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初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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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初愈
“陛下！找到他了！”
玄徹急邁大步，走到他面前，鳳眸瞇起氣勢洶洶地逼問，“皇後在哪？”
弓解不理會那凜然殺氣，只郁郁盯著天子，心想，恩主，這就是您心心念念的男子嗎？
您的心願，弓解完成了，只是，以後，再也不能為您效力了。
唉，再也見到您了，還是有憾呀。
弓解朝著長安的方向，哀哀嘆了一口氣。
玄徹不得回應，本就所剩無幾的耐心被生生磨滅，遑論此人還敢在他面前游神。
他氣笑了，拔劍便砍斷了他的手臂，高聲道，“朕問你，皇後在哪！”
弓解悶哼一聲，牽強笑道，“死了。”
語畢，他閉上了眼，整個人倒在地上。
侍衛爬過去，把手伸過去，卻探不到一絲鼻息。
他頓時心涼，死命壯了壯著膽子，才敢稟報，“陛下，他，他服毒自盡了！”
“該死，該死，該死！”
玄徹寒眸豎起，拔劍洩憤似地將之捅了三刀，“給朕拖下去，鞭屍直到爛了為止，然後斬下他的頭，掛在城門口。”
“你們幾個，也去西門找。你們去後門...你們，沿著河邊找。”
說罷，玄徹看著地上的斑斑血跡，焦急踱步，心裏默念，嬌嬌，你到底在哪？
蹤跡難尋，好在自己身上除了後頸刺痛過後，再無別處生疼。
阿嬌現在大抵還是安全的，玄徹只能這樣勉強安慰自己，他扶著墻，手指快要將磚縫插爛，指尖磨出血來，像倉皇無措的淚水。
下一瞬，玄徹渾身發疼，皮肉下的骨架，像被刀刮破了一層，整個人頓時失了血色。
玄徹很快反應過來，疾聲下令，“剩下的人，都去河裏找！”
行宮外的冰河自山頂流下，一去不返，流速比護城河將近快上一倍。
倘若人不慎落入水中，定然心神慌亂，再加上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斷翻湧，想要掙脫出來，對人的身心實在是一種考驗。
正是這種判斷，讓玄徹臉色刷白，心裏像被刀尖紮破般的難受。
他不敢想象阿嬌落進冰河裏，該有多無助，而他現在只能無力地看著，連她在哪都不知道。
玄徹沒有提及那個比分離還可怕的字，只縱身躍入水中。
周圍的侍衛見了，登時一驚，紛紛苦心勸著，“陛下，冰水刺骨傷身，還是讓卑職去找吧。”
玄徹冷冷一句，“滾開，朕的女人朕自己救”，便順著河道潛，一邊渾身皮膚被凍得收緊，一邊思索著阿嬌當時該如何逃生。
很快，玄徹在河底找到了敞開的木箱，眸子頓時閃過一絲喜色，翻出河浪，遙遙一望，總算看到了對岸上孱弱的背影！
他來不及驚喜地叫出來，因為現在每一刻都不容拖沓，兀自悶頭游了過去。
果真是阿嬌！
玄徹低頭，如蒙大幸，像誦經一樣喃喃低語，“還好嬌嬌學會了鳧水，還好嬌嬌還在...”
他愛憐地撥開散亂的青絲，卻見阿嬌整張臉白地像層薄紙，連唇瓣都蒼白失色，儼然十分虛弱。
玄徹心頭一緊，連忙將人抱回殿室。
袁禦醫恰巧背著藥箱趕到，弓身拉長了眼，往窩在天子懷中的娘娘瞧，不禁眼皮上跳，娘娘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啊。
本想著過來診脈，開個藥方，就能打道回府，這下有得忙了。
袁禦醫為難地抓了抓腮幫，暗罵是誰這麽膽大包天，連皇後都敢下毒手，也不怕被天子誅九族。
玄徹抱著阿嬌，擡手示意免禮，眼神裏滿是急切，“你快來看看，皇後昨日辰時便昏沈乏力，方才又落進水裏，現在渾身滾燙，怎麽也叫不醒，已經染上風寒了！”
袁禦醫輕手輕腳走過來，手搭上皇後的前額，再虛按幾下她的寸口脈，而後收回手，語重心長道，“陛下，娘娘這次的寒癥，來得不輕吶。娘娘體質偏弱，本就怕涼，這幾日月事，既見風，又落水，您說，這冬日的河水，該有多冰吶！”
“身子損傷很大嗎？”
“有點大，娘娘先前還將至寒的海珠帶在身上，如今又受了如此重的寒氣…”，袁禦醫神情嚴肅，肯定道，“以後來月事，腹痛會加重很多。”
“如果只是腹痛的話，倒不要緊。”
袁禦醫瞪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天子的態度怎麽如此淡漠，這語氣聽起來，好像娘娘的疼，跟他沒關系的。
玄徹沒讓他疑惑太久，“朕已經服下了鴛鴦蠱，阿嬌的疼都由朕受著。”
袁禦醫啊了一聲，這才了然。他就說嘛，天子哪會不在意娘娘，若是不在意，這幾年夜裏失眠，又是為誰呢？
“如果只是疼還好，朕擔心的是，皇後的體質會不會變弱？譬如說，容易病倒。”
“微臣先給娘娘服下一顆沈香丸，暫驅涼意，等回宮後，調養半年，應無大礙”，袁禦醫從藥箱裏拿出一盒小木匣，遞給天子。
“她何時才能醒來？”
“約莫四五日，這點微臣還是可以保證的，陛下可以放心。但娘娘燒得實在厲害，接下來的一整月，都需臥床靜養，不能出門見風。”
“好，回宮罷。”
“陛…陛下”，郭將軍先前候在一旁，沒敢開口叨擾，等禦醫忙完後，才請示道，“卑職方才在行宮附近，抓到了兩位探子，經核實，是常山王太子的手下，該如何處置？”
“果然是他，怪朕太自以為是，仗著人多就以為高枕無憂，豈不知這逆賊直接從內入手。”
玄徹咬牙切齒道，“派人去查。”
本想借著玄盛順勢把匈奴扯出來，卻讓阿嬌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
如果阿嬌不會鳧水，真被這群逆賊害死，別說是匈奴了，常山這個諸侯國他都滅了！
“朕會下詔，正式廢常山王太子為罪人，其黨羽犯下叛國罪，通緝在冊，見者格殺勿論。”
*
回宮後，阿嬌一直昏睡不醒，玄徹亦是連跟著頭疼。
風寒不是小病，不少人的性命折於此癥，放在孩童身上，半數都得早夭。他憂心得緊，下了朝就在旁邊守著。
結果阿嬌越燒越厲害，頭熱得滾燙，渾身流汗，玄徹心情愈發躁動不安，接連召了好幾位禦醫，輪流坐診，生怕袁禦醫此番失手，開錯了藥方。
就這麽來回折騰，直到昨日阿嬌好不容易褪了熱，他臉色才稍微緩和。
這天下朝後，玄徹還是徑直回太極殿，拿著一本兵書在旁邊翻。
約莫又過一個時辰，帳內傳來一聲嚶嚀。
玄徹忙合上書，起身掀簾，俯首問道，“嬌嬌，你醒了嗎？”
阿嬌長睫撲動好幾下，哀哀睜開眼，小臉蒼白，菱唇暗淡，顯得整個人纖弱無比，見不著一點兒血色。
玄徹眉心皺得厲害，心更是揪成一團，又是宣禦醫，又是吩咐宮女速去煎藥，而後沿床坐下，兩手捂暖阿嬌的手，柔聲道，“感覺好些了嗎？”
阿嬌只是貼在枕邊，靜靜地看著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艷。
“怎麽了這是？”
玄徹憂心忡忡，難道寒癥還沒褪嗎？但他沒覺得頭上哪處又疼了啊，“朕讓禦醫再看看。”
“別走”，阿嬌指尖微微用力，按住玄徹的指節。
她眨了眨眼，似乎確定了自己沒做夢，才囁嚅道，“徹兒，你怎麽突然長這麽大了？”
“突然？”
玄徹聲嗓一滯，眼神掠過一絲訝異。
他斜身靠近，手掌搭上阿嬌額間，卻沒再摸出燙意，只好咕噥道，“怪事。”
“我也正覺得奇怪呢…”，阿嬌四處望了望，見滿墻仍貼著雙喜，房內的布局卻與昨日迥然不同，“這是哪兒？不是東宮呀！”
玄徹眉心聚攏，掌心拖住阿嬌的下巴，凝神探究，起初沒看出什麽異樣。
可再仔細端詳，顯然眼神已經全然變了，驕矜傲然，不像前幾日的阿嬌，倒像是…幾年前的阿嬌。
難不成燒傷了腦袋，玄徹擔憂起來。
恰逢袁禦醫在外頭請安，玄徹迅即給阿嬌領好衣襟，拉上被褥裹嚴實，揚聲道，“快進來給皇後診脈。”
袁禦醫背著藥箱走進來。
阿嬌皺眉問，“你是哪兒來的禦醫，我怎麽從沒見過？”
袁禦醫嘴巴微張，支支吾吾道，“才幾日不見，娘…娘娘已不認得微臣了嗎？”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玄徹心裏愈發不妙，沈聲道，“皇後自從醒來以後，神思似乎一直不清明，你來瞧瞧。”
“皇後？”
袁禦醫還沒動身，阿嬌先是發出一聲疑問，又看見玄徹龍袍加身，旋即提高語調，“我成皇後啦？明明是太子妃呀！”
玄徹與袁禦醫同時一頓，兩人相視一眼後，達成共識。
“阿嬌這是…失憶了？”
袁禦醫接上話，“娘娘可還記得自己如今幾歲了？”
“十六。”
這可著實是平地一聲驚雷。
須臾間，室內一片安靜，以至於宮女端藥進來都是踮著腳走的，生怕嗑出一點兒聲響。
“陛下，娘娘，藥煎好了。”
阿嬌聞到苦味，鼻頭瞬間皺起，“先擱著罷。”
她見宮女神情小心翼翼，便懨懨道，“都退下，人忒多了，晃得我頭暈。”
玄徹正想私底下找禦醫問個明白，“嬌嬌好生歇息，朕去去就回。”
阿嬌不著痕跡地癟嘴，心忖他沒大沒小，之前還叫她嬌嬌姐，現在直接略過這個輩份了，可見當上皇帝之後，就是不一樣了。
她打哈應了一聲，旋即縮進去溫暖的被褥裏。
人都走了。
袁禦醫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剛走出殿門，就聽見天子發問，“皇後幾時能好？”
袁禦醫面露難色，手心拍手背，哎呀一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微臣也不能保證娘娘何時才能恢覆記憶啊！”
“治不好，朕要你有何用？”
這刺耳的話，落到袁禦醫耳邊，跟輕飄飄的風似的，左耳進右耳出。反正他在宮裏當差，要求不高，沒給主子陪葬就行。
他訕訕一笑，手往後腦勺摸，摸著摸著，突然摸到一個竅門，雙眼眨亮，趕忙進言，“陛下，微臣倒是覺得，這是個絕妙的時機呀。”
玄徹漠聲道，“何出此言？”
“您想啊，娘娘這會兒失憶了，把仇都忘了”，袁禦醫嘴巴一閉，暗道自己話說的太重，別惹得天子發怒。
他斜眼小心翼翼朝上瞥，果不其然劈來一陣眼刀。
本是靈機一動，結果嘴上沒把門，越說越糟，好好兒的差事全毀在一張嘴上了，袁禦醫痛苦的閉上眼。
真是成也多嘴，敗也多嘴。
“哈哈，夫妻哪有仇，是好事多磨”，他幹笑一聲，往嘴巴上輕輕一拍，“瞧我這話說的，太誇張。陛下莫怪，莫怪！”
“微臣的意思是，娘娘一下子忘卻幾年”，袁禦醫繼續道，“陛下何不乘此機會，和娘娘從頭再來，深種情根，即便到時候娘娘想起來了，念著今日的情意綿綿，定會心軟。”
語畢，袁禦醫樂呵呵地擡頭，卻見天子面上無波無瀾，只吩咐他，“退下罷。”
袁禦醫捉摸不透天子是何想法，只得悻悻遁走。
玄徹回到殿室，合上門，盯著門扉處的雕紋失神片刻，不知在猶豫什麽。
阿嬌等得不耐煩了，“徹兒，今昔是何年吶？”
玄徹很快收整好心思，轉身走來，“昌武三年，朕已經登基六年多了。”
“這麽久…”
阿嬌張開唇瓣，顯然有些難以置信，提起被褥嘀咕道，“我要照鏡子。”
“快拿鏡子來，徹兒”，她又重覆強調。
玄徹聽話地將銅鏡遞過去。
銅鏡精致小巧，平整發亮，拿在手上正好能看清整張臉。
阿嬌左瞧瞧右瞧瞧，發覺自己臉略微消瘦了些，但五官長開了，褪去稚嫩，比先前增添了不少韻致。
更美了，阿嬌沾沾自喜。
這許是醒來後，唯一值得安慰的點兒了。
突然得知自己長大了好幾歲，阿嬌不免有些感慨，“這種感覺，實在奇怪！尤其是你，徹兒，昨夜我還嫌你身板兒小，今日一睜眼，竟成了位君王。”
她爬起來，扯了扯玄徹的衣擺，“快給我說說，這幾年發生了什麽？”
“朕承繼大統，嬌嬌做了皇後，後宮沒有別的女子。”
“咱們一雙人，還孕育了一個皇子”，說到這，玄徹聲音漸柔，“已經三歲半了。”
“什麽？孩…孩子都有了？”
阿嬌結巴起來，她尚未從十六歲的心境裏轉變過來，自覺自己不過也是個大姑娘，根本沒做好當娘親的準備。
“他在哪兒呢？怎麽沒見到他。”
“阿渡一直在姑姑府上待著呢，你若是想見他，朕明日讓姑姑帶他進宮來。”
“那皇奶奶呢”，阿嬌又問道。
玄徹沈默半響，才道，“皇奶奶前幾年仙逝了。”
“已經走了嗎，我還沒見到奶奶呢，好罷，是我忘記了”，阿嬌垂下眼，神情顯然低落許多。
“嬌嬌別傷心，奶奶過的很好，養尊處優，壽終正寢。她駕鶴西去之時，臉上，也是帶著笑的，說要去見皇爺爺了。”
“奶奶臨走前，我有一直陪著她嗎？”
“當然，你那時候，整日都守著，都沒時間搭理朕呢。”
“那便好。”
阿嬌揉了揉眼，咬唇沈默片刻，還是不爭氣地沁出淚珠來。
玄徹將人抱著懷裏哄了許久，未有絲毫成效，只得拿帕子為她拭淚，輕言細語俱是無奈，“別哭了，嬌嬌，明日阿渡過來，看見你哭腫了眼睛，還以為是他的父皇欺負了母後，鬧著不肯住呢。”
“不對，徹兒”，阿嬌抽嗒中，不忘生出一絲疑惑，“你的意思是，阿渡沒在宮裏待過嗎，為什麽在娘親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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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解不理會那凜然殺氣，只郁郁盯著天子，心想，恩主，這就是您心心念念的男子嗎？
您的心願，弓解完成了，只是，以後，再也不能為您效力了。
唉，再也見到您了，還是有憾呀。
弓解朝著長安的方向，哀哀嘆了一口氣。
玄徹不得回應，本就所剩無幾的耐心被生生磨滅，遑論此人還敢在他面前游神。
他氣笑了，拔劍便砍斷了他的手臂，高聲道，“朕問你，皇後在哪！”
弓解悶哼一聲，牽強笑道，“死了。”
語畢，他閉上了眼，整個人倒在地上。
侍衛爬過去，把手伸過去，卻探不到一絲鼻息。
他頓時心涼，死命壯了壯著膽子，才敢稟報，“陛下，他，他服毒自盡了！”
“該死，該死，該死！”
玄徹寒眸豎起，拔劍洩憤似地將之捅了三刀，“給朕拖下去，鞭屍直到爛了為止，然後斬下他的頭，掛在城門口。”
“你們幾個，也去西門找。你們去後門...你們，沿著河邊找。”
說罷，玄徹看著地上的斑斑血跡，焦急踱步，心裏默念，嬌嬌，你到底在哪？
蹤跡難尋，好在自己身上除了後頸刺痛過後，再無別處生疼。
阿嬌現在大抵還是安全的，玄徹只能這樣勉強安慰自己，他扶著墻，手指快要將磚縫插爛，指尖磨出血來，像倉皇無措的淚水。
下一瞬，玄徹渾身發疼，皮肉下的骨架，像被刀刮破了一層，整個人頓時失了血色。
玄徹很快反應過來，疾聲下令，“剩下的人，都去河裏找！”
行宮外的冰河自山頂流下，一去不返，流速比護城河將近快上一倍。
倘若人不慎落入水中，定然心神慌亂，再加上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斷翻湧，想要掙脫出來，對人的身心實在是一種考驗。
正是這種判斷，讓玄徹臉色刷白，心裏像被刀尖紮破般的難受。
他不敢想象阿嬌落進冰河裏，該有多無助，而他現在只能無力地看著，連她在哪都不知道。
玄徹沒有提及那個比分離還可怕的字，只縱身躍入水中。
周圍的侍衛見了，登時一驚，紛紛苦心勸著，“陛下，冰水刺骨傷身，還是讓卑職去找吧。”
玄徹冷冷一句，“滾開，朕的女人朕自己救”，便順著河道潛，一邊渾身皮膚被凍得收緊，一邊思索著阿嬌當時該如何逃生。
很快，玄徹在河底找到了敞開的木箱，眸子頓時閃過一絲喜色，翻出河浪，遙遙一望，總算看到了對岸上孱弱的背影！
他來不及驚喜地叫出來，因為現在每一刻都不容拖沓，兀自悶頭游了過去。
果真是阿嬌！
玄徹低頭，如蒙大幸，像誦經一樣喃喃低語，“還好嬌嬌學會了鳧水，還好嬌嬌還在...”
他愛憐地撥開散亂的青絲，卻見阿嬌整張臉白地像層薄紙，連唇瓣都蒼白失色，儼然十分虛弱。
玄徹心頭一緊，連忙將人抱回殿室。
袁禦醫恰巧背著藥箱趕到，弓身拉長了眼，往窩在天子懷中的娘娘瞧，不禁眼皮上跳，娘娘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啊。
本想著過來診脈，開個藥方，就能打道回府，這下有得忙了。
袁禦醫為難地抓了抓腮幫，暗罵是誰這麽膽大包天，連皇後都敢下毒手，也不怕被天子誅九族。
玄徹抱著阿嬌，擡手示意免禮，眼神裏滿是急切，“你快來看看，皇後昨日辰時便昏沈乏力，方才又落進水裏，現在渾身滾燙，怎麽也叫不醒，已經染上風寒了！”
袁禦醫輕手輕腳走過來，手搭上皇後的前額，再虛按幾下她的寸口脈，而後收回手，語重心長道，“陛下，娘娘這次的寒癥，來得不輕吶。娘娘體質偏弱，本就怕涼，這幾日月事，既見風，又落水，您說，這冬日的河水，該有多冰吶！”
“身子損傷很大嗎？”
“有點大，娘娘先前還將至寒的海珠帶在身上，如今又受了如此重的寒氣…”，袁禦醫神情嚴肅，肯定道，“以後來月事，腹痛會加重很多。”
“如果只是腹痛的話，倒不要緊。”
袁禦醫瞪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天子的態度怎麽如此淡漠，這語氣聽起來，好像娘娘的疼，跟他沒關系的。
玄徹沒讓他疑惑太久，“朕已經服下了鴛鴦蠱，阿嬌的疼都由朕受著。”
袁禦醫啊了一聲，這才了然。他就說嘛，天子哪會不在意娘娘，若是不在意，這幾年夜裏失眠，又是為誰呢？
“如果只是疼還好，朕擔心的是，皇後的體質會不會變弱？譬如說，容易病倒。”
“微臣先給娘娘服下一顆沈香丸，暫驅涼意，等回宮後，調養半年，應無大礙”，袁禦醫從藥箱裏拿出一盒小木匣，遞給天子。
“她何時才能醒來？”
“約莫四五日，這點微臣還是可以保證的，陛下可以放心。但娘娘燒得實在厲害，接下來的一整月，都需臥床靜養，不能出門見風。”
“好，回宮罷。”
“陛…陛下”，郭將軍先前候在一旁，沒敢開口叨擾，等禦醫忙完後，才請示道，“卑職方才在行宮附近，抓到了兩位探子，經核實，是常山王太子的手下，該如何處置？”
“果然是他，怪朕太自以為是，仗著人多就以為高枕無憂，豈不知這逆賊直接從內入手。”
玄徹咬牙切齒道，“派人去查。”
本想借著玄盛順勢把匈奴扯出來，卻讓阿嬌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
如果阿嬌不會鳧水，真被這群逆賊害死，別說是匈奴了，常山這個諸侯國他都滅了！
“朕會下詔，正式廢常山王太子為罪人，其黨羽犯下叛國罪，通緝在冊，見者格殺勿論。”
*
回宮後，阿嬌一直昏睡不醒，玄徹亦是連跟著頭疼。
風寒不是小病，不少人的性命折於此癥，放在孩童身上，半數都得早夭。他憂心得緊，下了朝就在旁邊守著。
結果阿嬌越燒越厲害，頭熱得滾燙，渾身流汗，玄徹心情愈發躁動不安，接連召了好幾位禦醫，輪流坐診，生怕袁禦醫此番失手，開錯了藥方。
就這麽來回折騰，直到昨日阿嬌好不容易褪了熱，他臉色才稍微緩和。
這天下朝後，玄徹還是徑直回太極殿，拿著一本兵書在旁邊翻。
約莫又過一個時辰，帳內傳來一聲嚶嚀。
玄徹忙合上書，起身掀簾，俯首問道，“嬌嬌，你醒了嗎？”
阿嬌長睫撲動好幾下，哀哀睜開眼，小臉蒼白，菱唇暗淡，顯得整個人纖弱無比，見不著一點兒血色。
玄徹眉心皺得厲害，心更是揪成一團，又是宣禦醫，又是吩咐宮女速去煎藥，而後沿床坐下，兩手捂暖阿嬌的手，柔聲道，“感覺好些了嗎？”
阿嬌只是貼在枕邊，靜靜地看著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艷。
“怎麽了這是？”
玄徹憂心忡忡，難道寒癥還沒褪嗎？但他沒覺得頭上哪處又疼了啊，“朕讓禦醫再看看。”
“別走”，阿嬌指尖微微用力，按住玄徹的指節。
她眨了眨眼，似乎確定了自己沒做夢，才囁嚅道，“徹兒，你怎麽突然長這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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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徹聲嗓一滯，眼神掠過一絲訝異。
他斜身靠近，手掌搭上阿嬌額間，卻沒再摸出燙意，只好咕噥道，“怪事。”
“我也正覺得奇怪呢…”，阿嬌四處望了望，見滿墻仍貼著雙喜，房內的布局卻與昨日迥然不同，“這是哪兒？不是東宮呀！”
玄徹眉心聚攏，掌心拖住阿嬌的下巴，凝神探究，起初沒看出什麽異樣。
可再仔細端詳，顯然眼神已經全然變了，驕矜傲然，不像前幾日的阿嬌，倒像是…幾年前的阿嬌。
難不成燒傷了腦袋，玄徹擔憂起來。
恰逢袁禦醫在外頭請安，玄徹迅即給阿嬌領好衣襟，拉上被褥裹嚴實，揚聲道，“快進來給皇後診脈。”
袁禦醫背著藥箱走進來。
阿嬌皺眉問，“你是哪兒來的禦醫，我怎麽從沒見過？”
袁禦醫嘴巴微張，支支吾吾道，“才幾日不見，娘…娘娘已不認得微臣了嗎？”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玄徹心裏愈發不妙，沈聲道，“皇後自從醒來以後，神思似乎一直不清明，你來瞧瞧。”
“皇後？”
袁禦醫還沒動身，阿嬌先是發出一聲疑問，又看見玄徹龍袍加身，旋即提高語調，“我成皇後啦？明明是太子妃呀！”
玄徹與袁禦醫同時一頓，兩人相視一眼後，達成共識。
“阿嬌這是…失憶了？”
袁禦醫接上話，“娘娘可還記得自己如今幾歲了？”
“十六。”
這可著實是平地一聲驚雷。
須臾間，室內一片安靜，以至於宮女端藥進來都是踮著腳走的，生怕嗑出一點兒聲響。
“陛下，娘娘，藥煎好了。”
阿嬌聞到苦味，鼻頭瞬間皺起，“先擱著罷。”
她見宮女神情小心翼翼，便懨懨道，“都退下，人忒多了，晃得我頭暈。”
玄徹正想私底下找禦醫問個明白，“嬌嬌好生歇息，朕去去就回。”
阿嬌不著痕跡地癟嘴，心忖他沒大沒小，之前還叫她嬌嬌姐，現在直接略過這個輩份了，可見當上皇帝之後，就是不一樣了。
她打哈應了一聲，旋即縮進去溫暖的被褥裏。
人都走了。
袁禦醫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剛走出殿門，就聽見天子發問，“皇後幾時能好？”
袁禦醫面露難色，手心拍手背，哎呀一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微臣也不能保證娘娘何時才能恢覆記憶啊！”
“治不好，朕要你有何用？”
這刺耳的話，落到袁禦醫耳邊，跟輕飄飄的風似的，左耳進右耳出。反正他在宮裏當差，要求不高，沒給主子陪葬就行。
他訕訕一笑，手往後腦勺摸，摸著摸著，突然摸到一個竅門，雙眼眨亮，趕忙進言，“陛下，微臣倒是覺得，這是個絕妙的時機呀。”
玄徹漠聲道，“何出此言？”
“您想啊，娘娘這會兒失憶了，把仇都忘了”，袁禦醫嘴巴一閉，暗道自己話說的太重，別惹得天子發怒。
他斜眼小心翼翼朝上瞥，果不其然劈來一陣眼刀。
本是靈機一動，結果嘴上沒把門，越說越糟，好好兒的差事全毀在一張嘴上了，袁禦醫痛苦的閉上眼。
真是成也多嘴，敗也多嘴。
“哈哈，夫妻哪有仇，是好事多磨”，他幹笑一聲，往嘴巴上輕輕一拍，“瞧我這話說的，太誇張。陛下莫怪，莫怪！”
“微臣的意思是，娘娘一下子忘卻幾年”，袁禦醫繼續道，“陛下何不乘此機會，和娘娘從頭再來，深種情根，即便到時候娘娘想起來了，念著今日的情意綿綿，定會心軟。”
語畢，袁禦醫樂呵呵地擡頭，卻見天子面上無波無瀾，只吩咐他，“退下罷。”
袁禦醫捉摸不透天子是何想法，只得悻悻遁走。
玄徹回到殿室，合上門，盯著門扉處的雕紋失神片刻，不知在猶豫什麽。
阿嬌等得不耐煩了，“徹兒，今昔是何年吶？”
玄徹很快收整好心思，轉身走來，“昌武三年，朕已經登基六年多了。”
“這麽久…”
阿嬌張開唇瓣，顯然有些難以置信，提起被褥嘀咕道，“我要照鏡子。”
“快拿鏡子來，徹兒”，她又重覆強調。
玄徹聽話地將銅鏡遞過去。
銅鏡精致小巧，平整發亮，拿在手上正好能看清整張臉。
阿嬌左瞧瞧右瞧瞧，發覺自己臉略微消瘦了些，但五官長開了，褪去稚嫩，比先前增添了不少韻致。
更美了，阿嬌沾沾自喜。
這許是醒來後，唯一值得安慰的點兒了。
突然得知自己長大了好幾歲，阿嬌不免有些感慨，“這種感覺，實在奇怪！尤其是你，徹兒，昨夜我還嫌你身板兒小，今日一睜眼，竟成了位君王。”
她爬起來，扯了扯玄徹的衣擺，“快給我說說，這幾年發生了什麽？”
“朕承繼大統，嬌嬌做了皇後，後宮沒有別的女子。”
“咱們一雙人，還孕育了一個皇子”，說到這，玄徹聲音漸柔，“已經三歲半了。”
“什麽？孩…孩子都有了？”
阿嬌結巴起來，她尚未從十六歲的心境裏轉變過來，自覺自己不過也是個大姑娘，根本沒做好當娘親的準備。
“他在哪兒呢？怎麽沒見到他。”
“阿渡一直在姑姑府上待著呢，你若是想見他，朕明日讓姑姑帶他進宮來。”
“那皇奶奶呢”，阿嬌又問道。
玄徹沈默半響，才道，“皇奶奶前幾年仙逝了。”
“已經走了嗎，我還沒見到奶奶呢，好罷，是我忘記了”，阿嬌垂下眼，神情顯然低落許多。
“嬌嬌別傷心，奶奶過的很好，養尊處優，壽終正寢。她駕鶴西去之時，臉上，也是帶著笑的，說要去見皇爺爺了。”
“奶奶臨走前，我有一直陪著她嗎？”
“當然，你那時候，整日都守著，都沒時間搭理朕呢。”
“那便好。”
阿嬌揉了揉眼，咬唇沈默片刻，還是不爭氣地沁出淚珠來。
玄徹將人抱著懷裏哄了許久，未有絲毫成效，只得拿帕子為她拭淚，輕言細語俱是無奈，“別哭了，嬌嬌，明日阿渡過來，看見你哭腫了眼睛，還以為是他的父皇欺負了母後，鬧著不肯住呢。”
“不對，徹兒”，阿嬌抽嗒中，不忘生出一絲疑惑，“你的意思是，阿渡沒在宮裏待過嗎，為什麽在娘親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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