架。她沒穿安全繩，如履平地。陸沈跟在後方，目光像探照燈，掃過
許明霜的側臉、脖子、手臂，最後停在她的右手小指——那根小指不自然地彎曲，是粉碎性
骨折沒接好的典型畸形。
"許霜。"陸沈忽然開口，"你這手，怎麽傷的？" 許明霜沒回頭，聲音像從混凝土裏擠出來："砸的。"
"砸的？"陸沈笑了，"我認識的一個人，右手小指也是這麽傷的。五年前，許家大小姐為了
護住設計模型，被討債人砸的。" 時間靜止了三秒。
林晚星猛地轉頭看許明霜，又看向陸沈，丹鳳眼瞇成危險弧度："陸總，你到底想說什麽？" 陸沈舉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張五年前的新聞截圖：《許氏集團千金涉嫌非法集資，連夜潛逃
至今下落不明》。
"我只是提醒林總監。"他盯著許明霜慘白的側臉，"用人之前，查查底。" 許明霜的卷尺從手中滑落，五米鋼尺像銀蛇墜落，"啪"地砸在陸沈腳邊，離他定制皮鞋的鞋
尖只有一厘米。
"對不起。"她聲音發抖，"手滑。" 但林晚星看見了——許明霜的左手，在落下卷尺的瞬間，死死抓住了腳手架的鋼管。指節泛
白，青筋暴起，那是 PTSD 發作時的痙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