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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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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一)

阿嬌累得眼皮都睜不開,窩在玄徹的臂彎處昏昏欲睡。

玄徹不舍再勞累她,便噤口,獨自起身叫水,再卷著被褥抱人去清洗,全程輕手輕腳,沒吵醒她半分。

翌日,阿嬌疲乏地撩開眼皮,見玄徹一身朝服坐在床邊,下意識問,“幾時了?”

一開口,渾身的酸軟和喉間的沙啞令她驚詫,可見昨夜疾風驟雨,聲詠不止,把她累得不輕。

“還早,剛到午時,想吃什麽?”

阿嬌懶懶地嘁了一聲,“午時了你還說早,我要是只鳥兒,現在起來都沒蟲吃了。”

“你要是只鳥,也是最金貴的鳥,區區飯食還用勞駕你發愁,朕餵你便是。”

阿嬌甜甜一笑,勾了勾他的長指,鉆進掌心撓他的癢,“徹兒,你才回來嗎?怎麽今日這麽晚才下朝。”

玄徹捏著柔夷,漫不經心道,“忙著跟武將商議捉拿叛軍之事,朕想著屆時削侯,總要補上一些空缺,故而派了不少年輕將才”,拔除一部分人的利益,總要添上另一撥的利益,讓陟罰臧否始終處於微妙的平衡中,才能確保帝位始終有忠誠的簇擁,江山穩固。

阿嬌沒有想那麽深,只是覺得夫君談起政事,眉眼間的篤定委實英武俊朗,雙手圈在他的腰間,誇道,“他們是將才,你是將將之才。”

玄徹勾唇,褐眸漾出暖色,“嘴這麽甜,嬌嬌今天要當女菩薩嗎?”

阿嬌瞇著眸,瞳仁還摻著霧濛,顯然還沒睡夠的樣子。

玄徹端著身,大掌緩著力道,撫摸她背上的蝴蝶骨,像在給貓兒順毛,用著商量的語氣,“先填飽肚子再歇息?”

“睡醒了吃,吃飽了睡,你把我當家豬養呢!”

玄徹沒辯駁,笑道,“胖點好,抱著舒坦”,昨夜伏在她身上,如同沈浸溫暖波浪之中,見他恨不得溺死。

後面的話,出於明智,他閉口不談,免得把人惹惱。

春寒一夜之間瀟灑卷席而去,殿內暖風沐臨,一派歲月靜好。

用完午膳,侍女將藥蠱呈來,玄徹接過,端在手上,“該喝藥了,這是袁禦醫和姚女醫一起配的方子,喝上兩個月寒癥就能根除了。”

阿嬌的臉立時打皺,不過她生得美,就算是愁眉苦臉也只是添了幾分柔弱的風情。

玄徹笑,騰出一只手拖住她的下巴,左右揉捏,“別擔心,這藥是甜的。”

阿嬌扯著他的袖子,嬌聲道,“那你餵我喝,仔細吹涼些,不許燙著我。”

好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月明,玄徹豈有不應之理,舀起一勺吹三口,先自個兒試了試溫,才送進她嘴裏,晌午消磨得愜意。

玄徹回來一趟旨在陪她用膳,再加監督她喝藥,因著有要事,便起身,預備要走,卻被阿嬌扯住玉帶留下。

“怎麽了?”

玄徹好聲好氣地問。

阿嬌正色起來,“跟我仔細說說哥哥的那件事。”

“一定要聽?”

阿嬌點頭,既然是哥哥幹出來的好事,她總得知道來龍去脈。

“不外乎是他仗勢欺人”,玄徹揉了揉眉心,眼底半是無奈半是嫌,“朕尋思,你當年應該勸告了他好幾回,所以他安分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平日也只是鬥鬥雞,去賭場吆喝幾聲大的,姑姑家財萬貫,朕也時常賞賜,日子倒也無波無瀾。”

“後來,西南邊的夜郎和且蘭擾境,諸侯向長安求援,朕派兵征討,過程不順利,但也算有驚無險。戰場上總有犧牲,朕不會讓那些忠兵良將寒了心,班師回朝的將軍封了侯,戰死沙場的小兵予以厚葬,並從國庫撥款,專用以告慰後人。”

“其中有一位少將軍,聞侯庶子,是位難得的將星,可惜他年少輕狂,疏於謀略,深入敵人腹地,雖有以一殺百之能,卻難抵不絕不斷的攻勢,終是折戟沈沙,逞了匹夫之勇。”

玄徹有些嘆惋,誰不曾在年輕氣盛之時栽過跟頭,即便是現在,他也一直堅信,年少就是用來試錯的,循規蹈矩反而是對時光的揮霍。

可惜那位將星大意的代價太過慘烈,還未等到大放異彩之時便黯然隕落,若是能歷練到現在,玄徹篤定他比郭小將軍更勝一籌。

阿嬌現在變得很有耐心,從不打斷玄徹的話,潤眸認真盯著他看,聽到大周失了一名將星,心有戚戚。

同時,她生出不祥的預感,不出意外,她兄長要來當攪屎棍子。

“收服那兩個邊陲小國,少將軍出了大力,可惜身已亡故,朕再如何封賞也是虛的”,玄徹話鋒一轉,“他的遺孀是與之青梅竹馬的表妹,朕封了她從一品郡夫人,意在安撫人心,結果偏生不虞之差,長樂侯不是何時盯上了這將軍寡婦。”

他頭疼,連表兄也不叫了,“他不愧是長安有名的紈絝,明知她的身份也下得去手,強人所難,將那夫人欺辱得不輕,她了無生念,撞棺自戕,還說是不幸還萬幸,長樂侯守在旁邊,沒讓她一頭撞死。”

阿嬌聽到這,氣得眼尾發紅,齜著牙,暗罵自己兄長委實不爭氣,若是輕賤,怡紅院裏大有妓子讓他逞快,若是真心喜歡,好生待她便是,寡婦經年再嫁又不稀奇,何必急著這幾下,沒名沒分地糟蹋人家的風骨!

玄徹揉了揉阿嬌的下巴肉,“嬌嬌不必放在心上,朕昨日是有些氣急攻心,才跟你說了那些事,本來,朕不打算讓你知曉,平白添你負擔。”

“不,你該說的”,阿嬌搖頭,眼睫如蒙大雨地,紛紛垂落,神情肉眼可見地沮喪下來,好像是自己犯了錯,“你說的我都愧疚了,我知道,是我欠了你…”

“夫妻本是至親,何談虧欠不虧欠的”,不過,他當時的確焦頭爛額,一邊是良將可憐的遺孀,一邊是阿嬌唯一的兄長,手心手背都是肉,哪個也不想虧待。

其實,玄徹挺想治一治長樂侯的,他真是配得上他的封號,長樂無憂,沒吃過苦頭,才做出這等不韙之事。

可真要追究起來,群激民憤,莫說死罪,就是判他自宮已夠他喝一壺了,到時候阿嬌回來,見董家被折騰成這樣,定然傷心得不行,更不會原諒他了。

玄徹無奈,只能咬牙咽下這口氣,長樂侯作的孽,還得他來收拾。

為此,他提了聞侯在朝的官職,送那郡夫人一小批人手,照她的意願,護送她出長安,至於她現在身處何方,他並未過問。

阿嬌氣鼓鼓抱胸,“這個董涪霖,正事少幹,盡會惹事,等我明兒出宮定要好好教訓他!”

玄徹卻是若有所思,“他對那夫人也有幾分真心,別看他是游山玩水,朕猜,他是四處找人呢。”

阿嬌呸了一聲,“做了這等喪盡天良之事,他也有臉找人。”

玄徹認同,“在這點,嬌嬌比他懂事得多,誒,就當他是跟你捆著的陪襯吧,你是無上珍品,他是不跟你一塊賣不出去的賠錢貨。”

阿嬌笑得有些苦,唇角要上不下的,和眉毛一起糾結,“家門不幸,家門不幸,我真是沒想到,哥哥還能做出這種事來,他都沒跟我說話,可見他也覺得沒臉!”

“的確”,雖然玄徹先前對阿嬌也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但她們本就是夫妻,長樂侯的情況則與他不同,喪事未過便猴急,連他都看不下去。

然而,玄徹事後思索一番,若阿嬌是良將的遺孀,他一見傾心,大抵也會這麽做,但他肯定做的比長樂侯謹慎,不會鬧得這樣難堪。

阿嬌念著找兄長算賬,可他仿佛提前感受到危險,早早跑遠了,聽娘親說,他此行目的地是廣川國。

她倚在窗邊,嘀咕道,“別是找上了那位郡夫人…”

且說常山王太子意圖叛變,玄徹跟諸多武將商議後,派去一半兵力圍剿,但明面上卻從未昭告,故而,長安還是一派春和景明的佳景。

鐵娘子在危機解除後,便被送回南星苑,阿嬌這趟出宮,便是帶兒子登門去的。

車輪滾滾,平穩向前,母子倆安然坐在桐油車上,幾只燕子翩然銜柳葉飛過,帶著似曾相識的意味。

阿渡念著要給自己的鳥兄弟買媳婦,從南星苑出來後,巴巴往窗外望,眼看著馬車經過市集,便扯著娘親的裙擺,另一個小手使勁往外指,像小兵跟將軍匯報敵情一樣。

阿嬌捏了捏兒子軟嫩的臉,由著他下車,她們循著鳴鳴的鳥叫聲走走停停。

一位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拄著拐杖,陡然冒出來,弓著腰做攔路虎,拿著破爛到沒邊的瓷碗,咳著聲說,“這位貴主,行行好,賞點銅板罷…”

侍衛見狀,忙上前擋住,眼神兇惡,亮刀威懾,“哪來沒眼力的東西,驚擾了我家主子,十條命都不夠你受的。”

阿嬌蹙眉,叫花子雖然落魄臟亂,但也是她的子民。

她眼睫撲閃幾下,想起在萍姚的日子,那裏不比長安繁華,叫花子多得多,她扮作小攤販時,掙來的銅錢都一路隨緣捐了去,權當行善。

眼下既然遇見,便是他的機緣,賞他些銀子便是。

“你退下。”

侍衛見娘娘下令,立時收斂氣勢,口中喏喏地後腿幾部。

“你從哪來?要到哪去?”

“我從長安來,要回長安去。”

這話說的,跟打啞謎似的,阿嬌挑高了翠眉,顯然,他在暗示自己是長安人士,不是從外城流浪進來的。

“大膽!怎麽跟我家主子說話的?”

“哎喲,冒犯了貴主,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叫花子狀似後怕,抖著身子咳嗽幾聲,然後閑適的語氣卻暴露了他的肆意和輕慢。

電光火石間,阿嬌腦海中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生出摘草帽的沖動,又怕見到陌生臉龐的失望,便強掩住欣喜和激動,“你,你該不會,是章求索罷?”

草帽昂起,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那人叼著狗尾草,語氣甚是浪蕩,“唷,娘娘聰慧,微臣參見娘娘。”

阿嬌險些如兔子跳起來,又驚又喜,“求索,是你!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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