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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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孕（五）
玄徹幹脆讓禦廚將所有的肉都上一遍，免去辛辣的。
由於阿嬌之先對著幾道菜作嘔的可憐模樣歷歷在目，這些剛出爐熱騰騰的葷菜都是一道一道上的，玄徹夾起牛胾，吹涼了些，再餵到她嘴邊，“試一試。”
阿嬌鼻翼稍動，唇齒未張，嗅覺先行，誠然，牛胾鮮嫩，肉質香醇，可她聞到這股肉味，唯有退避三舍的沖動。
玄徹甫一見她皺鼻子，便直接揮手讓人將這道菜撤了。
宮女接連呈來魚膾、羯肉塊，然而阿嬌只能依依不舍地看著它們被端走。
她真想嘗一口，可是只要這些肉菜離她兩拃遠，她的喉道就溢出酸味，叫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本該下肚的肉菜離她而去。
阿嬌沈下臉，唇角不悅地耷拉著，一種報覆的沖動在她心裏橫沖直撞，她真想趕緊把肚子裏這個鬧騰的孩兒生下來，然後不客氣地朝她剛面世的臀上抽幾掌。
這個不乖的孩兒，當真一點都不心疼她的娘親嗎？
罷了，阿嬌腹誹一通，又洩氣地靠在玄徹身上，她現在就是個比青棗大點的娃娃，有什麽好計較的。
玄徹心疼地摩挲著阿嬌單薄的後背，見她包著嘴悶悶不語，不想讓她獨自難受，便溫著聲，用誘哄的語氣讓她將煩惱分給他，“在想什麽呢？”
阿嬌把頭埋進他的胸膛，委屈地蹭了蹭，話簍子掀開，吐出一串又一串的抱怨，“饞，變化真叫我猝不及防，習以為常的菜肴忽然就變成了芙蓉，在河中央，可遠觀，卻不可食用，真是折磨！太折磨！這孩子莫不是要讓我念佛誦經，做個清心寡欲的姑子去。”
玄徹揉著她的腦袋，“胡說，嬌嬌生得這般貌美，整日吃素，也是做兔子精的，朕可舍不得你做姑子。都怪這孩子淘氣，日後朕好好教訓它，給你出氣。”
“你敢”，阿嬌怨氣雖在，但終歸是疼愛孩子的，誰讓她是自己的一塊肉呢。
自己說說還好，玄徹一數落，她登時不答應了，“我辛辛苦苦生的寶貝，你若是胡亂教訓，我就教訓你。”
玄徹一時哭笑不得，他幫她說話也不是，不幫她說話也不是，倒顯得他裏外不是人，“真是拿你沒辦法。”
“再嘗嘗別的菜，還有幾道，要不要試試？”
阿嬌郁郁搖頭，“唉，看來呀，我只能吃那些葉子了。”
玄徹瞥見外頭幾盤還沒上的肉菜，腦中靈光一閃，既然嬌嬌能吃下葉子菜，那用葉子菜包著肉是否能吃下呢？
他當即招手，讓宮女把肉菜呈上來。
阿嬌惑然看著他，軟著聲道，“徹兒，別上了，我肯定吃不下。”
他安撫地揉揉俏臉，“再試試。”
說罷，他夾起一片白苣，攤開在盤中，再往上面添上一小片牛柳，快箸撥動幾下，將葷素搭配的菜弄成小團，再餵到阿嬌面前。
阿嬌眨巴下眼睛，詫異地發現她居然沒有分毫的嘔吐感，顧不得高興，張口吞下。
她一邊咀嚼，一邊笑彎了眼，“還真的管用，徹兒，你真厲害！”
玄徹也沒想到一試就成功，不由感嘆，若早想到這一茬，阿嬌便不用忍著口腹之欲如此之久了。
不管怎麽說，在阿嬌的吃食上，總算可以放心了。
開了這個先例，阿嬌由此聯想，將菜葉榨汁，融進面粉裏，嫩綠的餃皮裏包著肉丁，一枚枚憨態可掬的餃子漸漸成為當餐首選。
阿嬌吃得暢快，不過她餐餐留神，只吃七分飽，禦醫囑咐過，飲食需得當，既不得餓著，母體孱弱。也不能把孩子養地太胖，到時臨盆艱難。
眼看著歲月靜好起來，然而，這孩子似乎非要折磨她的爹娘不可，好讓她還未出世，便給她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這回折磨的不是她娘，而是她爹。
源於鴛鴦蠱的效用，阿嬌身體的不適盡數體現在玄徹身上，他先是感到恥骨之處脹痛，而後肋骨、指關節都開始肆無忌憚地發起威風，這些地方像註入了小石子般，不是撕心裂肺的疼，但足以摧毀人的耐心。
玄徹拳頭都捏緊了，可這疼若不是他承擔，便是阿嬌承擔，他一個身強體壯的男子都受不了，她又怎能承受。
玄徹長籲短嘆，默默忍受。
疼痛發作地過於頻繁，早朝議政，批閱條陳時如同幽靈，如影隨形。
到了夜裏，有時阿嬌早早酣睡，玄徹仍睜著眼遲遲無法入眠，看著阿嬌恬靜的笑臉，根本舍不得吵醒她，只能將手枕在脖子下，悶悶把玩她的手心，捏一下心裏默念一下，直到她一道又一道的小名壓掉痛覺，好讓他安睡。
連續多日睡成這樣，玄徹腦袋都有些昏了，他和阿嬌一樣，對孩兒也生出微詞，當著阿嬌的面說，“若是個皇子，有這種折騰的本事，日後朕定要將之扔進軍營裏好生歷練。”
阿嬌看著他眼下兩道明晃晃的烏青，也泛起同情，柔夷貼在俊臉上，輕輕揉著這雙疲勞的鳳眸。
嬌縱的大美人忽然體貼起來，尤其她還為他挺著孕肚，生兒育女，比天上的神女還金貴稀罕。玄徹很是受用，舒坦地瞇著眼，一時只覺得，自己受的罪都是先苦後甜。
玄徹略微享受後，牽住阿嬌的手，“別按了，嬌嬌。”
“怎麽了，我讓你難受了嗎？”
“非也，嬌嬌為朕按摩，高興還來不及，只是朕怕你累著。”
“只是手動一動，有什麽累人，而且，禦醫說了，要多動一動呢。”
玄徹暗忖，禦醫的意思約莫是走動，手就不必勞累了。
他四處疼，愈發襯得阿嬌孕育艱難，還是盡量讓阿嬌養著身子，能不累便不累。
玄徹把人抱在膝上，趁機咬住一顆粉珍珠般的耳垂，“嬌嬌若是心疼朕，不如日後好好補償，譬如說，請朕喝…”
他低緩暧昧的嗓音裏蘊著愛欲，將食色性也詮釋到極致，鬧得阿嬌一個大臉紅，像剛出嫁的新娘，貝齒羞惱地磨了磨，如法炮制地咬住他的耳畔，“討厭，你就知道想這些！”
調笑歸調笑，肚子裏的孩兒把帝後折騰地實在夠嗆，襯得大兒子都乖巧了不少。
阿渡看著娘親的肚子越來越大，心生膽怯，生怕碰一碰娘親，就把她弄疼了。他跟大暑乖乖坐著玩，頭卻情不自禁地朝娘親那看去，白嫩嫩的小手總是從食盒裏抓出一把黃小米，心不在焉地餵給他的鳥兄弟吃。
大暑“渡渡”地喊了幾聲，邀請小主人一起吃，沒得到回應後，忿忿地一口吞下。
阿嬌見兒子不停地偷瞄，便打趣地問道，“阿渡想要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呀？”
向來有些嬌氣的阿渡這時卻顯得異常懂事，令阿嬌都有些訝然，“都好，小弟弟是好弟弟，小妹妹是好妹妹。”
坐在外邊看條陳的玄徹聞言，露出欣慰的笑，兄友弟恭的美德總算傳到了皇家。
他想到同父異母的兩位皇兄，如今一個玩物喪志，一個戰戰兢兢。他想到一命嗚呼的玄穭，想到為他征戰疆場的景川，不由發覺，唯有一脈相承的血緣關系才能激起君王家僅存的親情。
阿渡在殿室裏呆久了，鬧著要和娘親出去玩，他時常看見爹扶著娘在廊道上散步，那裏和殿內一樣，鍍著金，鏤空的地方還掛了琺瑯石，阿渡有時會扣幾塊下來，扔給大暑玩。
阿嬌被兒子這麽一催，確實想起今日還未曾出去走動，便撐著身子起來，玄徹耳尖微動，聽見裏頭的動靜立時放下手上的條陳，扶著她閑庭漫步。
這時，胎兒已有七月，她的肚子隆成柔美的半圓形，像白瓷寶瓶的側影。
行至廊道的中程，阿嬌忽地頓住，上半身向前微傾，抿唇撥開他的手掌，兀自坐在石檻上，整個人靠著欄柱微微喘氣。
玄徹如臨大敵，撩袍坐在她身側，聽她吐息急促，便用溫熱的掌心在她的胸骨處來回安撫，“怎麽了？”
阿嬌按住他的手，面露猶疑，“我感覺…有胎動。”
“難受嗎？”
阿嬌點了點他的下巴，“你是不是傻了，就算難受，也是你難受呀。”
玄徹這才恍然大悟，暗忖自己太過捉急。他沈下心，凝神等待了一會兒，發覺此刻沒感到什麽不適，便手掌下移，蓋上阿嬌隆起的孕肚，隔著柔滑的衣料，想感受下是否有胎動。
半響後，他安慰道，“沒有動靜，許是孩兒方才只是稍稍挪了下。”
“是嗎…可是我感覺孩兒一直在動。”
“不”，阿嬌很快又否認，潤眸滿是不解，“不是在動，好像是在說話。徹兒，你聽一聽。”
玄徹有求必應，撩袍蹲下，將耳朵貼在孕肚中央，卻始終搖頭，“聽不見。”
“嬌嬌，許是你多慮了，孩子尚未出聲，豈會開口說話呢。”
阿嬌堅持己見，“她肯定在裏頭嘰裏咕嚕呢，我知道有誰能聽見。”
她將宮女招來，吩咐她請姚笙過來一趟，玄徹不明所以，便安靜地坐在一旁陪著她。
他近日其實也在發愁，戰爭的消耗遠比他想象地多，再這麽打下去，不出五年，大周不光是錢糧，連黎民都要少一大截。
回想出兵之初，急不可耐，心中洶湧的時不我待的沖勁，總以為自己已經準備了如此之久，早已萬事俱備，然而，當硝煙開始彌漫，士兵揮血戰場時，未知的不安慢慢湧上來。
他終究是走著一條先祖沒走過的路，對匈奴開戰，他從不盼望速戰速決，只是，國庫的錢財和後備的兵力能支撐他打完這場曠日持久之戰嗎
玄徹暫時沒理出頭緒，下一瞬，他聽見姚女醫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
“她在肚子裏哭。”
帝後聞言俱有些訝異，阿嬌不可思議地撫著圓潤的肚子，“真的嗎？孩兒是在心疼我嗎？”
玄徹則將信將疑，在他的見聞裏，孩子只在出生後開始出聲，怎麽可能尚在腹中就啼哭呢。
他愈發覺得這位出生苗疆的女醫在糊弄阿嬌，他沒打斷她的話，全然是看在阿嬌對她頗有幾分喜愛的份上。
看在她能哄阿嬌開心，他也懶得計較。
等到胎兒九月大，她已經迫不及待要降世了，玄徹準備得早，在偏殿布置好了產房，發動時，四個經驗老道的產婆早已候著，宮女們像是提前演練過，麻利地燒來熱水、姜湯。
阿嬌倒不覺得疼，只是異常酸脹，像躺在沼澤裏昏昏欲睡一般。是玄徹緊咬牙關，額間頻頻冒汗，肚子總是一聲招呼不打，傳來一陣抽疼。
產婆們被天子敲打過，不敢請這尊大佛出去，甚至還得時不時詢問一下，疼到什麽程度了，她們好判斷皇後能休息多久，何時該發力，是否要含半只人參。
生產的陣痛超乎玄徹的想象，一眾女眷在室內，他強忍著沒發出慘叫，只覺得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過，他恍惚想到阿嬌生頭胎的時候，他不在旁邊陪著，疼也不能替她受著，那時她該多難受，也許恨死他的心都有了。
彼時是一個月圓之夜，玄徹疼得滿頭大汗，衣裳黏膩得能擠出水來，和在岸上找到阿嬌的模樣一般。
然而，他的心思翻飛成書，他一邊痛苦地受著，一邊對阿嬌的虧欠感總算少了幾分，與此同時，他下定決心絕不再生第三子，誰也不能叫他改變主意。
產婆勾下腰，看了看阿嬌的下身，認為至少還要再過兩個時辰，才能看見孩子的頭。
玄徹眼裏迸發出了絕望的死寂，禁不住胡亂思量，他在想，經受了如此之疼，他不會也要當上黃門了罷？
阿嬌覺著有些好笑，她還從未見過玄徹臉上呈現出這般可憐的菜色，拿著帕子好心伸手給他擦汗。
記錄時間的沙漏倒了又倒，總算熬出了頭，這時，阿嬌也開始累起來，她不停發力，停歇，發力，停歇，唇瓣蒼白失色，面容因為徹夜未眠而憔悴。產婆見狀，趕忙餵皇後姜湯，然後遞了人參片。
直到天光大亮，這磨人至極的孩子總算舍得問世了。
伴隨著女嬰的哭聲，阿嬌和玄徹如釋重負，四目相視。
她們的額間都掛著細密的汗水，眼眸亮閃，像是烈陽下一同逃出沙漠的夫妻，異口同聲道，“再也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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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徹幹脆讓禦廚將所有的肉都上一遍，免去辛辣的。
由於阿嬌之先對著幾道菜作嘔的可憐模樣歷歷在目，這些剛出爐熱騰騰的葷菜都是一道一道上的，玄徹夾起牛胾，吹涼了些，再餵到她嘴邊，“試一試。”
阿嬌鼻翼稍動，唇齒未張，嗅覺先行，誠然，牛胾鮮嫩，肉質香醇，可她聞到這股肉味，唯有退避三舍的沖動。
玄徹甫一見她皺鼻子，便直接揮手讓人將這道菜撤了。
宮女接連呈來魚膾、羯肉塊，然而阿嬌只能依依不舍地看著它們被端走。
她真想嘗一口，可是只要這些肉菜離她兩拃遠，她的喉道就溢出酸味，叫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本該下肚的肉菜離她而去。
阿嬌沈下臉，唇角不悅地耷拉著，一種報覆的沖動在她心裏橫沖直撞，她真想趕緊把肚子裏這個鬧騰的孩兒生下來，然後不客氣地朝她剛面世的臀上抽幾掌。
這個不乖的孩兒，當真一點都不心疼她的娘親嗎？
罷了，阿嬌腹誹一通，又洩氣地靠在玄徹身上，她現在就是個比青棗大點的娃娃，有什麽好計較的。
玄徹心疼地摩挲著阿嬌單薄的後背，見她包著嘴悶悶不語，不想讓她獨自難受，便溫著聲，用誘哄的語氣讓她將煩惱分給他，“在想什麽呢？”
阿嬌把頭埋進他的胸膛，委屈地蹭了蹭，話簍子掀開，吐出一串又一串的抱怨，“饞，變化真叫我猝不及防，習以為常的菜肴忽然就變成了芙蓉，在河中央，可遠觀，卻不可食用，真是折磨！太折磨！這孩子莫不是要讓我念佛誦經，做個清心寡欲的姑子去。”
玄徹揉著她的腦袋，“胡說，嬌嬌生得這般貌美，整日吃素，也是做兔子精的，朕可舍不得你做姑子。都怪這孩子淘氣，日後朕好好教訓它，給你出氣。”
“你敢”，阿嬌怨氣雖在，但終歸是疼愛孩子的，誰讓她是自己的一塊肉呢。
自己說說還好，玄徹一數落，她登時不答應了，“我辛辛苦苦生的寶貝，你若是胡亂教訓，我就教訓你。”
玄徹一時哭笑不得，他幫她說話也不是，不幫她說話也不是，倒顯得他裏外不是人，“真是拿你沒辦法。”
“再嘗嘗別的菜，還有幾道，要不要試試？”
阿嬌郁郁搖頭，“唉，看來呀，我只能吃那些葉子了。”
玄徹瞥見外頭幾盤還沒上的肉菜，腦中靈光一閃，既然嬌嬌能吃下葉子菜，那用葉子菜包著肉是否能吃下呢？
他當即招手，讓宮女把肉菜呈上來。
阿嬌惑然看著他，軟著聲道，“徹兒，別上了，我肯定吃不下。”
他安撫地揉揉俏臉，“再試試。”
說罷，他夾起一片白苣，攤開在盤中，再往上面添上一小片牛柳，快箸撥動幾下，將葷素搭配的菜弄成小團，再餵到阿嬌面前。
阿嬌眨巴下眼睛，詫異地發現她居然沒有分毫的嘔吐感，顧不得高興，張口吞下。
她一邊咀嚼，一邊笑彎了眼，“還真的管用，徹兒，你真厲害！”
玄徹也沒想到一試就成功，不由感嘆，若早想到這一茬，阿嬌便不用忍著口腹之欲如此之久了。
不管怎麽說，在阿嬌的吃食上，總算可以放心了。
開了這個先例，阿嬌由此聯想，將菜葉榨汁，融進面粉裏，嫩綠的餃皮裏包著肉丁，一枚枚憨態可掬的餃子漸漸成為當餐首選。
阿嬌吃得暢快，不過她餐餐留神，只吃七分飽，禦醫囑咐過，飲食需得當，既不得餓著，母體孱弱。也不能把孩子養地太胖，到時臨盆艱難。
眼看著歲月靜好起來，然而，這孩子似乎非要折磨她的爹娘不可，好讓她還未出世，便給她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這回折磨的不是她娘，而是她爹。
源於鴛鴦蠱的效用，阿嬌身體的不適盡數體現在玄徹身上，他先是感到恥骨之處脹痛，而後肋骨、指關節都開始肆無忌憚地發起威風，這些地方像註入了小石子般，不是撕心裂肺的疼，但足以摧毀人的耐心。
玄徹拳頭都捏緊了，可這疼若不是他承擔，便是阿嬌承擔，他一個身強體壯的男子都受不了，她又怎能承受。
玄徹長籲短嘆，默默忍受。
疼痛發作地過於頻繁，早朝議政，批閱條陳時如同幽靈，如影隨形。
到了夜裏，有時阿嬌早早酣睡，玄徹仍睜著眼遲遲無法入眠，看著阿嬌恬靜的笑臉，根本舍不得吵醒她，只能將手枕在脖子下，悶悶把玩她的手心，捏一下心裏默念一下，直到她一道又一道的小名壓掉痛覺，好讓他安睡。
連續多日睡成這樣，玄徹腦袋都有些昏了，他和阿嬌一樣，對孩兒也生出微詞，當著阿嬌的面說，“若是個皇子，有這種折騰的本事，日後朕定要將之扔進軍營裏好生歷練。”
阿嬌看著他眼下兩道明晃晃的烏青，也泛起同情，柔夷貼在俊臉上，輕輕揉著這雙疲勞的鳳眸。
嬌縱的大美人忽然體貼起來，尤其她還為他挺著孕肚，生兒育女，比天上的神女還金貴稀罕。玄徹很是受用，舒坦地瞇著眼，一時只覺得，自己受的罪都是先苦後甜。
玄徹略微享受後，牽住阿嬌的手，“別按了，嬌嬌。”
“怎麽了，我讓你難受了嗎？”
“非也，嬌嬌為朕按摩，高興還來不及，只是朕怕你累著。”
“只是手動一動，有什麽累人，而且，禦醫說了，要多動一動呢。”
玄徹暗忖，禦醫的意思約莫是走動，手就不必勞累了。
他四處疼，愈發襯得阿嬌孕育艱難，還是盡量讓阿嬌養著身子，能不累便不累。
玄徹把人抱在膝上，趁機咬住一顆粉珍珠般的耳垂，“嬌嬌若是心疼朕，不如日後好好補償，譬如說，請朕喝…”
他低緩暧昧的嗓音裏蘊著愛欲，將食色性也詮釋到極致，鬧得阿嬌一個大臉紅，像剛出嫁的新娘，貝齒羞惱地磨了磨，如法炮制地咬住他的耳畔，“討厭，你就知道想這些！”
調笑歸調笑，肚子裏的孩兒把帝後折騰地實在夠嗆，襯得大兒子都乖巧了不少。
阿渡看著娘親的肚子越來越大，心生膽怯，生怕碰一碰娘親，就把她弄疼了。他跟大暑乖乖坐著玩，頭卻情不自禁地朝娘親那看去，白嫩嫩的小手總是從食盒裏抓出一把黃小米，心不在焉地餵給他的鳥兄弟吃。
大暑“渡渡”地喊了幾聲，邀請小主人一起吃，沒得到回應後，忿忿地一口吞下。
阿嬌見兒子不停地偷瞄，便打趣地問道，“阿渡想要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呀？”
向來有些嬌氣的阿渡這時卻顯得異常懂事，令阿嬌都有些訝然，“都好，小弟弟是好弟弟，小妹妹是好妹妹。”
坐在外邊看條陳的玄徹聞言，露出欣慰的笑，兄友弟恭的美德總算傳到了皇家。
他想到同父異母的兩位皇兄，如今一個玩物喪志，一個戰戰兢兢。他想到一命嗚呼的玄穭，想到為他征戰疆場的景川，不由發覺，唯有一脈相承的血緣關系才能激起君王家僅存的親情。
阿渡在殿室裏呆久了，鬧著要和娘親出去玩，他時常看見爹扶著娘在廊道上散步，那裏和殿內一樣，鍍著金，鏤空的地方還掛了琺瑯石，阿渡有時會扣幾塊下來，扔給大暑玩。
阿嬌被兒子這麽一催，確實想起今日還未曾出去走動，便撐著身子起來，玄徹耳尖微動，聽見裏頭的動靜立時放下手上的條陳，扶著她閑庭漫步。
這時，胎兒已有七月，她的肚子隆成柔美的半圓形，像白瓷寶瓶的側影。
行至廊道的中程，阿嬌忽地頓住，上半身向前微傾，抿唇撥開他的手掌，兀自坐在石檻上，整個人靠著欄柱微微喘氣。
玄徹如臨大敵，撩袍坐在她身側，聽她吐息急促，便用溫熱的掌心在她的胸骨處來回安撫，“怎麽了？”
阿嬌按住他的手，面露猶疑，“我感覺…有胎動。”
“難受嗎？”
阿嬌點了點他的下巴，“你是不是傻了，就算難受，也是你難受呀。”
玄徹這才恍然大悟，暗忖自己太過捉急。他沈下心，凝神等待了一會兒，發覺此刻沒感到什麽不適，便手掌下移，蓋上阿嬌隆起的孕肚，隔著柔滑的衣料，想感受下是否有胎動。
半響後，他安慰道，“沒有動靜，許是孩兒方才只是稍稍挪了下。”
“是嗎…可是我感覺孩兒一直在動。”
“不”，阿嬌很快又否認，潤眸滿是不解，“不是在動，好像是在說話。徹兒，你聽一聽。”
玄徹有求必應，撩袍蹲下，將耳朵貼在孕肚中央，卻始終搖頭，“聽不見。”
“嬌嬌，許是你多慮了，孩子尚未出聲，豈會開口說話呢。”
阿嬌堅持己見，“她肯定在裏頭嘰裏咕嚕呢，我知道有誰能聽見。”
她將宮女招來，吩咐她請姚笙過來一趟，玄徹不明所以，便安靜地坐在一旁陪著她。
他近日其實也在發愁，戰爭的消耗遠比他想象地多，再這麽打下去，不出五年，大周不光是錢糧，連黎民都要少一大截。
回想出兵之初，急不可耐，心中洶湧的時不我待的沖勁，總以為自己已經準備了如此之久，早已萬事俱備，然而，當硝煙開始彌漫，士兵揮血戰場時，未知的不安慢慢湧上來。
他終究是走著一條先祖沒走過的路，對匈奴開戰，他從不盼望速戰速決，只是，國庫的錢財和後備的兵力能支撐他打完這場曠日持久之戰嗎
玄徹暫時沒理出頭緒，下一瞬，他聽見姚女醫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
“她在肚子裏哭。”
帝後聞言俱有些訝異，阿嬌不可思議地撫著圓潤的肚子，“真的嗎？孩兒是在心疼我嗎？”
玄徹則將信將疑，在他的見聞裏，孩子只在出生後開始出聲，怎麽可能尚在腹中就啼哭呢。
他愈發覺得這位出生苗疆的女醫在糊弄阿嬌，他沒打斷她的話，全然是看在阿嬌對她頗有幾分喜愛的份上。
看在她能哄阿嬌開心，他也懶得計較。
等到胎兒九月大，她已經迫不及待要降世了，玄徹準備得早，在偏殿布置好了產房，發動時，四個經驗老道的產婆早已候著，宮女們像是提前演練過，麻利地燒來熱水、姜湯。
阿嬌倒不覺得疼，只是異常酸脹，像躺在沼澤裏昏昏欲睡一般。是玄徹緊咬牙關，額間頻頻冒汗，肚子總是一聲招呼不打，傳來一陣抽疼。
產婆們被天子敲打過，不敢請這尊大佛出去，甚至還得時不時詢問一下，疼到什麽程度了，她們好判斷皇後能休息多久，何時該發力，是否要含半只人參。
生產的陣痛超乎玄徹的想象，一眾女眷在室內，他強忍著沒發出慘叫，只覺得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過，他恍惚想到阿嬌生頭胎的時候，他不在旁邊陪著，疼也不能替她受著，那時她該多難受，也許恨死他的心都有了。
彼時是一個月圓之夜，玄徹疼得滿頭大汗，衣裳黏膩得能擠出水來，和在岸上找到阿嬌的模樣一般。
然而，他的心思翻飛成書，他一邊痛苦地受著，一邊對阿嬌的虧欠感總算少了幾分，與此同時，他下定決心絕不再生第三子，誰也不能叫他改變主意。
產婆勾下腰，看了看阿嬌的下身，認為至少還要再過兩個時辰，才能看見孩子的頭。
玄徹眼裏迸發出了絕望的死寂，禁不住胡亂思量，他在想，經受了如此之疼，他不會也要當上黃門了罷？
阿嬌覺著有些好笑，她還從未見過玄徹臉上呈現出這般可憐的菜色，拿著帕子好心伸手給他擦汗。
記錄時間的沙漏倒了又倒，總算熬出了頭，這時，阿嬌也開始累起來，她不停發力，停歇，發力，停歇，唇瓣蒼白失色，面容因為徹夜未眠而憔悴。產婆見狀，趕忙餵皇後姜湯，然後遞了人參片。
直到天光大亮，這磨人至極的孩子總算舍得問世了。
伴隨著女嬰的哭聲，阿嬌和玄徹如釋重負，四目相視。
她們的額間都掛著細密的汗水，眼眸亮閃，像是烈陽下一同逃出沙漠的夫妻，異口同聲道，“再也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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