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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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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二)

章求索張開雙臂,笑得瀟瀟灑灑,“是啊,承蒙帝後庇佑,我章求索穿過茫茫大漠,可算回來了。”

阿嬌這時才發現,他手中的拐杖是出使的節仗,跟隨主人歷經風霜雨雪,洗凈鉛華,到現在磨成普通的模樣,然而金漆剝落,風骨永存。

該是怎樣的勇氣才能支撐他探尋先人未竟之地,該是怎樣的堅韌才能甘願他吞下思鄉的寂寞,該是怎樣的魄力才讓他走到今天,走回長安!

她鼻頭一酸,強忍著淚意仰頭,有太多的感想要對自己兒時的玩伴說,可話到嘴邊,卻語無倫次起來,只能先安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阿渡不認識這個叔叔,好奇地走過去,扯了扯臟兮兮的衣褲,“章…求…索?”

阿嬌蹲下身,雙手輕輕搭在兒子肩膀上,嗔道,“阿渡,不可這麽直呼大名,你該喚他章叔叔。”

阿渡懵懵地哦了一聲,“章叔叔好。”

章求索會心一笑,先前他在巷子口,就註意到董馥嬌牽著的小人兒,那粉嫩的小臉跟她夫君如出一轍,身份就差印在腦門上,大周皇子。

“沒想到等我回來,金窩直接蹦出個侄子來,都長這麽大了”,章求索發出白雲如蒼狗的感嘆,想摸侄子的腦袋,一翻手掌,見裏面還掛著幹枯的泥巴點子,猶猶豫豫沒好意思下手,於是摸著自己的後腦跟,哈哈笑,“陛下當時在信上怎麽沒把這喜事跟我說,難不成還生分了。”

阿嬌幹笑幾聲,反將一軍,“你不也是,回來一聲招呼不打,整得人猝不及防的,快,隨我回宮,接風洗塵去。”

“誒,我也非是故意嚇你一跳,只是前腳剛走到這,就看見你的身影,不然,怎麽也得捯飭一番再走出來。”

章求索說著說著,有些後悔起來,渾身臟兮兮的,這可怎麽進宮,就是坐馬車也不好意思呀,車墊子都給染臟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這個青梅娘娘金尊玉貴的,身邊哪樣東西不精巧,被他這個泥人一糟蹋,還不得扔咯!

“行了,好不容易回家,還在乎凡俗禮節作甚,你人好好地,比什麽都強”,阿嬌拍了拍他的背,推著他走,“快上車吧,玄徹見到你定然喜不自勝。”

章求索繃著背往前,想起被扣押在匈奴當雜役的日子,那時他也是這麽被頂著走路的,不同的是,現在脖子和腳上沒鐐銬和鎖鏈,身邊的人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阿渡人小小的,蹬蹬跑起來像雛鳥學飛,他跑到兩人前面,瞪著水靈的鳳眸,無時無刻不觀察著章求索,眼裏的懵懂可愛至極,咯咯笑起來讓人心都化了。

章求索情不自禁地咧嘴,和他一起笑起來。因為他意識到,出使的這條路,他終於走完了。

回鄉的雀躍旋即占據上風,加之他生性隨和,本就不是拘謹之人。既然馬車的主子都盛情邀請,他索性放下芥蒂,落落大方地上了車。

董馥嬌和章求索從小玩在一起,比之住在皇宮的玄徹更貼近青梅竹馬這一佳話,兩家府邸對著街,相隔不過百步,從來不必做馬車。

可以說,倘若兩人當真生了男女之情,早早變會定下姻緣,玄徹再想插進來,保準要上演一番君奪臣妻的戲碼。

然而兩人對彼此太過熟悉,從可取之處到白圭之玷皆了如指掌,兩人生的美,也愛看美人,這是他們最大的共同點。

至於不同點,那可就海了。

她喜歡華美之飾,他常常披蓑衣入市,她衣食住行皆有講究,他烤條魚尾就能養活,她習慣被人伺候,他打小就愛一個人溜達,這些天差地別的風格,做好友尚能互相包容,當作個人生活的異彩,然而,如果彼此是伴侶,那他們可要對對方的秉性深惡痛絕了。

是以,董馥嬌與章求索之間,是實打實無關風月的交情,這交情在董馥嬌頭一次嫁給玄徹後,便像被水洗了,漸漸漂淡,尤其在董馥嬌一心一意栽在玄徹的那個時期。

然而,兩小無猜的時光不會隨風流逝,尤其在這相逢喜悅的時刻,虛無縹緲的感情因為眼淚化作鮫珠而有了珍重。

章求索被董馥嬌濕漉漉的眼瞼弄得手足無措,“哎呀呀,我的大喜之日,娘娘怎麽還哭了呢?”

別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小爺我的淚點也不高好嗎!但是,車上就三人,他們兩個大人哭,留下一個啥也不懂的小寶幹看著,真的不會把他嚇哭嗎…

章求索擠眉弄眼,張牙舞爪,可算是把淚意逼退了。

“我…你以為是我想哭嗎?”

董馥嬌狠狠瞪了他一眼,面容柔美俏麗,口氣卻霎為專斷,“我的眼睛忍不住,我有什麽辦法?都怪你!”

“又怪我,成”,章求索熟練地點頭應下,對這個女霸王也是真沒招,他從小就被她欺負慣了,所以他從小就想找個溫柔體貼的娘子…

董馥嬌深呼幾口氣,拿帕子擦幹淚痕,再度睜眼,神色已經淡然了些,“快與我說說,這幾年你過得如何。”

章求索不想讓她分擔痛苦,便挑著好話說,出塞的風光、異國的奇珍異寶、在月氏受到的高等禮遇、回程遇見的酷似陛下的小將軍…

然後他不動聲色地扯開話題,反問她的情況。

董馥嬌無意隱瞞,然而她記憶不全,便模糊告訴他,前幾年她與玄徹因為子嗣的緣故,鬧到徹底分開的局面,為此,她曾蝸居在萍姚兩三年。

章求索聽到這嗬了一聲,向青梅舉了個大拇指以表敬意,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她對尊貴的皇後之位不屑一顧,君若不負我便不離,君若辜負我便舍棄,這魄力,不愧是長安最金貴的貴女。

阿嬌接著說下文,章求索卻始終好奇她這樣的嬌嬌女,在萍姚小鎮待得可還舒坦。

阿嬌沈吟片刻,“你知道,我現在還沒徹底恢覆記憶嘛,所以,在萍姚的時光,也是零零碎碎的,偶爾看見熟悉的場景會想起些片段。不過印象裏萍姚還是不錯的,山清水秀,民風淳樸,是個修身養性的無塵之地,不然,我也不會總在那待著呀。”

“我真是不能與你感同身受”,章求索往墻角一癱,青衫沾著泥點,像爬行的竹葉青,消瘦的俊容因為羨慕嫉妒而扭曲,“在外流浪的時候,我可是非常想念故土,夜裏常常夢見長安,夢見你們。”

“可見人只有在落難的時候才會想起自己的故鄉。”

“但落魄之時,即便思之若狂也不會回頭,唯有功成名就,衣錦還鄉,才算了卻一樁心事”,章求索補充道,“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那你還遮遮掩掩的,你這幾年到底過得如何?”

章求索就知道瞞不過她,搖搖頭,回想這幾年,他在匈奴遭受輕賤和白眼,吃過殘羹,挑過牛糞,沒被磋磨一段時間,匈奴王就會召見他,問他肯不肯歸順匈奴,而他的答案只有一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章求索生是大周的官,死是大周的鬼。”

匈奴王每回聽了都哈哈大笑,張著大嘴嘲弄他,但他直視匈奴王的眼神,清楚地看出眼底與日俱增的欣賞之意。

章求索始終沒忘記出使時的雄心壯志和眾人的殷殷乞盼,便咬牙繼續悶頭苦幹,在數不盡的勞役中,見縫插針,找尋逃離的機會。

後來,在一次匈奴內亂中,大周派來匈奴的細作甘來救助他逃了出去,他當時驚喜萬分,為奴為婢還要被指摘的日子總算到頭了。

甘來給他指了大周的方向,因為即便是匈奴,也沒人知道月氏在哪。

章求索朝他搖頭,將象征身份的節杖捆好,翻身上馬,背上水囊和幹料,堅定地朝著大漠策馬奔去。

他不知道該往何處走,才能找到月氏,但他知道,如果他回去,就永遠找不到月氏。

天時地利,事在人為,也許是人倒黴到一定程度總該否極泰來,也許歷史就是需要他來將大周的地圖畫全,總之,這回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他順利穿過漫天黃沙,找到一片綠洲。

接下來,亮身份、交流研習、覲見月氏大王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故事如山嶺一般綿長,講得章求索那叫一個口幹舌燥,在路上瞥見茶攤,立時探出頭去,討要一杯涼茶。

茶攤姑娘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只覺這廝實在邋遢,頭發亂糟糟不說,衣裳也破爛不堪,這杯茶他付得起嗎?

然而,她眼圈滴溜溜往他周圍一轉,發現這輛馬車華貴無比,車廂四角上的祥雲都是用金子雕刻而成,扣下一丁點兒都夠她賣好幾年的茶了。

這究竟是何方神聖?

茶攤姑娘猶豫半響,還是咬牙端著茶往車窗邊走,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嘛,他笑得這樣開心,應當不會為生計發愁。

章求索見她慢吞吞,耐著性子敲窗等。

這時,阿渡爬到他旁邊,奶聲奶氣道,“叔叔,我也要喝。”

章求索十分樂意請小皇子喝,拍著胸脯說好,結果摸摸口袋,發現自己早已身無分文。

董馥嬌看出他的窘迫,噗呲笑了一聲,旋即扔過去一片金葉子,“拿去。”

章求索也不跟她生分,麻利接住,嘴裏好像還沒吐掉狗尾巴似的,沒個正形,“唷,夠意思。改明兒,我請啊!”

說罷,他扭頭,再探出窗,將那片金葉子遞過去,“姑娘,三盞茶。”

茶攤姑娘見他手中金光閃閃,眼前一亮又一亮,心道,總算輪到她交好運了,樂顛顛地將茶端過去,暗暗打算回去就收攤。

好不容易發財了,立馬歇息!

章求索潤了潤喉,確保自己的嗓子無礙,因為他知道,等進了宮,這悠長的故事還得跟陛下再講一遍。

且說月氏被匈奴從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趕走,心中一直有恨,恰逢大王年紀輕輕,最是記仇,聽到章求索的進言,兩人一拍即合,達成了共識:大周給月氏送糧,月氏為大周鑄劍,兩國結盟,共同殲滅匈奴。

玄徹龍顏大悅,拍著章求索的肩膀許諾七日後為他設宴,一月後再封他為侯,章求索不卑不亢,謝主隆恩。

等他退下,玄徹立馬將阿嬌抱在腿上,挑起她的下巴,瞇著眸子觀摩。

阿嬌被他盯得發毛,扭頭想躲過。

得來一聲輕斥,“別動。”

她的眼尾還有嫣紅的餘痕,顯然是哭過。

玄徹早就註意到了。

雖然,阿嬌說過,她要是跟章求索有什麽,壓根輪不到他來娶。

但他還是不免醋意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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