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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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還是談櫟前一步醒來。

周欽沂買的這張小床窄是窄點,但高度和他的沒什麽區別。屋子太小,只得拼在一起,看著就像一張加大床鋪似的。

果然談櫟醒來時,周欽沂已經滾到他身邊來。倒是沒太張狂,只是用腦袋輕輕頂在他的肩膀。

他看起來睡得不太好,眉頭緊皺,鼻腔裏時不時傳來嗡嗡的鼻音。

談櫟沒吵醒他,自顧自去梳洗了一番。已經快十一點,樓下早餐攤早就收攤。正好昨天晚餐還剩好多些菜,談櫟熱了一熱,當午餐吃。

他正輕手輕腳準備著,房門突然被砰砰砰大聲拍響。談櫟嚇了一跳,下意識看了眼周欽沂。周欽沂果然也被拍醒了,半夢半醒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茫然地看看門口,再看看談櫟。

還沒等問是誰呢,密碼鎖便滴滴作響。伴隨著門鎖轉開的聲音,蔣睨染著一頭誇張的粉發,戴著張揚的墨鏡,提溜著兩個大紙袋子,哼著歌一蹦一跳進來了:“小談哥!!看我從夏威夷給你帶了什麽回來!!!”

他一進屋談櫟就被那滿身的香味撲了個滿鼻。眼瞅著向他撲來,他趕緊把人緊緊抱住:“當心點,別摔了!”

“怎麽會?我這麽瘦,你抱不住我啊。”蔣睨眨眨眼睛。他拉著談櫟坐到餐桌上,方向背朝著床鋪,沒意識到有什麽不對。然後一件一件從紙袋子把禮物掏出來:“這個香水,可好聞了,有點兒清淡不適合我,不過我覺得適合你……這個小錢夾,好看吧?就剩最後一個給我搶到了!我在裏面放了張自己的一寸照片你不許丟哦。還有這個……”他將東西在談櫟家餐桌上堆了個小山,最後拿出半張臉大的香薰蠟燭,“這個!很助眠的!我每天晚上都點!你也試試。他轉過身,指著談櫟床頭,“就放在你床頭櫃上,睡前………”

然後他便看見了身著睡衣,黑著臉坐在床邊的周欽沂。

蔣睨呆滯片刻,回過頭尷尬笑笑:“是不是這幾天通太多宵,感覺自己看到幻覺了。”

周欽沂的臉色更黑:“你看到的幻覺是周欽沂嗎?”

蔣睨沈默兩秒,抓著談櫟瘋狂往廚房撤去,邊撤邊尖叫道:“我靠!我靠!!”

談櫟有點兒艱難地開口:“你冷靜些……”

“他什麽時候找來的?他是不是又威脅你了??怎麽威脅你了?拿我威脅你了嗎?還是拿文朔哥?”他看談櫟一律搖頭,更加生氣,“好啊!我就知道,是不是又拿工作威脅你?狗改不了吃屎!!沒事兒哥,我有靠山,咱們在C市不怕他的!!”

他將談櫟護在身後,一臉敵意瞪視著周欽沂。

周欽沂感覺自己太陽穴都不住跳動。他用舌頭頂了頂後槽牙,下意識就要罵人。又看了眼被蔣睨擋在身後的談櫟,還是耐著性子說道:“我沒威脅他。”

“誰他媽信你。”蔣睨掏出手機,“我現在就招人來收拾你!!”

周欽沂忍無可忍:“你他媽要收拾誰?”

蔣睨昂首挺胸:“收拾你!!你以為這還是S市?!你以為我還怕你?!你給我等著!!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現在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周欽沂說著便要過來,嚇得蔣睨邊蹦邊哇哇亂叫。

“行了別吵了!”談櫟被鬧得頭疼,十分無奈地拉住蔣睨,“你冷靜些。”

蔣睨也是人精,最初的驚訝過後,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轉悠。他能看出來周欽沂氣焰收了可不止一點二點。又看談櫟這態度,這氛圍,這拼在一起的雙人床和這雙人份的午餐,心裏也差不多有些明了。他雖不樂意,可這明顯是人家兩人的私事。只不過單純耍壞氣氣周欽沂,撒撒氣也行。

他故意往談櫟身後躲,委屈道:“談櫟哥你聽到沒有,他要打我。”

“誰他媽要打你?”

“你聽見他多兇了吧?”蔣睨幾乎要眼淚汪汪。

談櫟也最吃這套,見狀有些責備地看著周欽沂:“你語氣不要這麽嚇人,蔣睨膽小的。”

周欽沂一口氣差點兒上不來,瞪著眼睛不知作何表情。半晌才訥訥道:“奧……知道了。”

蔣睨躲在一旁看著,心裏直呼稀奇,偷著直樂。談櫟也沒把他當成外人,拉著他坐到餐廳椅上講這段時間的來龍去脈,只不過略過了一些會讓周欽沂難堪的事情。

“所以他和他爸鬧翻了被趕出S市,又因為受傷,不得不由你來照顧?憑什麽?你憑什麽照顧他?你不要看他耍耍可憐就心軟了。”

談櫟也不能說周欽沂中了毒癮,只含含糊糊道:“是因為我的緣故受傷。”

“那又怎樣?他讓你受的傷還少啊?”蔣睨斜眼看周欽沂,“再說了,這麽點兒小傷你還怕他有事兒啊?他不能死的。他這種人,活個千年萬年都沒問題。”

周欽沂反應很快:“你說誰是禍害呢?”

蔣睨繼續斜眼:“又不是只有禍害活那麽久。”

這回周欽沂慢慢反應了一會兒:“你他媽說我是王八!??”

“好了好了別吵了……”談櫟又趕緊勸架,“總之就是這個情況,他這段時間會在我家住一段時間……”

蔣睨楚楚可憐:“那我要是想你了怎麽辦呀?過來會不會不方便呀……”

“當然不方便。”周欽沂不客氣嗤道。

談櫟拍了周欽沂腦袋一下:“當然方便,你隨時可以來的,不用管他的。”

周欽沂撇撇嘴巴,不說話了。

三個人一塊兒吃了頓午飯,之前的剩菜不太夠,還專門點了蔣睨愛吃的韓料來吃。蔣睨又借題發揮把周欽沂好好氣了一頓,這才依依不舍準備離開。

談櫟把他送到樓下。

“小談哥。”蔣睨看周欽沂沒跟下來,也不再嬉皮笑臉,“你可不能真的愛上周欽沂了。他這人……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麽,但我總覺得他只是落難了才這樣。”他有些猶豫地看一眼談櫟,“他以前……以前那麽對你,你都記得吧。”

談櫟挺平靜的:“記得的。”

“那、那就行。”蔣睨道,“如果真要……真有那個意思,也多考驗考驗他吧。看他是不是真心的,這幅樣子能維持多久,是不是裝的。不要輕易讓他嘗到甜頭!”

談櫟笑了笑:“別瞎想。只是……只是看他實在可憐,就收留他了。”

“嗯,也不要因為他替你受傷就愧疚哦,他那是應該的!以前那麽對你,都是報應。”

談櫟沒說話。他看著蔣睨皺成一團的漂亮小臉,沒忍住伸手掐了掐:“行了別多想了,回去吧。”

不遠處停著一輛低調的豪車。

談櫟目送著蔣睨朝那兒跑去。車裏下來個高大的男人,身材十分挺拔,昂首挺胸的,肌肉也很發達,簡直能單手把蔣睨提起來——談櫟目測這人身高得有快一米九了。

蔣睨一邊喊著“老公老公”,一邊撲進那人懷裏,又轉頭向談櫟招手。那男人性格看著很沈,也很穩妥,不像是能受得了蔣睨這種性格的人。不過兩個人站一起又特別和諧。

也是。談櫟想著,要兩個都是像蔣睨一般嘰嘰喳喳的個性,那不得把人鬧都鬧死。

他遠遠看著那個男人朝他點頭示意一下,他也趕緊點了點頭。看著兩人一塊兒上了車,便也轉身上樓,回家去了。

才一會兒功夫,周欽沂便把桌上的垃圾收拾好了。他單手操作,不太方便,正笨笨拙拙地洗著碗盤。談櫟叫他去休息,放這兒自己來就行。沒想到周欽沂站在水池邊吞吞吐吐了半天:“小談哥……”

“怎麽了?”談櫟帶上橡膠手套。

“蔣睨是不是說我什麽了?”

談櫟抿了抿嘴:“沒說你什麽。”

“那就是說我了。”周欽沂委屈道,“你這個表情……他肯定說我了。”

談櫟嘆了口氣:“你之前和李緣這麽對他,他能不討厭你嗎?沒叫人打你就不錯了。”

“他叫人也打不過我。”

談櫟在周欽沂綁著夾板的手腕上敲了一記,疼得周欽沂嗷了一聲:“就這樣還想打架呢?消停點吧。你先把你昨天撓出來的傷口塗上藥,塗不到的地方等我來。”

“知道了。”周欽沂悶悶地,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蔣睨那件事……是我錯了。”

“錯哪兒了?”談櫟隨口一問。

沒想到周欽沂真回答了:“不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隨便打人,折磨人。對不起。”

談櫟抿著嘴:“你跟我說過對不起了,該跟蔣睨去說。”

周欽沂咬咬牙:“知道的,我之後會跟他也道歉。”

兩人一塊兒坐在沙發上將傷口處理了。昨天的抓痕已經變成一道道紫黑色。談櫟把消炎藥噴上去,疼得周欽沂直掉眼淚。說實在這痛感跟犯毒癮要差遠了,可能因為談櫟在,又可能別的原因。總之周欽沂就是覺得自己現在脆弱得不得了,疼得不得了。只有談櫟抓著他的手臂輕輕給他吹氣兒時,他才感到緩和。

藥上到一半蔣迪那邊也來電話了,說是查到談櫟表弟的地址了,正準備去抓捕。鄭維和他那室友也挺能藏,躲在市郊一棟有產權糾紛的爛尾樓裏。他們查到這片爛尾樓糾紛官司和文家有牽連,估計還是文朔給找的地方,但還沒具體證據,要等抓到人再審問。

談櫟雖然之前也明裏暗裏被提醒過文朔有問題,但當蔣迪這麽真說出來,他心裏也挺難受。他不明白文朔為什麽要這麽對周欽沂,又為什麽要這麽對他。他覺得文朔並不是會為了感情意氣用事的性格。蔣迪猜文朔因談櫟看不爽周欽沂,談櫟覺得可能性不大。可具體原因是什麽,還有太多疑點要查。

最重要的是外婆被接走那天的監控錄像,蔣迪說根據恢覆的一小部分已經定位了文朔——他的確在那天出現在醫院裏。不過並不是他自己所說的晚到。他甚至比大多數人到得都早。但具體發生什麽,還要進一步解析視頻。

談櫟的心裏一下一下咚咚跳著,總覺得即將要觸達一個殘忍而難以接受的真相。

蔣迪又跟周欽沂聊了些公司業務,最後說欽沂姐姐找專業戒毒所的醫生給周欽沂錄了些註意事項,及恢覆建議。還麻煩談櫟幫著一起看著,嚴加管教一下這個弟弟。

周欽沂在姐姐面前一向是吃癟的,看著姐姐傳來的長篇大論的錄音,只覺得頭疼頭大,溜去浴室說要去沖澡。

談櫟無奈地搖頭。

周欽沂一向不忌諱談櫟用他手機,於是談櫟便自己將錄音保存,然後點開,將一些重要事項拿紙記錄。

錄音倒不是很長,不過有很多毒發時的註意事項和經驗實踐。談櫟覺得昨晚要是事先聽了這個,也就不會那麽那麽難捱。

他將醫生提到的點一個個細細記錄,直到錄音播到尾聲,開始進入下一段錄音——談櫟正打算將錄音關掉,畢竟手機裏無論什麽都是周欽沂的個人隱私,周欽沂不在意,他也不該亂聽。

可那錄音跳出得太過突然,他甚至來不及按下任何按鍵——“談櫟他父親當時算個小中層。負責整個華東地區的賬目明細。出事之後高層給他的賬面動了手腳,把貪汙的幾千萬都做空到他的賬面上……”

……

“就這麽把他爸丟進去了?一點補償都沒有?”

“補償了70萬。”

……

“談櫟知道他爸是被汙蔑的嗎?”

“他看起來是這麽覺得。”

……

——“其實我並不建議你把這件事告訴談櫟。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冤枉的,但無能為力什麽都做不了,只會讓他更加痛苦而已。不過我尊重你的決定。”

……

洗手臺前,艱難沖完澡的周欽沂用涼水撲了個臉,想著他姐的確也夠操心他,自己都那麽忙了,還專門去戒毒中心給自己錄那麽長一段錄音。

錄音……錄音?!

周欽沂突然想到什麽,他猛然擡起頭,臉色難看得快沒血色。

他踉蹌兩步,一邊祈禱著千萬別聽,一邊打開浴室門大步往外走去。

然而一切還是晚了。

談櫟臉色蒼白,像被抽了魂般一動不動坐在書桌前,盯住自己的手機。

而他曾經偷偷錄制,又反覆糾結,最終決定隱瞞談櫟的錄音,此刻卻隨著那個慢慢向前推進的進度條,朦朦朧朧地,播個沒完。

他聽出那是自己的聲音。

——“談櫟知道他爸是被汙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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