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夜色濃厚,漆黑如霧,鋪天蓋地地將人籠罩、包裹。

密不透風。

喘不過氣。

歸山繁倚坐在窗邊,挑逗似的用妖力沖撞禁制,腳踝處縛靈鎖反覆現形又歸於隱形。

倏忽,一股甘美的血腥味兒幽幽飄來,化作一只只蠱蟲鉆進鼻腔,順著食管下滑,在胃裏攪起一股渴望。

是新鮮的、妖怪的血液。

不是牲畜低劣到難以下咽的臟血。

滴答、滴答……

新鮮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的清脆動聽的聲響,近得仿佛就滴在他的手掌。

原本呆滯的眼神聚焦,紫眸裏跳動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歸山繁緩緩回頭,瞳孔捕捉到獵物的身影。

地板上,一具幼小的軀體孤零零地躺著。

眼珠移動,沒有瞧見其他人。

但這從何而來?

歸山繁克制著自己的本能,起身,每一步走得都很輕緩。

因死亡渙散的眸子倒映出歸山繁的臉,尚且溫熱的臉頰上有黑色指甲劃過。

這是一具過了幼兒期的屍體,五官才褪去稚嫩。

死亡的恐懼還停留在他的眼裏,眼珠凸起,好似下一刻就要迸裂。

毫無疑問,是死了。

但是究竟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會不會是那個女人設下的圈套?

歸山繁貪婪地註視手下的屍體,目光赤裸而饑餓,嘴唇裂開,尖牙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血液的滋潤。

不會是她。

她不可能會拿一條性命同他玩樂。

其實是誰都無所謂。

歸山繁俯下身,牙齒抵在肌膚的一瞬間,屍體灰蒙蒙的眼珠微縮。

血肉濺落,整個房間回蕩著歸山繁狼吞虎咽的撕咬聲。

他沒有瞧見,幼兒的嘴角逐漸上揚,最終露出一個陰森扭曲的笑容。

“找到你了哦……”語調天真活潑,卻滲人。

歸山繁猛地擡頭,還未看清,一道淩厲的攻擊直刺他面門。

他迅速一擋,後撤。

再看地板上,空無一物,哪裏有什麽幼兒?連一滴血的痕跡都不曾有。

歸山繁神色一變,警惕地環顧四周。

“看來你也退步了嘛,”耳邊一熱,“居然看不出這是幻術?”

歸山繁向左一擊,擊潰了濃濃的白霧,簌簌白花落地。

花?

“我以為只有我茍延殘喘地活著,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你。”

那道聲音在房間內回響,白霧絲絲縷縷,摸不準它的蹤跡。

“真是可憐啊,昔日威風凜凜、令百妖聞風喪膽的縫妖應玄君,居然跟條家犬般,在這個地方替人守家,搖尾乞憐換來一兩碗畜生的血。”

“呵呵呵呵呵呵,誰聽了不說一句可憐……”

歸山繁面不改色。

“都說了歸順祝乙,只會換來卸磨殺驢的下場,你偏不信,執拗地答應與之合作。”

“反擊魔族你也出了不少力,可現在呢,還不是被忌憚打入萬妖窟,現在也被縛靈鎖捆住,這和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

“應玄啊應玄,你當真糊塗。”

歸山繁雙手環胸,神色冷漠:“曾經認識我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你是哪位?”

“哪位?你怎麽能忘了我?”

白霧自背後壓來。

歸山繁轉身,手臂穿過白霧,牢牢攥住那人的脖頸。

煙霧消散,露出一張頹喪的容貌,依稀有槐蕊白的影子。

“好久不見啊,應玄。”

歸山繁冷笑:“原來是你。”

槐蕊白喘著氣兒,笑得虛弱:“看來妖主大人沒有忘記我,我可是到處都在找您,期盼著您能帶領我等重獲榮光。”

“呵……”歸山繁轉身坐回窗邊,“那個女人估計快回來了,收斂起你的妖力,滾吧。”

“您就這麽怕那個人族?”槐蕊白如幽魂飄到他跟前,“往昔的您可不是這般膽小怕事。”

“曾經魔族入侵妖界,您也能在魔軍多次圍剿下穩固勢力,詭妖城直至帝都,都在您的羽翼下免於踐踏。”

槐蕊白跪下身,“反抗魔族時,也是您力挽狂瀾,帶領我等浴血奮戰,立下赫赫戰功。”

“如今妖皇祝乙不過是竊取您的功勞才穩坐皇位,您才是最應該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

“當年的妖主應玄誰敢不敬服?除卻我,詭妖十首還剩五首蟄伏,只要妖主大人願意,我等仍願誓死追隨,推翻祝乙的統治。”

槐蕊白叩首,期待著歸山繁的回答。

然而歸山繁只是閉目養神。

半晌,槐蕊白仰頭,蒼白臉頰因慍怒泛紅。

他握緊拳,指甲嵌進肉裏也毫不知痛。

“這是您的答案?”

見男妖仍是沈默,槐蕊白譏諷一笑:“應玄,當初若不是你一意孤行,我們這些跟隨你的部下何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被祝乙下令追緝,東躲西藏,茍且偷生……你可知,我已經有整整二十多年沒能吞食同族,我的力量已經在逐漸消退……”

槐蕊白撫著自己的臉,落寞:“現在的我虛弱到連呼吸都累,更不用說其他詭妖五首,他們也和我一樣的境地。”

“你若還念及當年我等效命的情誼,就請隨我而去,共同圖謀奪政……”

“哈哈哈哈哈。”歸山繁忽而大笑起來,“槐密,我從未要求你等追隨我,也不曾願當什麽妖主。”

“爾等追隨我,不過是有利可圖,你們用我的名號為自己奪得一切,我也借你們的力量實現我的私心,很公平的交易。”

槐蕊白咬緊後槽牙:“所以你是不肯了。”

他眉間驟然陰狠,槐花沈悶的香味盈滿於室,聞得人頭暈目眩。

“看來當真是歲月蹉跎英雄氣,應玄你也畏手畏腳,變得安於現狀了……”他施施然起身,“也是,被縛靈鎖鎖住,再兇狠的妖獸都會變成溫順的狗。”

他手掌多出一把鐵折扇,邊緣鋒利,“既如此,不如讓我吞食,增長妖力,也算是你最後一丁兒用處。”

歸山繁平靜地註視著殺意畢露的舊部:“這才是你來找我的真正目的吧?”

槐蕊白笑得詭異:“縫妖不死,若我帶著你,你力量回增便可供我食用,左右你被縛靈鎖鉗制,不能使用妖力,倒不如送與我。”

“你看可好?”

尾音一轉,淩厲殺意直掃歸山繁。

歸山繁身形一閃,“現在你還可以離開,我就當做什麽事也發生。”

回答他的是槐蕊白愈加果決的攻擊。

歸山繁也不反擊,只招招躲避。

一番打鬥下來,槐蕊白連他的一片衣料都不曾碰到。

“你在拖延時間,等那個人族回來?”槐蕊白呼吸不穩。

歸山繁活動活動手腕,原本懶散的姿態蕩然無存,他凝視著眼前的虛弱妖怪,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兒。

“對付你,不需要等那個人族回來,我只是想看看你還剩多少本事,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腳踝處,縛靈鎖又一次現形,顫抖中,濃厚的紫霧往外溢出。

槐蕊白譏笑道:“不愧是妖主大人,居然能松動禁制,但我也聽說過,這樣做會遭到百倍的反噬。”

“我雖不如你厲害,但如今,我拼上全部修為與你一戰,還是有半數把握贏你。”

槐花香又濃上幾分。

白煙飄逸如紗幔,但在接觸到歸山繁的那一剎那,它瞬息變作結實的繩索,將男妖束縛住。

與此同時,槐蕊白散作萬千花瓣,隱匿身形。

花瓣化作最為銳利的飛刀,齊齊刺向歸山繁。

頭頂,白霧包裹著折扇劈來。

歸山繁一勾唇,繩索被掙脫掉落在地,他人卻不見身影。

槐蕊白尚未反應過來,護體的霧氣被輕而易舉地破開。

一只大手擒住他的脖頸,重物壓著脊梁摔倒在地。

“你是個什麽東西?竟然覺得能贏我?”歸山繁手下一使勁,尖利的指甲就在槐樹妖白皙的脖子上劃出血痕。

毫無征兆,房屋木板破開,四分五裂,暴露在夜空之下,根莖從四面八方交織著鞭撻而來。

歸山繁一騰身,紫霧如刀切開襲來的根莖。

槐蕊白在根莖的簇擁下,捂住脖子:“是我小瞧你了。”

“吞食不了你也無妨,你是從萬妖窟裏逃出來的吧?刑滿釋放的妖怪都會解開這縛靈鎖。”

“若我將你逃犯的身份告知官府,你又當如何?”

槐蕊白威脅:“我不好過,也不會讓你好過。”

歸山繁聽罷,適才的倨傲蕩然無存。

他臉色猛地一變:“你敢?”

“呵呵呵……”本欲遁走的槐蕊白停下動作,“怎麽?妖主大人在這裏待久了,有了自己在乎的人?”

他故作震驚的模樣,眨著眼睛,無辜極了:“天吶,不會吧?妖主大人對我們這些舊部都沒有任何情分可言?”

歸山繁死死盯著槐蕊白:“我為何要對你們這些殺人不眨眼、血腥殘暴的妖怪有情分?”

“我們殘暴?應玄,你一日啖食十妖,死在你手中的生靈比之我等多了不知多少倍,你有什麽資格斥責我們殘暴……”

“等等,你在看哪裏?”槐蕊白覺察到歸山繁的異樣。

歸山繁彎眼。

槐蕊白暗道不妙,剛要逃走卻被背後突如其來的紫霧截住去路。

“槐密,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改不了愛嘲弄的毛病。”

歸山繁踩住槐蕊白的腦袋:“遲則生變,你這麽聰明怎麽不懂這個道理。”

“應玄!”

歸山繁又想到什麽:“對了,我來這裏可不是私自出逃,你就是把我告到官府了,我也不會有什麽事。”

他眸光一暗:“所以,你安心去死吧。”

然而不遠處,另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脆弱、不堪一擊。

歸山繁的視線黏在那道身影之上。

“終於讓我等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