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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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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學徒

蔡洋擡起頭, 露出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他看了一眼那頂嫩黃色帽子,只覺得眼睛都被眼淚糊住, 朦朦朧朧一片,心裏又難過又委屈又憤怒, 想一把抓過帽子丟掉!

都怪這帽子, 臭帽子!死帽子!壞帽子!

害他被媽媽打, 他已經好久沒被媽媽打過了, 因為最近都比較聽話,宋餘一回來他就倒黴了。

只是蔡洋一抓起帽子,就感覺手掌心毛茸茸的,還有點溫暖,那是剛被宋餘抱過仔仔細細摸過一遍的溫度。

蔡洋又舍不得扔掉了, 他哭哭啼啼,抓緊了帽子,像洩憤一樣,手捏著帽頂上的圓球,來回揉搓,力氣非常大,蓬松柔軟的毛球被他捏得扁扁的。

蔡洋一邊抽噎一邊用餘光瞥著宋餘, 想看看宋餘的反應,他今天捏一下圓球宋餘就不高興了。

但奇怪的是現在宋餘沒有不高興,還好似松了一口氣, 圓圓的眼睛裏帶著一點笑意:“小洋弟弟你喜歡就好了,你別哭了。”

蔡洋哼哼唧唧:“我才不喜歡。”

但這樣說著身體卻誠實得很,不僅揉搓著毛球,還把帽子團團轉轉摸了個遍。

宋雲唇角抿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說:“這個帽子是我自己選的,商場裏有很多帽子,我覺得這個最好看了,像小鴨子,而且戴起來也很舒服。”

蔡洋擡手,很隨意用衣袖擦了下眼淚,聲音沙啞地反駁:“你才像鴨子。”

他想了想,把帽子戴上自己頭上,還轉了轉腦袋,覺得這個帽子的確很舒服。

他忽然往堂屋洗臉架跑去,踮起腳拿起塑料框圓鏡,往自己頭上照了照。

宋新文看著蔡洋的表現,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又是愧疚又是糾結又有點手足無措,以前她從沒誤解過蔡洋,因為蔡洋就是個闖禍精,只有她幫蔡洋收拾爛攤子的。

今天這樣倒讓宋新文不知道該怎麽做了,她手裏還拿著衣架,看了眼時間,摩托車馬上就要來了。

她只能當做這件事沒發生過的樣子模糊過去,清了清嗓子,像往常一樣命令:“小洋,把帽子還給哥哥,哥哥跟小姨要回去了。”

蔡洋癟了癟嘴,他摸了摸帽子,還有點依依不舍,但一看到宋新文手裏的衣架子,想起剛才被打得痛痛的感受,小小的身體也不由得抖了下,取下帽子,扔給宋餘,一句話都沒說。

宋餘抱著帽子,心中卻有些不知所措,他覺得不應該是這樣,姨媽應該安慰一下蔡洋,因為蔡洋很委屈,可他也不敢對長輩說什麽,只能看向宋新苒,尋求著媽媽的幫助。

宋新苒摸了摸他的腦袋,微微笑了下,眼睛彎彎的,神情很是柔和,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宋餘知道媽媽是支持他的。

他鼓起勇氣,抱著帽子走到了蔡洋面前:“小洋弟弟,借給你戴一晚上,今天謝謝你幫我把帽子拿回來。”

蔡洋卻撇過頭:“我不要。”

宋餘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以前他被拒絕的話就會走開,不和這些人一起玩了,但他覺得現在蔡洋很難過,雖然撇開腦袋,但肩膀卻時不時一抽,好像在哭,以前他在姨媽家生活的時候從沒看見蔡洋被打得這麽慘,哭得這麽難過。

宋新文見狀想說什麽,譬如讓蔡洋好好說話之類的,但她現在心裏也有些挫敗愧疚,著實開不了這個口,便放軟聲音對宋餘說:“小餘你帶回去吧,小洋不用戴帽子。”

她話音一落,蔡洋就朝房間跑去了,宋新文看著小孩咚咚跑開的背影,神情也有點無措,不知該怎樣應對好。

“嘀嘀嘀!”外面傳來摩托車的喇叭聲,提醒著宋新苒要上車了。

宋新文便催促道:“新苒你早點回去吧,小餘帽子找到就好了。”

宋新苒頓了兩秒,還是說:“姐,你待會找蔡洋好好說說。”

宋新文神情有些不自在,她也感覺到自己今天做事太沖動了,還被妹妹看見,她處理也欠缺,含糊道:“我知道的。”

宋新苒腦海中幾番思緒,還是說:“姐,我知道你剛才是在氣頭上沒顧得上細問,以前蔡洋也比較調皮,但我這次回來看到他改了不少,你平時一定花費了很多心思。不過今天的事到底是誤解委屈蔡洋了,他還無緣無故挨了一頓打,他現在心裏肯定不好受,你多哄哄他,其實……大人跟孩子道歉也沒關系的。”

一說完這事宋新苒就忙接著道:“車都來了,那我先走了,明天再帶小餘回來。”

她笑著揮揮手,宋餘也奶聲奶氣說:“姨媽我明天再回來看你和小洋弟弟。”

宋新文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看著摩托車載著兩人離開,很快不見了身影。

宋新文還站在原地,心中甚是糾結,她聽進了宋新苒剛才一番話,可心裏老一套的想法還固執挺立,當父母的怎麽能給孩子道歉呢,道歉就意味著父母錯了,父母的威嚴就沒有了,以後孩子就不會再聽父母的話了……

正糾結著,蔡永德忽然回來了:“你剛怎麽又打小洋了?我在對面茶館都聽見他哭聲了。”

蔡永德吃了飯洗了碗就去了茶館裏,宋新苒回來的時候他是一點不想在家待了,不僅做的事多,還得低聲下氣,時不時忍受宋新苒偶爾兩句聽上去正常,細想好像帶了坑的話。

他都不知道宋新苒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難搞得很!

因此聽見蔡洋在家裏哭他都沒敢回來,等到看見宋新苒走了才趕忙回家。

宋新文一聽他的話就氣不打一處來,她平時對蔡洋多有教育,但蔡永德就一個勁縱著孩子,她之所以會看到帽子就覺得是蔡洋偷拿的跟蔡永德的溺愛也分不開!

沒好氣道:“你剛聽見聲音不回來,現在沒哭了就趕回來了,你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

要換以前蔡永德聽見宋新文這話肯定得懟回去,還是毫不留情面的懟回去,但現在卻不敢了,一是宋新文變了,二是宋新苒變了。

宋新苒現在在鎮上幹得好,要他把宋新文氣走了,對方肯定又十天半個月不回來了,他只能憋屈說:“你不是說你教育孩子的時候讓我不要插手嗎?”

宋新文聽見這話差點氣得頭暈,心想平時蔡永德插手得還少嗎!

插手的時候就當她沒說過這句話,不回家的時候還拿她的話當擋箭牌。

“那我現在去教育蔡洋,你別問別動別插手!”扔下這句話宋新文就大步進了房間,留下蔡永德在外面坐立難安,抓耳撓腮。

宋新文一進房間就發現蔡洋趴在了床上,連鞋子都沒脫,臉朝下趴著,身體一動不動的。

“小洋。”宋新文喊道,但沒聽見回應,她走近一看發現蔡洋已經睡著了,只是兩只眼睛還紅腫著,頓時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把小孩翻過來,讓他仰躺著。

但一動,蔡洋就醒了,睜開迷蒙的眼睛看見是她,身體抖了下,擡起手擋了下,嗚嗚兩聲:“媽媽不要打我。”

宋新文只覺得心口好像被什麽紮了一下:“我不打你,你換個姿勢睡。”

蔡洋哼哼唧唧兩聲,沒動。

宋新文心中愧疚,幫蔡洋把鞋子脫下,又脫下外套和褲子,蓋上被子。

蔡洋一進被窩就裹著被子一翻身,拿後腦勺對著她,只是翻身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屁股,嘶嘶兩聲。

宋新文忙問:“很痛嗎?讓我看看。”

蔡洋拉住自己的褲子,哼哼唧唧:“很痛,打死我算了。”

宋新文哭笑不得,她想說點什麽,卻看見蔡洋衣袖往上爬起時,露出皮膚上的一小道紅痕,那是挨打的時候慌裏慌張逃竄,用手護著屁股,不小心也挨上的一道。

這樣一碰都出了痕跡,屁股上應該受傷更嚴重,宋新文只覺得心口像壓著一塊巨石,她坐在床邊,試圖好好跟蔡洋說話:“小洋,你應該早點跟我說,不是你拿的帽子啊。”

蔡洋嚷嚷道:“我說了,你說我騙人,還說就是我拿的!”

宋新文臉一燙,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能默默坐著。

半晌後,蔡洋說:“我明天要吃蒸雞蛋,不給宋餘吃。”

他已經很了解這點了,每次受了委屈誤解挨了打,他都可以提點要求,爸爸媽媽總會答應。

他覺得今天的蒸雞蛋很好吃,但宋餘也吃了,他很討厭,明明宋餘都有帽子了還要吃蒸雞蛋。

宋新文聽見這話不知為何心中卻一片酸澀,她忽然想起,這樣的事好像不止發生過一次,不過以前從沒人提過給小孩道歉,她也從未想過。

“小洋……”宋新文開口,只是後面的話卻感覺很難說出口,哪個小孩小時候沒受過委屈,她也受過不少,從沒得到大人的道歉。

大人委婉道歉的方式或許就是當天晚上給多夾點菜,她都忘了那時候的心情,現在還不是好好長大了。

可她要讓蔡洋長大後跟她或者蔡永德一樣嗎?

如果一輩子只在村裏的話,她會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但她去過鎮上還真切生活過……

只是鎮上差別就已經那樣大了,何況還有城裏,省城裏……

許多念頭從腦海中閃過,宋新文最後卻還是說:“小洋,媽媽給你道歉。”

蔡洋本來在想明天他要自己吃蒸雞蛋,還要拿著碗去宋餘面前晃悠,誘惑得宋餘流口水,他就是不給宋餘吃,嘿嘿。

忽然聽見媽媽的道歉,蔡洋腦子裏想象的畫面頓時被一棍子打散,腦海中一片空白,整個小孩都驚呆了。

宋新文還說:“小洋,今天是媽媽錯怪你了,你沒有偷拿小餘的帽子。”

蔡洋已經變成木頭人了。

道歉的話他也會說,做錯了事要道歉的道理他也知道,但他從沒想過媽媽會道歉。

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麽該說什麽了,還側躺在床上,胳膊把被子壓得嚴嚴實實,他都不敢看人,心中有些慌亂有些無措,但又有點高興。

“小洋,你喜歡帽子的話媽媽趕集的時候也給你買一頂回來。”

蔡洋這好像才找回丟失聲音:“要,要買宋餘一樣的!”

宋新文蹙了下眉,解釋道:“小餘的帽子在城裏買的,鎮上可能沒有一樣的,趕集的時候把你也帶去,你自己挑。”

蔡洋再次驚呆了,媽媽竟然會對他說自己挑這樣的話。

蔡洋在家裏生活,也知道爸爸很喜歡說大話,不一定能做到,媽媽卻不喜歡說什麽,但說了的都能做到。

他也要有好看的帽子了?

“真的嗎?”

“真的。”

蔡洋說:“好吧,媽媽,我原諒你了。”

他說出這句話時還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是第一次說,以前都是他跟別人道歉的份。

宋新文笑了下,心頭也如釋重負,好像跟小孩道歉也沒有這麽難說出口:“不過小洋你今天做得也不對,把帽子拿回來就應該給小餘,不能自己藏著,那是小餘的東西。”

蔡洋這次沒有再頂嘴了:“好吧,我以後不會了。”

他今天還有點壞心思,看見宋餘帽子丟了在哭,他還挺高興,覺得宋餘是活該,讓宋餘把帽子帶出去炫耀,在家裏面他看看就行了嘛。

帽子是他拿回來的,要等他玩夠了帽子,明天再還給宋餘。

“那明天蒸了雞蛋羹也給宋餘吃一點吧。”蔡洋翻過身來,看著媽媽,“給他吃兩勺。”

*

宋餘跟宋新苒回了家,他抱著自己的帽子,一路上小臉神情都非常凝重,好像在想什麽。

到家後,他問宋新苒要剪刀:“媽媽,我想把帽子上的毛球剪下來給小洋弟弟。”

宋新苒驚訝:“為什麽呢,小餘不是很喜歡這個毛絨球嗎?”

宋餘小小地嘆了口氣:“小洋也很喜歡,他今天太慘了,被打得好慘。如果不是小洋弟弟,我的帽子也回不了,我想把毛球給他,帽子不給。”

宋新苒知道他有一顆柔軟的心,按照書裏的劇情並不幸福長大尚不會極端黑化,無差別傷人,更何況現在。

她揉了揉小孩的頭發,只覺得心中柔軟一片:“好吧,如果小餘想好了就剪吧。”

他有點不好意思:“媽媽可以幫我剪嗎?我怕把帽子剪破。”

“好。”宋新苒接過,很小心地把毛絨球剪了下來,那是一顆直徑有六七厘米的毛絨球,乳白的嫩黃的毛絨須像一顆蓬松的蒲公英,摸上去很柔軟,怪不得小孩子都喜歡。

宋餘捧在手心,輕輕吹了吹,毛絨球的須輕輕晃動,像小動物肚子上最柔軟的皮毛。

可是這樣一來帽子上就沒有裝飾物了,宋新苒找了找,從抽屜裏翻出出一朵鉤織的花朵,給宋餘的帽子縫了上去了,這樣雖然毛絨球沒有了,但帽子依然漂亮。

第二天宋餘回去時還是戴著帽子圍巾和手套,他把剪下來的毛絨球放在手心。

見到蔡洋時,蔡洋好像已經全忘了昨天的淒慘,在家裏一邊洗菜一邊玩水,很是開心。

看見宋餘來了,他仰起頭,樂滋滋地說:“我媽媽也要給我買帽子,哼哼。”

宋餘把毛絨球遞在他面前,聲音稚嫩清晰:“送給你小洋弟弟。”

在看到毛絨球的瞬間,蔡洋就呆住了,說話都有點吞吐:“你,你的球……?”

宋餘摸了摸自己帽子,笑了笑:“我媽媽給我縫了一朵花。”

他低著腦袋,晃了晃,讓蔡洋看見:“這個毛絨球就給你了,你不要難過了。”

蔡洋低著頭:“我才沒有難過,我媽媽昨天都跟我道歉了……”

他說到後面聲音就很低,本來不想要宋餘東西的,他媽媽都要給他買新帽子了,但看到這顆球又實在喜歡,把手往身上一擦水,迅速伸手搶走了毛絨球,放在手心裏捏了捏。

“好吧,我給你說件事。”蔡洋說,“方奶奶昨晚走田坎的時候摔倒了。”

一說蔡洋就忍不住哈哈直笑,方奶奶偷東西還騙人,活該!

他很惡毒地說:“這就是報應,哈哈。”

他以為宋餘也會高興,但宋餘只是皺著眉頭:“那摔得嚴重嗎?會死嗎?”

蔡洋說:“我帶你去看看。”

說著就跑了出去,宋餘有點猶豫,但這是蔡洋第一次邀請他去玩,他覺得拒絕也不好,便跟宋新苒說了聲就追著蔡洋跑了過去。

兩個小孩很快跑到了方翠梅家裏,宋餘一看到這兒就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雞糞遍地,無處下腳,今天也差不多,但蔡洋對雞糞並不在意,一腳踩上去,pia唧踩扁,跑得飛快。

宋餘跟在他身後,不想把鞋子弄臟,挑地下腳,走得好辛苦。

蔡洋一到就喊:“方奶奶,我來看你了!”

沒把方翠梅喊出來,反而把小外孫喚出了門,小男孩一眼看到宋餘的帽子,立刻睜大眼睛,伸手要來搶:“我的帽子!”

蔡洋欺負小孩簡直做得爐火純青,一把將小外孫推倒,小外孫一屁股坐在雞糞上,當場哇哇大哭。

宋餘都呆住了,想把小外孫扶起來,但一看到小外孫不小心手按在地上的雞糞,就不由得退後了兩步,把手牢牢背在身後。

小外孫本以為會被牽起來,沒想到遭了拒絕,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

這哭聲直接把在房間裏養傷的方奶奶和方奶奶女兒都給驚出了,方奶奶一瘸一拐出來一看,小外孫坐在地上哭,另外兩個孩子站在旁邊看,頓時氣不打一出來:“蔡洋你好大膽子,來我家欺負我家裏人了!”

方奶奶伸手就想去抓蔡洋,但蔡洋非常靈活,往旁邊一閃,嚷嚷道:“是他先打我們,我們來看你的!”

宋餘也趕忙開口:“我們沒有打他。”

方翠梅這才看向宋餘,一眼看到了他頭上的帽子,頓時眼睛都瞪大了:“帽,帽子……!”

帽子不是被狗叼出去了嗎?!

方翠梅昨天傍晚割了豬草回家就看見小外孫在哭,一問才知道帽子不見了,方翠梅立刻罵了起來:“該死的狗,一些主人家只知道養不知道管,到處叼東西!被毒死都活該!”

農村裏的狗就喜歡偷吃和叼東西,大人沒在家還會欺負小孩,方翠梅以前就遇見過。

小外孫哭嚷道:“外婆,我要帽子。”

方翠梅馬上哄著說:“好好,外婆去給你找。”

她拿著棍子出去找帽子,結果天漸漸黑下來,一個沒踩穩就一頭栽到了田裏,哎喲了半天,最後還是兒子把她送去了村裏診所,說只是崴到了,休息幾天就好了。

方翠梅又恨又怒,心裏頭還惦記著那個帽子,現在卻猝不及防在宋餘頭上戴著了。

也真是怪事,難道這帽子還會尋找主人家?

小外孫一聽見方翠梅的話,立刻指著說:“這是我的帽子,還給我!”

蔡洋“呸”了聲:“這是宋餘的帽子,你想要讓你媽買!”

“拿別人的帽子,不要臉!”說完蔡洋就往外面跑,他做這樣的事已經十分熟練了,典型的只管放火不管滅。

方翠梅頓時怒起,伸手想抓住他:“我要告給你媽聽!”

但蔡洋已經跑開了,方翠梅退而求其次想薅住宋餘。

宋餘慌亂極了,手忙假亂地跟著蔡洋跑了,他從沒做過這樣的事,心撲通撲通就跟要跳出來了一樣,跑得飛快。

方翠梅本來就崴了腳,連蔡洋都追不上,更別提追上宋餘了。

女兒知道母親的性子,勸道:“媽,你跟小孩計較什麽,這是哪家的,我直接告他們家長去!”

可是這樣一說,方翠梅又有點猶豫,她比誰都清楚那頂帽子怎麽拿回來的,要告到人家父母面前就不是那麽好解決了:“算了算了。”

她伸手想牽起小外孫,小外孫卻轉頭哇哇大哭,死活要自己的帽子。

女兒一聽,似乎明白了什麽,嘆了口氣,什麽話都不想說了。

蔡洋跑遠了才停下來,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喘氣,一邊喘氣還一邊哈哈大笑。

宋餘追了上來,很是擔心:“要是方奶奶告給媽媽聽怎麽辦。”

蔡洋說:“那就被打啊。”

宋餘驚了:“被,被打?”

他自從跟宋新苒一起生活後,從來沒被打過。

被打不僅意味著屁股會痛,還表明自己做錯事了。

他連忙搖頭:“我不要被打。”

蔡洋鄙視地看了他一眼:“膽小鬼,我就不怕!”

宋餘說:“可你昨天明明哭得很大聲。”

蔡洋頓時惱羞成怒:“你閉嘴,不然我打你!”

他晃起拳頭威脅,宋餘才不怕,自己跑了,還說:“我要回去跟媽媽和姨媽說!”

蔡洋聽了這句話都驚了,方奶奶都沒還告狀,哪有自己揭穿的,他跑上去想攔住宋餘。

但他以前就追不上宋餘,更別提現在,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還只能看見宋餘一個背影。

宋餘跑回家後發現媽媽和姨媽在嗑瓜子聊天,他進去就飛快地說:“小洋弟弟去了方奶奶家……”

當然,宋餘也沒撇清自己的事,他也參與其中,最後聲音很小地說:“我主動跟媽媽說了,是自首,姨媽不要打小洋弟弟了。”

宋新文一聽,卻當場大笑出聲:“方翠梅那老東西就是活該!昨晚怎麽沒摔死她,一把年紀了還偷小孩東西!”

她剛才就在和宋新苒閑聊這件事,她跟方翠梅畢竟是一個村的人,對方年紀又大,她總不能因為這點事鬧到人家裏去,不過小孩就不一樣了,三四歲能懂什麽。

宋新苒有點無奈:“姐,孩子還在呢。”

蔡洋也跑了回來,馬上指責宋餘:“告狀精!”

他看了看媽媽,已經做好了被打的準備,只是不要再打屁股就好了,因為昨天的屁股今天還痛。

宋新文瞪了他一眼:“怎麽說話的?”

又笑著說:“不過你今天做得不錯,快過來拿把瓜子花生去吃。”

蔡洋都楞住了,怎麽回事今天做錯事竟然還被表揚了。

宋新文說:“方翠梅是活該,以後你倆少去她家裏,到處都是雞屎,臭烘烘的。”

蔡洋暈暈乎乎,趕緊點了頭,生怕媽媽後悔,自己跑出去了,但不一會兒又和小夥伴們一起回來了,只是臭著張臉不說話,只有小林喊:“宋餘,我們出去跳繩了。”

宋餘拿著跳繩高興應了聲,他最喜歡和大家一起玩游戲。

*

臘月二十九這天,宋新苒準備了三四百的鹵貨食材,把推車都塞得滿滿當當,能收拾清理出這麽多東西,多虧了陳靜芳和宋新文的幫忙。

因為放寒假不用賣關東煮,又臨近過年,宋新苒便給陳靜芳放了假,不過陳靜芳知道她趕集日會賣鹵貨,總是提前來幫她。

宋新文聽說她過年也不休息,直接跟她一起來鎮上了,說多個人多份力,也能早點賣完回家休息。

大概是馬上過年,這麽多鹵貨不到兩小時就賣完了,宋新苒數了數錢,驚喜地發現今天的利潤已經突破了一千,這可是一個重大突破,得益於人手足夠和節氣街上人多。

宋新文還帶著蔡洋去買了一頂帽子,蔡洋喜歡得不得了,回家就把宋餘送給他的毛絨球縫在了帽子上,當即戴在頭上,走出去玩都耀武揚威的。

中午是蔡永德做的飯,一盤炒肉一盤青菜一盤泡菜一碗蒸蛋,賣相一般,嘗起來更一般,宋新苒從未吃過炒得這麽老的瘦肉,仿佛生怕熟不了似的,肉質很柴,嚼著卡牙。

宋新苒心想晚上還是她做飯好了,不要為了折騰蔡永德難為自己,她也不會在村裏待很久,初三就準備回鎮上了。

結果剛吃了飯不久,蔡永德就被同村的人喊去按豬了,宋新文神情很是高興:“新苒,晚上去吃殺豬宴!”

殺豬宴是他們這邊的傳統,農村家庭養的豬一般拿去賣掉,也有少部分會留下來自己吃,這就需要找個會殺豬的人來幫忙分割豬肉,再請同村關系好的或者力氣大的男人來幫忙按豬。

最後就著剛宰殺的豬請幫了忙的人一起吃,這在農村來說算大事,能好好打一次牙祭!

剛宰殺的豬肉都不用過水洗,直接切下來下鍋烹煮,做出來的滋味別提多鮮美,每樣菜都透著新鮮豬肉的本味,把肉的鮮、香發揮到了極致,能吃一次殺豬宴不僅是對味蕾的滿足,還代表這個人在村裏人緣好。

這樣的宴席並不多,首先是現在大家都沒啥錢,尤其是農村家庭,收入基本靠養豬賣豬獲得,很多家庭舍不得殺來自己吃。二是冰箱還是個稀罕貨,村裏還沒人買冰箱,殺了豬豬肉很難保存,殺豬人家會將一部分肉會賣給相熟的人,一部分自家做香腸臘肉,可以保存得久一點。

所以一般是靠近過年才會有殺豬宴。

蔡洋一聽說這個詞就激動得跳了起來,大喊:“我要吃肉!”

宋餘也不禁舔了舔嘴唇,雖然現在他不缺肉吃,但想起以前去別人家吃宴席的滋味,還是吞了吞口水。

宋新文嗔怪道:“小聲點,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裏怎麽苛待你了。”

說著,她喜氣洋洋對宋新苒說:“我待會去葛家幫幫忙,新苒你在家就行,要吃飯了我來喊你。”

宋新苒也不太想見到露天壩殺豬的場景,便答應下來。

宋新文興高采烈地往葛家走去,剛好碰見殺豬的在分割豬肉,糧食豬肉的顏色偏深紅,一看就知道是好肉。

葛大娘看見她了,立刻就迎上去,語氣熱情極了:“新文,怎麽就你一個人來了?你妹妹呢,我聽說新苒回來了,喊她一起來吃殺豬宴啊,只是你妹妹現在在鎮上幹這麽大的生意,不要嫌棄我們農村簡陋才好。”

宋新文說:“葛大娘你說的哪裏話,能吃到這麽好殺豬宴感謝你還來不及哪會嫌棄!我妹妹新苒在家有點事,我待會再去喊她。”

葛大娘笑道:“好好,一定得喊她來。”

宋新文幫忙切著肉,葛大娘忽然提了一個塑料袋來,裏面裝著一塊豬後腿肉和幾塊豬血,往宋新文手裏塞:“這些你拿回家去吃。”

宋新文都楞了下,她家跟葛家的關系還行,大家一個村裏的經常打招呼,但遠不到殺了豬免費送肉的地步,宋新文不是貪心的人,連忙拒絕:“葛大娘你們留著自己吃,好不容易餵大一頭豬!”

葛大娘說:“今天多謝你家永德來幫我們按豬,一點肉不值錢的。”

宋新文更覺得古怪,今天來葛大娘家幫忙的人不少,但她沒看見葛大娘給其他人豬肉,偏偏給了她,要麽是有事相求要麽是不懷好意,不過葛家在村裏是老實忠厚的人家,從沒害過誰。

這又讓宋新文拿不定主意了,但肉是肯定不要的:“葛大娘你有什麽事就說,能幫忙的我肯定幫忙。”

葛大娘這才嘆了口氣:“還不是我家小霞的事。”

宋新文一聽這口氣就以為葛大娘要讓她做媒,她驚訝:“小霞還沒滿十八吧。”

“是啊,明年六月才滿呢。”葛大娘皺起眉,眉間顯出深深的溝壑,“小霞不是在八中讀書嘛,她現在死活不想讀了,說要去打工,她還有一年半才畢業,到時候學校直接分配工作,她偏不要!你說這孩子真是愁死人了。”

八中是他們隔壁鎮的職高,葛霞讀的是四年的,要畢業時學校會安排去廠裏實習,實習結束學生也可以留在廠裏上班。

這對村裏的小孩來說已經是一條很不錯的出路了。

宋新文也皺眉跟著葛大娘感嘆,不知道現在小孩怎麽想的。

葛大娘說:“新文,我想讓你勸勸她,讓她繼續讀書,以後好好工作。”

宋新文一口答應下來:“這肯定的!小霞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就這一點事葛大娘你還拿什麽肉,太客氣了。”

葛大娘有些不好意思:“新文,你能不能讓你妹妹新苒也來勸勸小霞?她現在在鎮上做生意這麽成功,小霞肯定願意聽她的。”

宋新文說:“我回去就跟新苒說。”

“好好!”葛大娘滿臉堆笑,轉過頭喊著,“小霞出來認認人,這是你新文姐姐。”

葛霞從家裏走了出來,她個子跟宋新文差不多高,皮膚有點黑,穿著一條圍裙,剛才應該就在家裏幫忙,她喊:“新文姐姐。”

葛大娘在旁邊介紹:“小霞平時在家裏就喜歡做東西吃,味道還挺不錯,今天這殺豬宴我準備就讓小霞做幾道菜。”

說著就把葛霞推到了宋新文身邊:“小霞你多跟新文姐姐學習一下,你新文姐做事最爽快利落了。”

宋新文也沒怎麽跟這樣的女孩交流過,只問了問她學校裏的生活,然後按照葛大娘所說,勸她好好讀書,不要想著出去打工。

葛霞話不多,“嗯”了聲,也沒其他話,只在旁邊幫忙洗菜切菜。

宋新文心中怪異,殺豬宴對家裏來說也是件大事,一般這種事都是大人在做飯,怎麽葛家讓葛霞一個小姑娘來掌勺了。

她觀察了下,發現葛霞切菜的功夫還可以,蔥段切得均勻,豬肉薄薄一片片。

她笑道:“小霞,你在家經常做飯嗎?菜切得很熟練啊。”

葛霞不好意思笑了下:“也不是經常,放假回家的時候才做。”

“新文姐……”她有點欲言又止,還是問,“新苒姐姐是在鎮上賣鹵肉嗎?”

宋新文此刻心中終於察覺出了一點葛大娘的真實目的,她臉上笑容不變:“是。”

“聽我媽說新苒姐生意很好,賣鹵肉也能掙錢。”

宋新文說:“這些我也不太清楚。”

葛霞沒有再說話了。

兩人一起切菜做飯,宋新文發現葛大娘說的的確不錯,葛霞在家應該經常做飯,對廚房裏的活很是熟練,煮出的粉腸滑肉冬瓜湯湯色瑩白,冬瓜透亮,看起來很是爽口,聞起來也清甜鮮香。

看著菜大多準備好,即將開席時,宋新文趕忙回去喊了宋新苒。

兩人一起去的路上,宋新文就說:“新苒,我估摸著吃飯的時候葛大娘肯定要找你說說話,她家姑娘還沒滿十八,不想讀書了,我眼瞅著像是想學廚的樣子。你到時候別管這麽多,吃飯就行了,想說什麽想怎麽說都看你自己。”

宋新苒回來時已經想到可能會面臨這樣的場景了,她也算衣錦還鄉,肯定有人想求她幫點忙,她笑道:“姐,我知道了,我會處理好的。”

宋新文說:“這些方面我現在一點都不擔心你。”

她在鎮上跟宋新苒生活過一段時間,看過宋新苒怎麽待人接物做生意的,她都自愧不如。

宋新苒帶著宋餘到了葛家一看,殺豬宴擺了兩桌,桌上一大盆冬瓜滑肉湯,兩盤泡菜炒肉片,一盤炒豬雜,一大盆土豆紅燒五花肉,雖然菜色不多,但分量很足,搪瓷盆滿滿一盆。

新鮮豬肉烹飪出來滋味很足,滿屋都是肉香,葛大娘看見宋新苒過來了,連忙帶著葛霞走過來:“新苒回家過年了,快來這邊坐,給你留了個位置!”

還留了一個上好的位置,宋新苒被安排坐下,左邊是宋餘,右邊便是葛霞,葛霞看上去並不是一個外向開朗的性格,話並不多。

宋新苒說:“小霞,聽說這些菜都是你做的,年紀輕輕就這麽能幹。”

葛霞道:“也不是,炒豬雜和紅燒五花肉不是我做的,新苒姐你嘗嘗湯。”

葛霞記住母親的叮囑,給宋新苒盛了一碗湯,只是她一直在讀書,不知道該怎麽討好人,同人聊天說話,讓人高看一眼,盛了湯便不會再做其他了。

宋新苒也沒客氣,端起碗喝了一口,只覺得湯清鮮,帶著點冬瓜的甘甜,不寡淡也足夠清爽,她吃了一塊粉腸。

新鮮的粉腸口感軟滑,吸飽了湯汁,帶著嚼勁,裏面的粉粒味道很足,吃起來極其鮮美。

又嘗了口滑肉和冬瓜,再轉過頭看葛霞時,發現葛霞正緊張地看著她,像完成了試卷等待著老師修改的小學生。

宋新苒啞然失笑:“小霞,這湯你做得不錯啊,味道清甜,吃起來很舒服,就是冬瓜稍微下早了點,粉腸煮的時間有點欠缺。”

葛霞立刻點頭,小聲說:“我本來也想把粉腸煮久一點,我媽說人都來了,讓菜快點上桌。”

宋新苒道:“你還沒滿十八,能做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葛霞心臟飛快地撲通跳了兩下,她記起母親的話,手緊攥成拳,卻始終無法說出口,最後還是低著頭大口吃飯。

宋新苒秉承著別人不主動問她就不主動說的道理,夾著菜吃著飯,心中甚是感動,回來這兩天總算吃了一頓像樣的晚飯了,這才蔡永德做的好幾百倍了。

泡菜炒肉片清爽下飯,泡菜脆爽微鹹,肉片滑嫩不柴,和著飯能吃一大碗。

大家夥一吃都誇:“小霞手藝真不錯啊,在職高是不是學的廚師啊?”

葛大娘笑道:“不是,小霞學的是會計,這孩子只是喜歡做飯。”

“會計好啊,以後做辦公室打算盤,比我們這些在農村裏只會種田的好多了,葛大娘你們以後也享福了!”

葛大娘笑得合不攏嘴:“還是得看小霞,她喜歡做什麽就讓她做。”

農村裏吃席閑聊的內容無非就那麽幾樣,家裏的兒女老人之類的,有了葛霞這事,大家也有了說頭,都說葛大娘帶了個好女兒。

葛霞坐在宋新苒旁邊,低著頭,連夾菜的力氣都沒有了,說了句“我吃飽了。”便回了家。

葛大娘一看,嘆了口氣。

飯後,葛大娘就拉住了宋新苒,熱情極了:“新苒,你好不容易回來次,挑塊肉拿回家去吃。”

村裏人說話總是這樣,要喊人幫忙總要先給點好處,宋新苒拒絕了,直接說:“葛大娘,我聽我姐說了,小霞不想去上學了,我幫你勸勸。”

葛大娘卻有些猶豫:“新苒,我也跟你說實話了,小霞實在不想學會計,她數學不好,說看著那些數字就頭痛。”

“小霞想去學廚師,但她一個小姑娘去外地學我也不放心,我聽說你在鎮上賣鹵肉,小霞也會做鹵肉!只是今天時間不夠她做,那盆冬瓜湯小霞做的,我嘗著味道還行,新苒,你看能不能讓小霞去你那邊幫幫忙,都不用給她工資,需要她的地方你盡管使喚她就行!”

葛霞躲在房間裏,聽著外面媽媽和新苒姐的對話,緊張得心砰砰直跳。

她是真的不想學會計,當時報這個也不懂,是初中老師說學會計好找工作,以後坐辦公室的,葛霞父母就心動了,讓女兒學了會計。

可沒想到學起來那麽難,葛霞每天都想不讀了,她有喜歡的事,她喜歡下廚做飯,鎮上很多飯館,她的夢想就是以後也開家飯館。

但葛家沒錢,葛霞也找不到門路,要不就去外地進廚師學校,可她父母又不放心,直到這時聽說同村的宋新苒在鎮上賣鹵肉,生意很好……

葛霞耳朵貼著門,緊張極了。

卻聽見宋新苒說:“葛大娘,你是太看得起我了,我這也是掙個辛苦錢,葛霞還沒成年,在我這裏我怕耽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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