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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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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師兄,仙聖正在定心,還請在此稍加等候。”

緋衣弟子畢恭畢敬道。

“有勞師弟了。”

聲音如箜篌般清幽,語氣裏染著笑意,卻蓋不住那股疏離的冷意。

虛極宮尊卑分明,位卑者面對長者需定目,不可多加打量。

然而這聲音勾人好奇,緋衣弟子忍不住偷偷瞥一眼聲音的主人,瞧見的那瞬,呼吸為之一滯。

千裏雪色盡匯聚於此身,恍若皓雪鑄就,眉淡眼明,膚白唇淺。

緋衣弟子看得出神,那輕垂的眼睫似雪蓮輕顫,一雙通透冷淡的眼眸對上他打量的視線。

下一秒,卻驟然一彎,叫人眼前一亮。

緋衣弟子慌忙地低下頭,臉頰滾燙,手忙腳亂地行禮告退。

然而在離開前,緋衣弟子再次偷偷看向那道佇立在靜室門前的身影。

外頭日光透過窗戶打在他身上,照得白衣生出粼粼波光。

緋衣弟子竟生出一股想要合上窗的沖動,生怕陽光照化了他。

他邊走邊在心中感慨。

原來這就是師尊常在口中提及的山陰雪師兄。

不光在短短兩百年間就修完劍術、法術、陣法、音律、藥理、煉器等六項學業,取得優異的成績。

更是在出宮後二十年內賺夠了五千萬靈石的學費,成為優秀畢業生,擺脫了受門派驅使的命運。

緋衣弟子嘆氣。

師兄真是人中龍鳳,如他這般普普通通的弟子修完學業通過考核都是難事,遑論繳清學費。

他這輩子註定是為虛極宮當牛做馬,不得自由。

待引路弟子的腳步聲遠去,山陰雪輕車熟路地走向樓道,下樓,拐入四樓。

此處他最熟悉不過,乃是虛極宮的靜篤塔。

一至三層擺有各類藏書,浩如煙海,供尋常弟子自由出入。而四五層則需提前請示仙聖。

得仙聖同意後,才能持符印穿過結界。

來到第四層的結界處,山陰雪露出隱匿於袖中的符印。

該符印只能由引路弟子持有,不過那位弟子沒有防備,輕易叫他得手。

透明的空氣忽生波瀾,他無聲沒入,連身形都消失。

穿過結界,才知裏面別有洞天。

四面高墻鑿出千座石窟,每座石窟中放有一名弟子的魄石,色彩不一,散發著淡淡的螢光。

虛極宮的弟子在入宮前,都會簽下契約,魄約既是弟子生死的具象體現,也是契約的載體。

若不能完成學業、繳清學費,契約無解,甘受虛極宮驅遣,不得違抗。

山陰雪環視石窟,找到了他的魄石,安靜飄浮,皎潔光暈圍繞。

沒了契約的紅文,通體更顯晶瑩剔透。

他往左默數十五位。

石窟空無一物。

山陰雪微蹙眉,禦氣飛至那座石窟。

石窟內壁刻著“白震”二字,可獨屬於她的魄石消失不見。

山陰雪又往旁邊幾窟看去。

先前他隨仙聖進入此地時,白震的魄石還好好待在這裏,只是黯淡無光,並未裂開。

可眼下……

山陰雪反應過來,但來不及轉身,一道強勁的力波將他抽打滾地。

不多時,白衣滲出點點鮮血,如落在雪地裏的梅花。

山陰雪喉中腥甜,但立即翻身行禮:“拜見師尊。”

境地狼狽,姿態卻不狼狽。

鮮血加身,倒叫旁人看著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本尊早囑咐過你,你這位師兄最是狡詐,這不,連你的符印都被偷了去。”

緋衣弟子惶恐跪下:“弟子知錯,請師尊責罰。”

落在一旁的符印飛到緋衣弟子面前。

“退下吧。”

“是。”

山陰雪盯著眼前的地磚,大氣也不敢出。

直到那抹縹緲的暗藍衣裙出現在視野中,他閉上眼,再次睜開後,眼裏的驚慌被鎮定取代。

“師尊,弟子……”

身體被掀飛,重重地砸在一旁的石圓柱之上。

臉頰隨之而來感到火辣辣的劇痛。

即使再痛,山陰雪不敢呻吟,立刻爬起身規矩地跪好。

“師尊息怒。”

窸窸窣窣的衣裙拖曳聲逐漸靠近,那股令人膽顫的氣壓壓得他脊梁更低了幾分。

“離了虛極宮才多久?就忘了規矩?”

“弟子知錯,弟子只是記掛師妹,不願相信師妹身隕,想憑魄石再竭力尋找師妹的魂魄,一時間竟糊塗,犯了大忌……”

“好了,你不用再解釋了。”

山陰雪心一緊。

“你與你師妹交情甚篤,本尊理解,這次不予追究,但如果有下次……”

“弟子絕不再犯。”山陰雪忙道。

“說吧,這次回宮有何要事?”

山陰雪聽仙聖沒有再追究的意思,暗自松了口氣,“此次弟子回宮,受昆侖眾派所托。”

“如今魔族進犯,突破九重山的封印,然而祭品出逃至今沒有下落,昆侖那邊無法補上封印。”

“眼下委曲求全,割讓領土暫時穩住魔族。”

“然而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魔族虎視眈眈,遲早有天又會舉兵來犯。”

“但若貿然進攻,只怕魔族吸收陣亡怨念會愈加強大,彼此對抗,只會是消耗我等實力。”

“故而他們派弟子前來虛極宮,求師尊出山,再次降下封印。”

聲音在大殿內回蕩,久久不聞回應。

山陰雪欲窺視,聽見仙聖輕笑,他收起心思。

“一群無用之物。”

“九重山的封印與各處封印已經受千年之久的滋養,只需這最後一次加封便可徹底困住魔族。”

“若本尊再次前去封印,這千年的等待就將付之東流,又要下一個千年。”

山陰雪:“可是師尊,若不盡快封印……”

“本尊絕不會重施封印。”

山陰雪攥緊拳頭。

“回去告訴他們,只有一個法子。”

“找回祭品,彼時本尊自會助他們一臂之力。”

“至於魔族會不會得寸進尺,繼續進犯?死不死人,死多少?這些與本尊無關。”

“本尊不關心。”

山陰雪磕頭:“是。”

一霎時,本壓抑沈悶的大殿頓時豁然開朗。

山陰雪癱倒,這時他才察覺到自己渾身冒汗。

他很快又站起身,臉色白得嚇人。

他擡起手,止不住地顫抖,卻一絲不茍地整理好衣衫與發髻。

離開前,山陰雪下意識回頭打量那座石窟。

弟子身隕,魄石也會隨之破裂,但盡管如此,魄石也會堆積在石窟之中。

這是規矩。

可不見白震魄石身影,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仙聖拿走了它。

山陰雪臉色沈沈,風雪欲來。

而那枚山陰雪心心念念的魄石,此時此刻正在仙聖手中。

仙聖垂眸凝視。

魄石上的契文陣陣閃爍。

“你究竟躲在哪裏?又要做什麽?”

契文更加鮮艷,像紅線一樣,緊緊纏繞著光彩黯然的魄石,仿佛要將它勒得四分五裂。

白寧杭走出堪火道。

街道上,游行隊伍如游龍在眾妖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隊伍最前方,扮演陣前先鋒的四位妖怪戴紅面獠牙面具,頸圍白骨項圈,赤裸著的上身繪有象征力量的白澤圖騰。

手持火把,嘴裏咿咿呀呀,跳著豪邁的殺敵舞。

荒誕而古怪的曲調自隊伍中間的戰車傳來,扮演英勇的三軍大將軍的妖怪身穿重甲,唱著殺敵號令。

周圍的妖怪被這調子感染,或激憤,或垂淚。

白寧杭在他們中間,平靜地像是格格不入的異類。

她註視著激昂的隊伍,打算等他們經過後再離開。

“嘭——”

大團火焰在眼前綻放,黑色瞳孔裏盛開著烈焰的倒影,耳邊妖群的驚呼如潮水湧來。

白寧杭向後一躲,卻意外地跌坐在地。

陣前先鋒惡作劇成功後,得意地搖著腦袋,繼續跳著舞往前行。

白寧杭唇瓣血色頓無。

她坐在地上許久,才站起身。

周遭的一切聲音都仿佛隔著水流,鈍而弱,聽不真切,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而來。

什麽都虛無。

唯有……唯有殘破神識傳來的痛感是真的。

以及那道熟悉而讓她恐懼的聲音。

「白震。」

鉆進耳膜,如緊箍打在她的頭上。

頭痛欲裂。

白寧杭強撐著離開。

與此同時,正在凜月懷中觀賞游行的阿巽痛呼。

他痛得直翻滾,但沒有嚎哭。

他用力地穩住自己的語調:“快、快找白寧杭。”

昏昏沈沈的幽夜。

根本沒有一絲光亮。

然而黑暗中卻有焰火燃燒又熄滅,熄滅又燃燒。

一路上,白寧杭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神識,不使其暴露。

但終有些許火光洩出。

「白震,回來。」

回來回哪裏去

白寧杭咬著唇瓣,逼迫自己冷靜。

「回來。」

她才不要回去,她才不要承載誰的願景,變得面目全非。

跌跌撞撞,幾次摔倒,又幾次爬起。

白寧杭經過幼稚園,卻沒有進去。

她涉過草地,穿過密林,攀登上山峰,最後躲進綺霞山中的一處深洞。

火海瞬間席卷整個洞中。

綺霞山深埋的靈脈將靈力源源不斷湧來,如水澆蓋在火焰上。

然而無用。

平息不了,也就縫補不了。

「回來。」

回來?

白寧杭輕蔑一笑。

火焰從震動的魄石燃起。

仙聖略擡眉。

只見火焰如墨,歪歪扭扭拼湊出一個字。

「不。」

喘息聲在狹窄的洞中被放大數倍,就像是洞口的心跳。

跳動著,跳動著,吸引了暗處蟄伏的危險。

“原來在這裏……”

碎石響。

白寧杭從混沌中擡起頭,對上那雙充滿了欲望的紫眸。

他的影子被火光投映在壁上。

一只披著人皮的、嗜血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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