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叫我姐姐

關燈
叫我姐姐



玄徹一時無言,不知該作何解釋,頭埋進她的脖頸,輕微嘆氣,在隱瞞與坦白中反覆糾結。

其實,袁禦醫方才所言,他不是沒有動過心思。

罔顧事實,給阿嬌編造一個美滿的姻緣。

告訴她,這幾年他們夫妻恩愛,是一對神仙眷侶,偶爾磕絆吵鬧,但從未離心過。

面對十六歲的阿嬌,玄徹有七成的把握,讓她信以為真。畢竟,這時的阿嬌,還是個脾氣有餘,心思不足的小娘子,因為長輩們的疼愛,不谙世事,單純得很。

她初嫁時,只把他當弟弟的原因,不過是嫌他個頭不高。

而這個問題早已不覆存在。

至少,單看阿嬌剛醒來的眼神,就可以看出,她對他的外表還是頗為滿意的。

如此一來,他只需像以前那樣,步步貼近,就能重獲她的芳心。

那麽,他是不是又可以變回她心愛的夫君了?抱著他嬌滴滴喊他,“徹兒。”

憶起往日的恩愛,玄徹心裏一陣悸動。

可他才答應阿嬌,絕不欺瞞於她,倘若仗著她失憶,他也忘卻誓辭,等阿嬌記起來,更看不起他投機取巧的行徑了。

這豈不是重蹈覆轍?

阿嬌厭惡他的根本原因,不就是因為他曾經的欺騙嗎?

他真要騙他,就是明知故犯,一錯再錯。

玄徹略微一想,顱內已經能聽見阿嬌的罵聲——

“你這個狗皇帝,真小人,居然敢這樣耍我,你怎麽敢的?”

“一邊騙我,一邊看我粘著你,你是不是很得意,真讓我惡心!”

當然,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下場。

阿嬌罵他,還算是有氣,撒完就雨過天晴。

倘若她直接用那雙眼睛冷冷盯著他,而後一聲不吭地移開,好像從此以後,眼裏就再也沒有他這個人,那才是玄徹最不想看到的。

玄徹閉上眼,暗惱自己瞻前顧後的樣子委實有損顏面。

阿嬌看不見玄徹低沈的面色,更無法不知道他覆雜的心緒,只按住他的肩膀,朝後推,盯著他,“你為何不說話?”

玄徹劍眉折下一瞬,心裏已有定數,往日的教訓他已經受夠了。

與其讓阿嬌先靠近他,再厭惡他,得到了又失去,那他寧可從一開始就實話實說。

誠然,時機擺在他面前,卻不能采用,著實有幾分惋惜。

可一番深思熟慮後,他也更確信,這樣的做法,不諦於飲鳩止渴。

絕不是長久之策。

玄徹嘆了一口氣,“嬌嬌,朕講了,你能否不生朕的氣呢?”

“第一”,阿嬌伸出手指,嚴肅道,“叫我嬌嬌姐。”

“第二,我可是個一問三不知的病人,你怎麽能要求我呢?”

阿嬌輕哼一聲,“我可不答應。”

果然是原來那個脾氣不小的董嬌,玄徹啞然失笑,竟有幾分懷念。

他順從道,“好罷,嬌嬌姐。”

“那你先把藥喝了,成不成?已經是溫熱的了”,他端來藥湯,舀了一勺,那苦味順著白氣貼近阿嬌的臉頰,絲絲難聞,惹得她掩鼻皺眉。

阿嬌討厭喝藥,或者說,討厭一切發苦的東西,她蒙頭進被褥,嬌氣道,“我不喝,橫豎我都已經好了,還喝它幹嘛!”

“嬌嬌”,玄徹擱下碗,無奈道,“你風寒才剛褪,身子還虛得很,禦醫說了,得養上一段時日。你不喝,好得愈發慢了。”

“長幼不分,都說了,叫我嬌嬌姐!”

“…嬌嬌姐,該喝藥了。”

“你是在命令我嗎?”

“…不是。”

“我看明明就是。昨日還乖得很,沒想到我兩眼一睜,就大變樣了!好啊你個玄徹,當上天子之後,就可以對我頤指氣使了嗎?我才不答應你呢。”

阿嬌叭叭兒地數落,那氣昂昂的美目,差點沒將罵他忘恩負義的話,直說出來。

玄徹插不進一句,只得坐在旁邊聽,一句又一句往他腦顱裏砸,太陽穴凸凸地跳。

這會子才發覺,阿嬌失憶並不算一件好事,十六歲,正是最乖張的年紀,阿嬌更是其中翹楚。

不然,也不會成婚第一夜,就把他趕下床了,甚至三日後,還跑去逛楚館。

即便沒有沾染那些臟男人的臭味,可他得知後,還是生了好幾日的悶氣,結果這個阿嬌,竟然絲毫不把他當回事,因為在她眼裏,他就是個弟弟!

玄徹想起以前的窩囊氣,暗自冷笑,這回她必是逛不成了。

“朕的嬌嬌姐”,玄徹揚眉,“你講一講理罷!生病哪有不喝藥的,朕難不成還會下毒害你?”

“那可說不準,你現在陌生的可怕。”

阿嬌別過頭去,眼神飄忽不定,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按理說,十六歲的阿嬌,即便以自己為王法,也不會如此不依不饒。

她是驕矜的、霸道的女祖宗,不是怕生的、軟弱的小娘子。

看似張牙舞爪,實則是因為失憶而焦慮不安。尤其是聽見皇奶奶走了,更是恍若隔世,生出一種被歲月拋棄的失落感。

玄徹手裏捏著還濕潤著的繡帕,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便嘆氣道,“其實,你離宮過,直到前幾日,才又成婚。”

“我為什麽離宮過”,阿嬌憑直覺問,“是不是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是不是?”

本就對陌生的人、事、物充滿迷惑,聽了玄徹的話,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地胡思亂想起來。

她回頭,抓住玄徹的衣領不放,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你說呀!”

玄徹如實道,“是,朕對不起你,那時你想要孩子,朕當時不想要,所以…”

“所以你給下了避子湯?”

阿嬌想起話本裏的故事,立時篤定她的猜測,旋即松開手,躲進被子裏,只露出半個頭,難以置信道,“天吶!你怎麽能這樣對我,我怎麽肯繼續跟你過下去的!我要出宮,我要回府!”

“沒有,朕沒有”,玄徹面對這樣的阿嬌,哄也不是,斥也不是,簡直束手無策。

他搖搖頭,而又扯開被褥,認命俯下身,在她耳邊道,“姐姐,您行行好,聽朕解釋解釋罷!”

“我不聽。”

“你要怎樣才去肯聽?”

阿嬌伸手虛空一指,嗓音那叫一個不容商量,“把藥倒掉。”

“…不行,你的身體要緊。”

“你這個時候就顧念我的身體了,你下藥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偽君子!”

“朕哪裏沒想過”,玄徹苦笑一下,“那藥是朕吃的,吃了好幾年,後來停藥了,怕還沒恢覆過來,才餵你喝了兩碗,朕對天發誓,那藥對你絕無害處。”

說罷,阿嬌探出頭來,玄徹連忙垂眼望她,琥珀眸發亮,其間蘊著央求的意味,求她信服。

阿嬌咦了一聲,註意力很快被他的說辭轉移,“那你不會吃壞了吧,你還行不行啊?”



玄徹被阿嬌的問題哽住,但他生怕阿嬌誤會,立時肯定道,“絕無問題。”

“真的嗎?”

阿嬌的質疑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羞辱。

玄徹咬牙淺笑,一股無奈從薄唇溢出,“你忘了,咱們已經有阿渡了。”

“好罷”,阿嬌成功地被他勾起好奇心,“你仔細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同時,她悄咪咪瞥了一眼桌上的苦藥,心道,這下他總沒心思叫她喝了罷。

根本難不倒她!阿嬌得意地笑了一下。

玄徹斟酌著該如何開口,好讓阿嬌稍微理解一下他的難處,苦思冥想間,還真沒察覺到阿嬌的小伎倆。

“嬌嬌姐,朕不回避,當初朕不受父皇青睞,勢力單薄,之所以能做太子、做天子,是因為娶到了你。”

“而正是因此,朕根基十分不穩…”

玄徹將當初的困境徐徐道來,

“朕那時新政敗得悄無聲息,卻引起了老臣和諸侯的警覺,連皇祖母都敲打朕,讓朕不要走偏了路,否則,她隨時有矯枉的權力。”

那境地著實危險,阿嬌托腮,“說下去。”

“接下來,朕一直韜光養晦,但讓朕倒臺的想法在朝中愈演愈烈。尤其是被朕冷待的老臣,時常跑到皇祖母那兒告狀,說朕寵幸儒生,動搖國策…”

“所以,朕才不敢讓你有孕,怕到時候,朕就被廢了。”

玄徹語速飛快,生怕阿嬌沒聽完,又對他生厭,“對不住,嬌嬌姐,朕真的對不住你,朕發誓,再也不會這樣做了。”

阿嬌皺了皺小臉,“那你為何瞞著我呢?你跟我說實話不就得了,難道,你不相信,我會站在你這邊嗎?”

玄徹每每想到那時如履薄冰的境地,眸子都黯淡無光,“…朕不想讓你看不起朕。”

“所以你就一直瞞著我。可是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東西呀!你捂了這麽久,還不是被我知道了。”

“是朕的錯”,玄徹承認錯誤,這低頭的態度已成常態。

阿嬌頗有容人之量,“好罷,看在你認錯的態度這麽誠懇,就算你有點良心。”

“但你還是有夠壞的”,她補充道。

雖然嘴上依然沒繞過玄徹,但跟前幾日的阿嬌比,態度已經軟化太多,看他的眼神也十分自然,絲毫沒有戒備之心。

這時的阿嬌,還沒有陷入愛河,自然不明白,被心愛的郎君欺騙的個中滋味。

更重要的是,阿嬌還沒有將玄徹的身份轉變過來,仍然把他視作弱勢的表弟,聽他這麽一說,愈發坐實了他可憐柔弱的形象。

故而,這簡直是重逢以來,阿嬌最善待他的一回,不摻雜任何虛情假意。

玄徹心一動,徹熱打鐵地問道,“那嬌嬌姐原諒朕了?”

“異想天開”,阿嬌扮了個怪臉,“我才不替自己原諒你呢!”

“…”

玄徹沒聽到期待的答案,也是意料之中,他回過神來,“該喝藥了,都快放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