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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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車子停在學校門口, 唐雪拉開車門，準備下車。
唐永霖：“糖糖，我就在這裏等你。”
唐雪往外看了一眼學校, 最後一趟, 還真是特別不舍，“算上初中，畢竟在這裏待了有六年, 怎麽都是有感情的。收拾完東西, 學校肯定會有別的安排，不會那麽快讓我們走。爸, 你回家吧，完事了, 我給你打電話。”
唐永霖：“好吧。”
唐雪下車往學校裏面走。
身後一輛車“滴”了一聲, 她往旁邊讓出位置。
那輛緩慢行駛的奔馳車與她擦身而過時, 她側過頭，透過半開的車窗, 看到車裏有說有笑的邵正平和潘野。
她們, 還在一起。
意料之中的事, 情理之中的事。
唐雪還是不由自主地傷心一下，想起那個無比真實的夢, 她就更難過了。
“唐雪！”
秦宇從遠處朝她招手。
唐雪站在原地，秦宇跑過來, 手裏提著一個超大的黑色塑料袋, 獻寶一樣遞給唐雪，“給！畢業禮物！”
唐雪詫異道：“什麽啊？”
秦宇打開口袋給她看，“火腿腸啊，剛做好的, 我親自去廠子裏看著他們做的，保證合你口味。”
無功不受祿，唐雪沒拿。
秦宇硬往她懷裏塞，“拿著拿著，快拿著，不要有心理負擔，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挺感激你的，要不是因為你，我高考怎麽可能考這麽好。”
“行，那我就收下了，謝謝。”
唐雪提了一下，沈得她差點閃了腰。
秦宇趕緊幫一把忙，訕訕一笑，“我先幫你拿著吧，等走的時候，我再給你。”
唐雪點頭。
兩個人杵著不說話，挺尷尬的，唐雪問：“你對答案了？”
秦宇：“嗯，算是超常發揮了，比幾次摸底考試考得都要好。你呢？”
唐雪：“不知道。”
秦宇：“還沒對答案？”
唐雪：“沒有。”
秦宇張大嘴，一掌拍到唐雪肩頭，“行啊！夠穩的嘛！”
沒輕沒重的，唐雪皺了下眉。
教導主任笑呵呵地走過來，大嗓門地調侃道：“呦，高考完了，就是不一樣啊，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了。”
秦宇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
唐雪本想反駁，看到迎面而來的邵正平和潘野，突然就不想解釋了。
她們肩並肩，還是那麽親密。
想必正在熱戀期。
潘野低著頭，邵正平依舊冷淡如冰。
唐雪朝她們淡淡點頭，還能如此冷靜地跟她們打招呼，她已經很體面了。
然後不管她們作何反應，轉身就走。
秦宇連忙屁顛屁顛地跟上。
畢竟是最後一次返校，學校還是相當重視的。
折騰能有一下午，天都黑了。
晚上八點，終於放大家走了。
唐雪空著手出來，什麽都沒帶，連支筆都沒拿。
拎著大包小袋的同桌問：“唐雪，你什麽都不要了啊？”
唐雪：“嗯。”
同桌：“為什麽啊？”
唐雪笑著搖了搖頭，說著奇奇怪怪的話，“不想把過去，帶到我的未來。”
同桌絮叨起來，“我不行，我可做不到像你這麽瀟灑，萬一沒考好，到時候還得覆讀，我得把我的書本都帶上，一個寶貝都不能落下……”
不知何時出現的秦宇，小聲在唐雪身後說：“唐雪，你別跟我說，你的同學，都是這樣的？”
聽到他的聲音，唐雪不耐煩一下，“你怎麽又來了？”
秦宇：“咱班放電影，你也去看唄。”
唐雪糾正道：“是你們班。”
秦宇跟上她的腳步，“我們班，曾經也是你的班啊，你不能因為進了更好的班級，就不認我們了吧。”
唐雪想了想問：“誰組織的？”
秦宇：“副班長啊。”
唐雪眼神閃了閃，“那班長呢……”
秦宇大咧咧道：“自從潘野轉學之後，班長的位置就一直是空著的，邵老師也沒有再選過，一直讓副班長代理。”
唐雪譏笑一下，很快，心裏那點輕微的起伏便化解了，“邵老師在嗎？”
秦宇：“不在。”
唐雪：“行，那就去吧。”
到了教 室，電影已經開始放了。
教室裏窗簾拉得很緊，只有前面投影儀投放出微弱的光，光太弱，照不到後面。
人很滿，不止有十六班的同學，還有其它班級來湊熱鬧的。
他們從後門進去，看到最後一排有一個空位，秦宇給唐雪指了指，“你坐這吧，我去那邊跟男生們擠一擠。”
唐雪坐下後才發現，身邊的人是誰。
“秦宇……”唐雪暗自咬牙切齒。
不是說邵正平不在嗎？
那她身邊的這個人是誰？
邵正平沒有正襟危坐，側身微伏在桌上，坐姿散漫，身上那件暗紅色襯衫依舊那樣筆挺。
眼鏡摘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清前面的電影。
淡淡的酒香從邵正平身上飄過來。
她喝酒了？
她不是不喝酒嗎？
這一段，總感覺似曾相識。
像是在夢裏經歷過。
鼻子嗅到的酒香，她似乎還嘗過。
嘴對嘴地嘗過……
前面放的那部電影唐雪早就看過了，但她還想再認真看一遍，因為她真的不想因為那場夢太逼真，就一次又一次看向邵正平的嘴唇。
邵正平喝了不少酒，眼神不太清醒，充滿濁氣。
她看向任何地方，唯獨不看唐雪。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相隔萬裏。
明明有話想說，話到嘴邊，也只剩一聲疲憊的嘆息，一部電影的時間根本不是她們沈默的極限。
影片還沒放完，同學們就坐不住了。
前面鬧騰起來，接著，不知是誰把燈打開了。
邵正平微微瞇起眼睛，臉頰泛著微醺後的紅，她慢條斯理地把眼鏡戴上，完全不關心身旁坐著的人是誰。
是誰都無所謂，是誰都不會讓她嚴肅的臉龐出現一絲溫柔。
直到看到出現在教室門口的潘野，邵正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柔的笑。
那麽奪目，那麽刺眼。
邵正平起身，準備離開教室，有同學大著膽子喊：“邵老師，我可以跟你拍一張合照嗎？”
邵正平回頭，輕輕彎唇，“可以。”
她走到那個女生身邊，笑著跟她說了幾句話，摟住她的肩，和她對著鏡頭，拍下一張照片。
她就是這麽好，不管教學時有多嚴格，畢業了，就可以跟她的學生們，沒有架子地相處了。
有一個同學開了頭，其他同學就蜂擁而上，搶著要跟邵正平合照。
邵正平沒有一絲不耐煩，無論他們有什麽要求，她都一一滿足。
那一刻，她看著將她團團圍住的學生，是真的很開心。
唐雪能夠感受到她的開心。
於是唐雪也跟著開心了。
“我們都跟邵老師拍了，潘野，你也得拍哦！”
“對啊，作為邵老師的課代表，又是邵老師最喜歡的學生，潘野，你必須得跟邵老師拍！”
熱鬧的氛圍縈繞整間教室。
她們有多熟悉。
全世界都在祝福，如此相配的她們。
那一刻，唐雪站在人群之外，突然長長舒了一口氣，她就應該站在這裏，站在她們的世界之外，做蕓蕓眾生裏，最不起眼那一個。
以前她總是想不通，總是逼著自己去想通。
然而現在，她發現以前的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人生就是這樣，不會永遠一帆風順。
很多事情，不是她想怎樣，就能夠怎樣。
當初，她既然有飛蛾撲火的決心，如今，就該有願賭服輸的勇氣。
如果邵正平出現在她生命裏的意義，就是教會她如何跟過去道別，如何跟自己性格裏固執的那部分和解。
那麽，她認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要走。
她何必固執不前。
“我來吧。”
這一聲過後。
大家紛紛回頭，看著含笑走來的唐雪。
女生默默把手機遞給她。
唐雪心平氣和地站在她們面前，不斷調整角度，輕聲說：“靠近一點，對，就這樣……”
所有人都在看著唐雪，只有唐雪鏡頭裏的兩個人，默契地把視線閃躲。
是煩她，不想看到她。
還是什麽別的……
不管她們對唐雪是什麽態度，唐雪臉上始終含著笑，她是真心想為她們拍一張最好看的合照。
一張完美的照片定格。
她們親密而站，含笑望著對方，鏡頭恰巧捕捉到身後電影一句經典臺詞，很有氛圍感，很有意境。
「假如再也不能見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像幸福的她們，送給唐雪的祝福。
唐雪盯著和她們一起，定格在照片裏的這句臺詞，終於，終於，終於釋懷一笑。
電影結束了。
作為主角的她們，最終擁有屬於她們的完美結局。
作為配角的她，也該退場了。
永遠擁有，幸福明天。
-
離開校園，背道而馳。
邵正平挽著潘野的胳膊，笑著上了一輛車。
幸福的一對佳人。
唐雪左手挽著爸爸，右手挽著媽媽，身後跟著拎著大包小袋的秦宇，唐永霖笑罵他，“臭小子。”
幸福的一家人。
所有人，失去了什麽，得到了什麽，過程也許不太美好，但最後，那些曾在十字路口迷失的人們，都穩穩回歸正軌。
真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故事到這裏應該就結束了。
停在路邊的車子裏，香煙一根接一根地燃，沒有言語，沒有表情，一場天衣無縫的表演，兩片精疲力盡的靈魂。
“你不知道我為什麽離開你
我堅持不能說放任你哭泣
你的淚滴像傾盆大雨
碎了滿地
在心裏清晰
你不知道我為什麽狠下心
盤旋在你看不見的高空裏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你不知道的事（一）
又一年畢業季。
教了三年的學生, 就要畢業了，邵正平心中有很多不舍。
對待每一個學生，她都像對待自己的孩子。
歡送高三的儀式上, 邵正平看到班長衣領不整齊, 順手給她理了理衣領。
她們多聊了幾句。
聊著聊著，邵正平又看到那個女孩子了。
很瘦很小，被擠在人群之外, 踮著腳尖偷偷看她。
邵正平不知道女孩為什麽一直偷偷跟著她, 一直偷偷看她。
所以邵正平跟之前很多次一樣，看向女孩。
女孩又像之前很多次一樣, 臉一紅，頭一低, 把自己藏起來, 緊緊揪著衣角, 無措得不知該怎麽辦了。
她叫唐雪。
邵正平知道。
她是江教授的女兒。
邵正平也知道。
因為薛思羽的緣故，邵正平其實並不想再跟江冰產生糾葛, 但不知出於什麽心理, 是好奇, 還是動容？
邵正平找到劉校長。
邵正平：“劉校長，九月份, 我還是繼續帶普通班吧。”
劉校長驚訝，別人搶破了頭, 邵正平居然說不要就不要, “咱不是都說好了嗎？為什麽突然改主意了啊？”
邵正平想了想說：“我覺得，我資歷還不夠。”
劉校長被她的話逗笑了，“別說笑了，邵老師, 你要是資歷不夠，那這重點班，沒人能帶了。”
邵正平堅持道：“劉校長，我是認真的，你如果不同意，那我就哪個班級都不帶了，做個科任老師也挺好，清閑。”
“別別別，我答應就是。”劉校長問，“你想帶哪個班？”
“十六班。”
邵正平含笑望向樓下，女孩坐在草坪上曬太陽，時不時擡頭四處望一望，她又在習慣性尋找邵正平的身影了。
無數次她在看向邵正平的時候，邵正平其實也看到了她。
-
你不知道的事（二）
唐雪比邵正平想象得還要有趣。
在教學事業中，邵正平有自己的一套原則，越是覺得唐雪有趣，越是想要靠近她，表現出來就越疏離，越冷淡。
她能和潘野自然相處，因為她心裏有數。
她們認識那麽多年，她一直把潘野當親妹妹看待，潘野也當她是親姐姐。
但唐雪不一樣。
唐雪走近她，遠離她，為她露出甜蜜的笑，為她紅了眼眶，她看起來很平靜，其實每一次，都會被她擾亂心情。
唐雪靠近她，她會恐慌。
唐雪遠離她，她會心疼。要是唐雪再走向別人，她又會吃醋，吃很厲害的醋，然後繼續對唐雪冷言冷語。
可是，一看到唐雪那張無辜的臉，就又舍不得了。
為了唐雪，邵正平一次一次跟自己的原則和底線周旋。
終於，在無數次較量過後，她的心依然無條件偏向唐雪過後，她跟自己和解了。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對唐雪是什麽感情，但她願意順從自己的心，等唐雪長大，哪怕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她也心甘情願。
為唐雪破例，也認了。
-
你不知道的事（三）
邵正平也曾為唐雪堅持過，努力過。
唐永霖一句話，讓她所有的信念崩塌了。
邵正平從小就渴望能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唐雪所擁有的，正是她很羨慕，卻不曾得到的。
邵正平沒辦法再自私地把唐雪據為己有，若要唐雪為了她，失去自己的親人，讓她在以後的日子，怎麽面對唐雪。
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從不畏懼任何人的威脅，她不是因為唐永霖而妥協，是因為珍愛唐雪而妥協。
就算唐雪不理解她，不懂得她的苦衷，怨她，恨她。
那都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恨她是一時的。
但失去親人的痛，是一輩子的。
邵正平常常會因為唐雪喜歡自己，而感到萬分虧欠，怕自己給得太少，她會嫌輕，又怕自己給得太多，會成為她的負擔。
所謂權衡利弊，從來不是為了自己，不過是因為唐雪年齡還小，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唐雪拎不清。
她得拎清。
狠不下心傷害唐雪，她就先傷害自己。
她去找薛思羽，每天聽她胡言亂語給自己洗腦，直到有一天，她真的能夠揣著一顆冷血的心，走向唐雪。
唐雪只看到邵正平無情的一面。
那些個艱難又痛苦的夜晚，邵正平是怎樣反覆鞭打自己，傷害自己，一遍遍把自己打碎，一遍遍把自己重組。
最後，把那麽好的自己，變成那麽壞的自己。
-
你不知道的事（四）
邵正平和潘野曾約定過，要盡最大可能，減少對唐雪的傷害。
而當她們真正入局之後，從第一個謊言說出口之後，一切就都由不得她們了。
眼睜睜看著唐雪受傷害，但她們只能往前走，痛不欲生地往前走。
再痛，再難，都不能回頭。
那天，是唐雪的十七歲生日。
邵正平把車停在小區門口，遠遠看到唐雪期待的笑臉，她再也狠心不下，慌手慌腳地想啟動車子，想逃了。
潘野看她一眼，“正平姐，如果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邵正平咬緊牙關，說：“不走了。”
一切都按原計劃進行了。
都是假的，我親愛的小孩兒，一切都是假的，看到你難過，我比誰都要難過。
就在潘野想要下車時，邵正平猛地把理智找回來，勾住她的脖子，不是唐雪看到的溫柔挽留，而是借她肩膀，擦去蓄在眼眶的淚。
她低聲對潘野說：“如果你下車，那我……就找別人跟我演。”
潘野再也沒有動搖。
她不會允許邵正平找別人的，因為她是完完全全把邵正平當做親姐姐來看待，因為她對唐雪的喜歡是如此忠誠。
邵正平是極有魅力一個人，除了潘野，應該沒有人抗拒得了她。
就算是周洲，就算是潘冉，就算知道只是演戲，也難保不會在跟她日覆一日的溫柔眼神和親密接觸裏，對她動了真情。
邵正平是唐雪的。
就算邵正平不能跟唐雪在一起，邵正平也只能是唐雪的。
她們各有目的，但出發點都是為了唐雪。
那是最信任的人，給她的，最沈重的打擊。
她們佯裝親密地離開，沒有回頭看唐雪。
是不是特別狠心，特別無情。
這兩個可憐的傻子，怎麽可能舍得走掉，躲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偷偷看著唐雪。
然後等唐雪傷心欲絕地走了以後，她們回來了。
柳南姬看到她們，楞了又楞，“你們這是……”
邵正平問：“她都跟你說什麽了？”
柳南姬看著狼狽的她，調笑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邵正平：“因為我是她的老師。”
柳南姬：“僅僅是老師？”
邵正平沈默。
柳南姬笑了下，還是把剛才和唐雪聊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們。
“……最後，我把肩膀借給她，她靠著我，哭了很久很久，我給她擦了眼淚，她跟我說謝謝，就這樣。然後，她就走了。”
柳南姬看得很清楚，邵正平一瞬間臉色變了。
柳南姬吸了口煙，唇角戲謔地勾起來，“我不能理解，你連她靠我肩膀，都要吃醋成這樣，占有欲都強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麽要那樣對她呢？”
“何苦呢？”
這三個字，柳南姬對唐雪也說過。
這個世界，就是有這麽多身不由己的事。
何苦呢，是啊，何苦呢。
邵正平和潘野給蛋糕插上蠟燭，在唐雪看不到的地方，給她唱生日歌，唱到紅了眼睛，唱到泣不成聲。
這是唐雪的生日蛋糕，她們一塊都舍不得浪費。
兩個人分著把蛋糕吃完了。
吃到胃疼。
又哭又笑的樣子，真可憐。
柳南姬是過來人，邵正平不說，她也懂得。
她們的痛苦，不比唐雪少分毫。
當時，柳南姬對邵正平說了一句話，“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我想，我會幫你。”
邵正平問：“為什麽？”
柳南姬笑了笑，沒說話。
因此，她自然非常樂意幫助邵正平，讓唐雪對她死心。
然而對此，邵正平一無所知。
就像唐雪對她的苦衷，一無所知。
十七歲的生日，太苦了。
“好苦啊。”
“為什麽，還是這麽苦……”
同一個月亮底下。
邵正平徹夜難眠。
她四平八穩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頭，唐雪的出現，讓她嘗到了不一樣的甜頭。
上天總是薄待她，好不容易降臨到她身上的一點甜，也要殘忍地收回。
她抱著那只小狗，像是抱著她再也不能擁抱的小孩，一遍一遍喊它，喊她的名字。
“糖糖，糖糖……”
這樣，這樣。
是不是就能別那麽苦了。
-
你不知道的事（五）
邵正平以為唐雪傷透了心，會轉學的。
開學第一天，看到唐雪座位是空的，邵正平一瞬間如釋重負，一瞬間心如刀絞。
她舍不得唐雪，特別特別舍不得。
唐雪還是出現了。
邵正平看到她那憔悴的臉龐，是想起身抱抱她，揉進骨子裏的那種擁抱。
邵正平從來都不是膽小鬼。
她怕的，從來都不是流言蜚語。
她只能用更淡漠的眼神，刺痛唐雪。
把唐雪逼得更遠，更遠……
唐雪跟秦宇一起去食堂吃飯，她忍住了。唐雪跟秦宇一起在操場散步，她忍住了。
邵正平那顆不安的心，再也忍不住了。
她去了保安室，盯著監控裏的他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們消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說不上是氣憤，還是嫉妒，她再也沒辦法對唐雪視而不見，情緒終於爆發了。
回到教室後，她看到趴桌子睡覺的唐雪，對她發了脾氣。
那一刻，她不知道是在吼唐雪，還是吼自己。
那天深夜，邵正平一個人蹲在學校天臺，想著唐雪，抽了她人生中第一支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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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六）
自打邵正平點燃第一支煙後，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她的狀態很不好，唐雪的狀態也很不好。
潘冉看不下去了，好幾次想把真相告訴唐雪，想把她們之間的誤會解開，不想再看著她們相互折磨。
都被潘野攔下來了。
潘野很怕事情功虧一簣，按邵正平的性子，極有可能再找別人陪她演戲，難道還得讓唐雪把痛苦重新承受一遍嗎？
於是潘野對邵正平說：“正平姐，我們假戲真做吧。”
邵正平：“你說什麽？”
潘野：“真相是什麽，我姐知道，周老師也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糖糖現在只是太難過了，總有一天，她會反應過來的。再有，學校裏關於我們三個人的流言蜚語，現在是散了，難保不會有一天再被翻出來，我不想糖糖被卷進來，哪怕萬分之一的風險都不行。我說的假戲真做的意思是，讓所有人以為我們就是真的，只有利，沒有弊。”
邵正平嗤笑，“你對她，倒是一片真心。”
潘野使勁扯著頭發，“正平姐，對不起，在關於糖糖的事情上，我很難去顧忌他人的感受，沒錯，我就是這麽自私，你也好，別人也罷，誰都不及她重要，你可以理解成我是在道德綁架你，沒關系，我不在乎。”
邵正平：“你憑什麽以為，只有你敢為她赴湯蹈火。”
潘野：“你的意思是，你也敢了？”
邵正平：“我為什麽不敢？”
潘野笑，“我愛她，那你呢？”
邵正平還是那句話，“我是她的老師，為她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潘野：“好，我能保證一輩子不喜歡別人，不找別人，盡職盡責地跟你把這場戲演一輩子，你能嗎？”
邵正平仿佛在跟她較勁，“你能，我就能。”
她們就這樣達成共識。
在一切有第三個人存在的地方，把這場戲演下去，演到天衣無縫，演到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包括唐雪。
唐雪失去了她最喜歡的老師，失去了她最好的朋友。
好喜歡好喜歡她的小野，被唐雪怨恨死，也要把邵正平攥在身邊，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她。
她在等，將來一個合適的時機，三年也好，十年也罷，再把唐雪的邵老師，還給她。
唐雪珍愛的所有。
她都會替唐雪守護。
-
你不知道的事（七）
那天，秦宇和唐雪站在樓側講話，遠遠地，走在一起的邵正平和潘野就看到他們了。
潘野：“他配不上糖糖。”
側過頭，她就對邵正平微笑，“你看我這樣笑，自然嗎？”
邵正平點頭，也露出和她同樣笑容。
她們就這樣相互督促，對唐雪“視而不見”，“親密”地從她面前走了。
教導主任從教室裏把邵正平喊過去了。
唐雪身上還披著秦宇的校服，這深深刺痛了邵正平的眼。
但邵正平還是語重心長地跟唐雪說了很多話，唐雪越委屈，邵正平越心慌，越要表現得完全不在意。
最後，她兇了唐雪。
唐雪傷心地跑回了教室。
那晚，學校裏再沒有人見過邵正平。
她去了精神病醫院。
和一群瘋瘋癲癲的人在一起待了一整夜。
沒有任何地不適應。
因為她的心，早就瘋了。
越瘋，越正常。
越瘋，越冷靜。
-
你不知道的事（八）
辦公室裏。
閆老師訓斥唐雪的聲音傳進來，聽到他罵的是唐雪，邵正平連猶豫都沒有，大步跑到教室門口。
閆老師看到邵正平那想刀死他的眼神，哪好意思繼續罵唐雪。
邵正平來到唐雪身邊，親眼盯著她學習。
等到數學課，她把唐雪拎到講臺旁邊，看到唐雪在發呆，不專心的樣子，她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對唐雪發了脾氣。
因為她想讓唐雪長長記性，她怕，很怕，怕唐雪再因為不好好聽課，被別的老師罵，那樣她會很心疼。
唐雪跑了。
邵正平焦急地去找別的老師給自己代課，然後丟下一切，撐著傘去雨裏，把唐雪找到了。
她帶她回家，給她擦頭發，抱她，然後推開她。
唐雪走後，她走進殘留唐雪氣息的浴室，洗了一個很冷很冷的澡，因為剛才她看到，唐雪似乎是要感冒了。
她好自責。
於是她把自己弄感冒了。
第二天，實在在學校裏堅持不下去了，她回了家。
潘野跟著來了。
邵正平：“你來幹什麽？”
潘野：“怕你死。”
沒多久，周洲把唐雪帶來了。
唐雪問邵正平：“邵老師，你怕不怕？”
一字一句，發自肺腑，全都是邵正平想對她說，卻不能對她說的。
她走後，邵正平和潘野，一個死氣沈沈地躺在床上，一個死氣沈沈地蹲在地上，一屋子的煙味。
一屋子眼淚的鹹味。
-
你不知道的事（九）
月考當天。
多媒體教室，戒尺一下一下地落，邵正平厲聲對唐雪放出最公正無私的話，與她拉回正常的師生關系。
那晚，邵正平坐在辦公室裏，看著唐雪交上來的試卷，心裏好驕傲，好自豪。
與此同時，她攥緊通紅的手心。
她終於願意承認了。
因為唐雪終於向她坦白了，她不希望唐雪是一個人。
不希望大逆不道的人，只有唐雪孤零零一個。
她希望唐雪一切都好，所以在唐永霖又一次給她發短信之後，她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不想他再為了這些事憂心。
因為他是唐雪的父親，邵正平希望他身體康健。
希望他們一家人，永遠是幸福的一家人。
-
你不知道的事（十）
唐雪放手了。
潘野急了，“這樣還不夠嗎？啊？還不夠嗎？”
邵正平：“嗯，不夠。”
潘野譏笑，“你就一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你就沒想過，要跟她有以後？”
“以後？”邵正平笑了起來，又悲哀又可憐，“沒有以後了，從我邁出去這一步開始，我就沒想過以後。”
潘野揉去滿臉的淚，“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邵正平對她說：“如果你不行，那你可以不再繼續，我還可以找別人。”
潘野：“你非要把事情做的這麽絕嗎？”
邵正平冷臉道：“你繼不繼續？”
潘野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泣不成聲道：“好，繼續，我繼續。”
最狠心的人，一定是最無情的人嗎？
邵正平為什麽如此狠心，因為，因為，她發現自己，面對唐雪時，她有點把持不住自己了。
她對唐雪的欲望，在一次次把唐雪推開後，被激發出來了。
那些本可以忍耐很久，忍耐很多年的欲望，一發不可收拾地出現了。
越是難以自持，她越是在唐雪面前，和潘野表現得更為親近。
其實那天，邵正平坐在講臺上，久久盯著的人，不是潘野，是唐雪。
其實每一次，邵正平或挽著潘野，或摟著潘野，餘光滿滿都是唐雪。
邵正平那身打扮，是原本想給唐雪的驚喜。
那支舞，是原本想跟唐雪一起跳的。
那場盛大的煙火，是邵正平原本要送給唐雪的。那句生日祝福，是邵正平原本要跟唐雪講的。
然而那些原本會帶給唐雪快樂的事，都在那一天，變成刺痛唐雪的利刃。
唐雪送潘野的生日禮物，是一張潘野和邵正平的畫像。
唐雪看到出現在門口的潘野，便默默離開了，不想讓多餘的自己，再打擾她們。
一副畫像，一撕兩半。
潘野留一半，邵正平留一半。
她們視若珍寶地把各自的畫像捧在懷裏，笑了又笑，像是終於在苦澀的生活裏，找到一絲慰藉。
兩個傻瓜，望著另一個跑遠的傻瓜。
三個傻瓜。
一個沒有任何人感到幸福的生日。
-
你不知道的事（十一）
“邵老師，為什麽接吻的時候，要喊媽媽啊？”
邵正平含糊其辭地回答了她，說不知道。
唐雪覺得邵正平反應很奇怪。
不是錯覺。
邵正平就是很奇怪。
她又想喝雪碧了。
邵正平對唐雪說了不太好聽的話，跟潘野走了。
是因為如果再不走，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麽沖動的事。
走向遠離唐雪的那段路上，邵正平失神地對潘野說了一句話，“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做她的老師……”
-
你不知道的事（十二）
以唐雪的成績，考進重點班沒有問題。
離了遠了，感情慢慢就淡了。
潘野不想進重點班是因為，她不想唐雪每天再看到她，再心煩。
於是她故意空了題。
她們以為這樣的日子終於可以結束了。
這就意味著，她們還得用盡各種辦法，逼唐雪死心，逼唐雪離開。
看到唐雪成績那一刻，邵正平直接崩潰了。
她非常氣憤地打了唐雪，很用力，特別特別用力。
唐雪以為邵正平只會這樣打自己，但當她眼睜睜看著邵正平把戒尺落在潘野身上時，傷心不能自已。
邵正平失控的話語，是為了她。
邵正平滿臉的狼狽，也是為了她。
-
你不知道的事(十三)
全世界宣布愛你。
“又下雨了，我又好愛你了。”
膽小鬼終於告白了，邵正平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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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四）
暑假到了。
邵正平很久沒有見到唐雪了。
她每天都很想念唐雪，想到整晚整晚睡不著覺，總是等在梵音咖啡館，期待能再看唐雪一眼。
遠遠瞧一眼就好。
可是唐雪沒有出現過。
淩晨三點，一個人的房間，邵正平喝得爛醉，再也對抗不了難捱的思念，可她沒辦法再去找唐雪，是她親手把唐雪推開的。
她是如此光明磊落一個人，卻做了一回見不得光的卑鄙小人。
她加了唐雪的微信。
冒充是別人。
那些以別人身份對唐雪說的話，都是她想對唐雪說的真心話。
79749489-
邵正平好喜歡唐雪。
-
你不知道的事（十五）
邵正平沒把持住自己，跟唐雪說了莫名奇妙的話，唐雪很生氣，把她刪了。
邵正平一夜沒睡。
第二天，她神不守舍。
競選班長，錯把唐寫成“糖”。
投票結果出來之前，她特別擔心唐雪的票數會落後，看到是平票後，她別提有多開心。
她的小孩，就是這麽討人喜歡。
而她，無論心裏有多喜歡，都不能表現出來。
她選了潘野做班長。
正是因為想靠近，再也不能靠近，她才會如此依賴那唯一能與唐雪聯系的方式，坐在講臺上的她，乞求唐雪把她加回來。
要不是潘野給她打掩護，要不是那晚她們跟柳南姬約著見了一面，她怕是就要露餡了。
她和唐雪這場分離，是命中註定。
語音是柳南姬接的，文字是邵正平發送的。
「你還會喜歡她嗎？」
「當然。」
「一直到多久？」
「永遠。」
邵正平說不出是開心，還是難過。
無休止地傷害，究竟什麽時候能結束。
這時，潘野輕聲說了一句，“她一定是為了我們，才留在班裏不走的，這個傻瓜，笨蛋……”
“讓這一切都結束吧，我轉學，我走。”
潘野離校那天，天上下了好大 的雨。
邵正平和潘野在雨裏跳了一支舞，像是在告別。
沒錯，她們是在告別。
跟唐雪。
唐雪一個人傻傻在天臺旋轉舞步時，她們終於敢看向她，那陣子雷聲突然特別大，把她們哭泣的聲音都給掩蓋。
潘野：“你知道她跳舞為什麽這麽好看嗎？”
“我知道。”邵正平說，“她的父母，把她培養得很好，她會跳舞，會畫畫，會彈琴，會唱歌，會下棋，她身上有很多閃光點，她從來不刻意去表現自己，她很低調，很內斂，但她一直是一個閃閃發光的人啊，只是因為喜歡我，讓她誤以為自己，是一個被我看不到的小透明。”
潘野問：“你是從什麽時候看到她的？”
邵正平：“很早很早之前了。”
從她看到我的時候，我就看到她了。
對不起，親愛的小孩兒，當初沒能來得及跟你說一聲“你好”，現在，還是連一聲“再見”，都沒辦法親口對你說。
-
你不知道的事（十六）
唐雪心態崩了，在來到重點班的半年後，她又開始每天徘徊在邵正平班級門口，遠遠跟著她，望著她。
邵正平怕功虧一簣，怕又重蹈覆轍。
這才有了酒店那件事。
唐雪看到的，只是她們想讓唐雪看到的。
進到酒店之後，沒了唐雪的註目，潘野狠狠擦著被邵正平親吻過的耳根，邵正平也是一樣，擦著嘴唇。
潘野嘴裏罵罵咧咧，兩個人一起上了樓。
關了燈，躲在漆黑的房間裏，潘野看著蹲在馬路邊哭得慘兮兮的唐雪，瘋了一樣沖到呆坐在地上的邵正平身邊。
哭著對她喊：“都怪你！都怪你！”
“邵正平！你為什麽要讓她喜歡上你！”
“都怪你！都是你的錯！”
“我恨你！”
潘野徹底崩潰了，一拳一拳打在邵正平身上，使勁推搡她，抓撓她，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傷痕。
邵正平一言不發，只是咬著嘴唇，任潘野對她發洩情緒，然後像個傀儡人一樣，呆呆地說：“都是我的錯。”
“小野，我想，這輩子，我都沒辦法原諒我自己了。”
潘野說恨她。
第二天，在教室裏暈倒的唐雪從邵正平家裏醒來，被邵正平一番話刺激過後，也說恨她。
邵正平目的達成了。
全世界都恨她了。
她成了徹頭徹尾的罪人。
“吻我。”
-
你不知道的事（十七）
唐雪對她死心了。
可是，邵正平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她的關註。
高考那兩夜，邵正平在唐雪家樓下，守了她整整兩夜。
唐雪的前程，對她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高考結束，她的心也跟著落地了。
直到那天，江冰給她打電話，說唐雪整天在家裏睡覺，狀態很不好。
那晚，邵正平喝了很多酒，進了唐雪家裏，一開始，她只是想要安慰唐雪，可是後來，她忍不住抱了唐雪。
再後來，她忍不住吻了唐雪。
那不是夢，那根本就不是夢。
要不是唐雪一口酒醉暈過去，她們真的會發生別的事。
可以分離，可以再也不見，可以沒有結局，可以就這樣，守著一段記憶，去過從此都沒有唐雪的人生。
但睡不到唐雪，邵正平真的不甘心。
可惜唐雪睡著了。
她們仿佛一直在錯過，從相遇那天就註定了，兩個人之間諸多的不可能，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
她們可以一起做很多事，唯獨不能睡在一起。
是我們，有緣無分。
她不責怪任何人，她說：“都是我的錯。”
她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來恨她，這樣，她就能少恨自己一點了。
抹去這片溫存的存在。
小孩兒，明早起來，會是一場好夢。
-
你不知道的事（十八）
返校這天，班裏準備放一場電影。
副班長問：“邵老師，你有沒有什麽推薦的電影？”
“楚門的世界。”邵正平說。
這是邵正平給她們，一個最圓滿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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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學校門口, 唐雪拉開車門，準備下車。
唐永霖：“糖糖，我就在這裏等你。”
唐雪往外看了一眼學校, 最後一趟, 還真是特別不舍，“算上初中，畢竟在這裏待了有六年, 怎麽都是有感情的。收拾完東西, 學校肯定會有別的安排，不會那麽快讓我們走。爸, 你回家吧，完事了, 我給你打電話。”
唐永霖：“好吧。”
唐雪下車往學校裏面走。
身後一輛車“滴”了一聲, 她往旁邊讓出位置。
那輛緩慢行駛的奔馳車與她擦身而過時, 她側過頭，透過半開的車窗, 看到車裏有說有笑的邵正平和潘野。
她們, 還在一起。
意料之中的事, 情理之中的事。
唐雪還是不由自主地傷心一下，想起那個無比真實的夢, 她就更難過了。
“唐雪！”
秦宇從遠處朝她招手。
唐雪站在原地，秦宇跑過來, 手裏提著一個超大的黑色塑料袋, 獻寶一樣遞給唐雪，“給！畢業禮物！”
唐雪詫異道：“什麽啊？”
秦宇打開口袋給她看，“火腿腸啊，剛做好的, 我親自去廠子裏看著他們做的，保證合你口味。”
無功不受祿，唐雪沒拿。
秦宇硬往她懷裏塞，“拿著拿著，快拿著，不要有心理負擔，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挺感激你的，要不是因為你，我高考怎麽可能考這麽好。”
“行，那我就收下了，謝謝。”
唐雪提了一下，沈得她差點閃了腰。
秦宇趕緊幫一把忙，訕訕一笑，“我先幫你拿著吧，等走的時候，我再給你。”
唐雪點頭。
兩個人杵著不說話，挺尷尬的，唐雪問：“你對答案了？”
秦宇：“嗯，算是超常發揮了，比幾次摸底考試考得都要好。你呢？”
唐雪：“不知道。”
秦宇：“還沒對答案？”
唐雪：“沒有。”
秦宇張大嘴，一掌拍到唐雪肩頭，“行啊！夠穩的嘛！”
沒輕沒重的，唐雪皺了下眉。
教導主任笑呵呵地走過來，大嗓門地調侃道：“呦，高考完了，就是不一樣啊，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了。”
秦宇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
唐雪本想反駁，看到迎面而來的邵正平和潘野，突然就不想解釋了。
她們肩並肩，還是那麽親密。
想必正在熱戀期。
潘野低著頭，邵正平依舊冷淡如冰。
唐雪朝她們淡淡點頭，還能如此冷靜地跟她們打招呼，她已經很體面了。
然後不管她們作何反應，轉身就走。
秦宇連忙屁顛屁顛地跟上。
畢竟是最後一次返校，學校還是相當重視的。
折騰能有一下午，天都黑了。
晚上八點，終於放大家走了。
唐雪空著手出來，什麽都沒帶，連支筆都沒拿。
拎著大包小袋的同桌問：“唐雪，你什麽都不要了啊？”
唐雪：“嗯。”
同桌：“為什麽啊？”
唐雪笑著搖了搖頭，說著奇奇怪怪的話，“不想把過去，帶到我的未來。”
同桌絮叨起來，“我不行，我可做不到像你這麽瀟灑，萬一沒考好，到時候還得覆讀，我得把我的書本都帶上，一個寶貝都不能落下……”
不知何時出現的秦宇，小聲在唐雪身後說：“唐雪，你別跟我說，你的同學，都是這樣的？”
聽到他的聲音，唐雪不耐煩一下，“你怎麽又來了？”
秦宇：“咱班放電影，你也去看唄。”
唐雪糾正道：“是你們班。”
秦宇跟上她的腳步，“我們班，曾經也是你的班啊，你不能因為進了更好的班級，就不認我們了吧。”
唐雪想了想問：“誰組織的？”
秦宇：“副班長啊。”
唐雪眼神閃了閃，“那班長呢……”
秦宇大咧咧道：“自從潘野轉學之後，班長的位置就一直是空著的，邵老師也沒有再選過，一直讓副班長代理。”
唐雪譏笑一下，很快，心裏那點輕微的起伏便化解了，“邵老師在嗎？”
秦宇：“不在。”
唐雪：“行，那就去吧。”
到了教 室，電影已經開始放了。
教室裏窗簾拉得很緊，只有前面投影儀投放出微弱的光，光太弱，照不到後面。
人很滿，不止有十六班的同學，還有其它班級來湊熱鬧的。
他們從後門進去，看到最後一排有一個空位，秦宇給唐雪指了指，“你坐這吧，我去那邊跟男生們擠一擠。”
唐雪坐下後才發現，身邊的人是誰。
“秦宇……”唐雪暗自咬牙切齒。
不是說邵正平不在嗎？
那她身邊的這個人是誰？
邵正平沒有正襟危坐，側身微伏在桌上，坐姿散漫，身上那件暗紅色襯衫依舊那樣筆挺。
眼鏡摘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清前面的電影。
淡淡的酒香從邵正平身上飄過來。
她喝酒了？
她不是不喝酒嗎？
這一段，總感覺似曾相識。
像是在夢裏經歷過。
鼻子嗅到的酒香，她似乎還嘗過。
嘴對嘴地嘗過……
前面放的那部電影唐雪早就看過了，但她還想再認真看一遍，因為她真的不想因為那場夢太逼真，就一次又一次看向邵正平的嘴唇。
邵正平喝了不少酒，眼神不太清醒，充滿濁氣。
她看向任何地方，唯獨不看唐雪。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相隔萬裏。
明明有話想說，話到嘴邊，也只剩一聲疲憊的嘆息，一部電影的時間根本不是她們沈默的極限。
影片還沒放完，同學們就坐不住了。
前面鬧騰起來，接著，不知是誰把燈打開了。
邵正平微微瞇起眼睛，臉頰泛著微醺後的紅，她慢條斯理地把眼鏡戴上，完全不關心身旁坐著的人是誰。
是誰都無所謂，是誰都不會讓她嚴肅的臉龐出現一絲溫柔。
直到看到出現在教室門口的潘野，邵正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柔的笑。
那麽奪目，那麽刺眼。
邵正平起身，準備離開教室，有同學大著膽子喊：“邵老師，我可以跟你拍一張合照嗎？”
邵正平回頭，輕輕彎唇，“可以。”
她走到那個女生身邊，笑著跟她說了幾句話，摟住她的肩，和她對著鏡頭，拍下一張照片。
她就是這麽好，不管教學時有多嚴格，畢業了，就可以跟她的學生們，沒有架子地相處了。
有一個同學開了頭，其他同學就蜂擁而上，搶著要跟邵正平合照。
邵正平沒有一絲不耐煩，無論他們有什麽要求，她都一一滿足。
那一刻，她看著將她團團圍住的學生，是真的很開心。
唐雪能夠感受到她的開心。
於是唐雪也跟著開心了。
“我們都跟邵老師拍了，潘野，你也得拍哦！”
“對啊，作為邵老師的課代表，又是邵老師最喜歡的學生，潘野，你必須得跟邵老師拍！”
熱鬧的氛圍縈繞整間教室。
她們有多熟悉。
全世界都在祝福，如此相配的她們。
那一刻，唐雪站在人群之外，突然長長舒了一口氣，她就應該站在這裏，站在她們的世界之外，做蕓蕓眾生裏，最不起眼那一個。
以前她總是想不通，總是逼著自己去想通。
然而現在，她發現以前的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人生就是這樣，不會永遠一帆風順。
很多事情，不是她想怎樣，就能夠怎樣。
當初，她既然有飛蛾撲火的決心，如今，就該有願賭服輸的勇氣。
如果邵正平出現在她生命裏的意義，就是教會她如何跟過去道別，如何跟自己性格裏固執的那部分和解。
那麽，她認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要走。
她何必固執不前。
“我來吧。”
這一聲過後。
大家紛紛回頭，看著含笑走來的唐雪。
女生默默把手機遞給她。
唐雪心平氣和地站在她們面前，不斷調整角度，輕聲說：“靠近一點，對，就這樣……”
所有人都在看著唐雪，只有唐雪鏡頭裏的兩個人，默契地把視線閃躲。
是煩她，不想看到她。
還是什麽別的……
不管她們對唐雪是什麽態度，唐雪臉上始終含著笑，她是真心想為她們拍一張最好看的合照。
一張完美的照片定格。
她們親密而站，含笑望著對方，鏡頭恰巧捕捉到身後電影一句經典臺詞，很有氛圍感，很有意境。
「假如再也不能見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像幸福的她們，送給唐雪的祝福。
唐雪盯著和她們一起，定格在照片裏的這句臺詞，終於，終於，終於釋懷一笑。
電影結束了。
作為主角的她們，最終擁有屬於她們的完美結局。
作為配角的她，也該退場了。
永遠擁有，幸福明天。
-
離開校園，背道而馳。
邵正平挽著潘野的胳膊，笑著上了一輛車。
幸福的一對佳人。
唐雪左手挽著爸爸，右手挽著媽媽，身後跟著拎著大包小袋的秦宇，唐永霖笑罵他，“臭小子。”
幸福的一家人。
所有人，失去了什麽，得到了什麽，過程也許不太美好，但最後，那些曾在十字路口迷失的人們，都穩穩回歸正軌。
真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故事到這裏應該就結束了。
停在路邊的車子裏，香煙一根接一根地燃，沒有言語，沒有表情，一場天衣無縫的表演，兩片精疲力盡的靈魂。
“你不知道我為什麽離開你
我堅持不能說放任你哭泣
你的淚滴像傾盆大雨
碎了滿地
在心裏清晰
你不知道我為什麽狠下心
盤旋在你看不見的高空裏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你不知道的事（一）
又一年畢業季。
教了三年的學生, 就要畢業了，邵正平心中有很多不舍。
對待每一個學生，她都像對待自己的孩子。
歡送高三的儀式上, 邵正平看到班長衣領不整齊, 順手給她理了理衣領。
她們多聊了幾句。
聊著聊著，邵正平又看到那個女孩子了。
很瘦很小，被擠在人群之外, 踮著腳尖偷偷看她。
邵正平不知道女孩為什麽一直偷偷跟著她, 一直偷偷看她。
所以邵正平跟之前很多次一樣，看向女孩。
女孩又像之前很多次一樣, 臉一紅，頭一低, 把自己藏起來, 緊緊揪著衣角, 無措得不知該怎麽辦了。
她叫唐雪。
邵正平知道。
她是江教授的女兒。
邵正平也知道。
因為薛思羽的緣故，邵正平其實並不想再跟江冰產生糾葛, 但不知出於什麽心理, 是好奇, 還是動容？
邵正平找到劉校長。
邵正平：“劉校長，九月份, 我還是繼續帶普通班吧。”
劉校長驚訝，別人搶破了頭, 邵正平居然說不要就不要, “咱不是都說好了嗎？為什麽突然改主意了啊？”
邵正平想了想說：“我覺得，我資歷還不夠。”
劉校長被她的話逗笑了，“別說笑了，邵老師, 你要是資歷不夠，那這重點班，沒人能帶了。”
邵正平堅持道：“劉校長，我是認真的，你如果不同意，那我就哪個班級都不帶了，做個科任老師也挺好，清閑。”
“別別別，我答應就是。”劉校長問，“你想帶哪個班？”
“十六班。”
邵正平含笑望向樓下，女孩坐在草坪上曬太陽，時不時擡頭四處望一望，她又在習慣性尋找邵正平的身影了。
無數次她在看向邵正平的時候，邵正平其實也看到了她。
-
你不知道的事（二）
唐雪比邵正平想象得還要有趣。
在教學事業中，邵正平有自己的一套原則，越是覺得唐雪有趣，越是想要靠近她，表現出來就越疏離，越冷淡。
她能和潘野自然相處，因為她心裏有數。
她們認識那麽多年，她一直把潘野當親妹妹看待，潘野也當她是親姐姐。
但唐雪不一樣。
唐雪走近她，遠離她，為她露出甜蜜的笑，為她紅了眼眶，她看起來很平靜，其實每一次，都會被她擾亂心情。
唐雪靠近她，她會恐慌。
唐雪遠離她，她會心疼。要是唐雪再走向別人，她又會吃醋，吃很厲害的醋，然後繼續對唐雪冷言冷語。
可是，一看到唐雪那張無辜的臉，就又舍不得了。
為了唐雪，邵正平一次一次跟自己的原則和底線周旋。
終於，在無數次較量過後，她的心依然無條件偏向唐雪過後，她跟自己和解了。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對唐雪是什麽感情，但她願意順從自己的心，等唐雪長大，哪怕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她也心甘情願。
為唐雪破例，也認了。
-
你不知道的事（三）
邵正平也曾為唐雪堅持過，努力過。
唐永霖一句話，讓她所有的信念崩塌了。
邵正平從小就渴望能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唐雪所擁有的，正是她很羨慕，卻不曾得到的。
邵正平沒辦法再自私地把唐雪據為己有，若要唐雪為了她，失去自己的親人，讓她在以後的日子，怎麽面對唐雪。
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從不畏懼任何人的威脅，她不是因為唐永霖而妥協，是因為珍愛唐雪而妥協。
就算唐雪不理解她，不懂得她的苦衷，怨她，恨她。
那都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恨她是一時的。
但失去親人的痛，是一輩子的。
邵正平常常會因為唐雪喜歡自己，而感到萬分虧欠，怕自己給得太少，她會嫌輕，又怕自己給得太多，會成為她的負擔。
所謂權衡利弊，從來不是為了自己，不過是因為唐雪年齡還小，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唐雪拎不清。
她得拎清。
狠不下心傷害唐雪，她就先傷害自己。
她去找薛思羽，每天聽她胡言亂語給自己洗腦，直到有一天，她真的能夠揣著一顆冷血的心，走向唐雪。
唐雪只看到邵正平無情的一面。
那些個艱難又痛苦的夜晚，邵正平是怎樣反覆鞭打自己，傷害自己，一遍遍把自己打碎，一遍遍把自己重組。
最後，把那麽好的自己，變成那麽壞的自己。
-
你不知道的事（四）
邵正平和潘野曾約定過，要盡最大可能，減少對唐雪的傷害。
而當她們真正入局之後，從第一個謊言說出口之後，一切就都由不得她們了。
眼睜睜看著唐雪受傷害，但她們只能往前走，痛不欲生地往前走。
再痛，再難，都不能回頭。
那天，是唐雪的十七歲生日。
邵正平把車停在小區門口，遠遠看到唐雪期待的笑臉，她再也狠心不下，慌手慌腳地想啟動車子，想逃了。
潘野看她一眼，“正平姐，如果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邵正平咬緊牙關，說：“不走了。”
一切都按原計劃進行了。
都是假的，我親愛的小孩兒，一切都是假的，看到你難過，我比誰都要難過。
就在潘野想要下車時，邵正平猛地把理智找回來，勾住她的脖子，不是唐雪看到的溫柔挽留，而是借她肩膀，擦去蓄在眼眶的淚。
她低聲對潘野說：“如果你下車，那我……就找別人跟我演。”
潘野再也沒有動搖。
她不會允許邵正平找別人的，因為她是完完全全把邵正平當做親姐姐來看待，因為她對唐雪的喜歡是如此忠誠。
邵正平是極有魅力一個人，除了潘野，應該沒有人抗拒得了她。
就算是周洲，就算是潘冉，就算知道只是演戲，也難保不會在跟她日覆一日的溫柔眼神和親密接觸裏，對她動了真情。
邵正平是唐雪的。
就算邵正平不能跟唐雪在一起，邵正平也只能是唐雪的。
她們各有目的，但出發點都是為了唐雪。
那是最信任的人，給她的，最沈重的打擊。
她們佯裝親密地離開，沒有回頭看唐雪。
是不是特別狠心，特別無情。
這兩個可憐的傻子，怎麽可能舍得走掉，躲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偷偷看著唐雪。
然後等唐雪傷心欲絕地走了以後，她們回來了。
柳南姬看到她們，楞了又楞，“你們這是……”
邵正平問：“她都跟你說什麽了？”
柳南姬看著狼狽的她，調笑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邵正平：“因為我是她的老師。”
柳南姬：“僅僅是老師？”
邵正平沈默。
柳南姬笑了下，還是把剛才和唐雪聊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們。
“……最後，我把肩膀借給她，她靠著我，哭了很久很久，我給她擦了眼淚，她跟我說謝謝，就這樣。然後，她就走了。”
柳南姬看得很清楚，邵正平一瞬間臉色變了。
柳南姬吸了口煙，唇角戲謔地勾起來，“我不能理解，你連她靠我肩膀，都要吃醋成這樣，占有欲都強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麽要那樣對她呢？”
“何苦呢？”
這三個字，柳南姬對唐雪也說過。
這個世界，就是有這麽多身不由己的事。
何苦呢，是啊，何苦呢。
邵正平和潘野給蛋糕插上蠟燭，在唐雪看不到的地方，給她唱生日歌，唱到紅了眼睛，唱到泣不成聲。
這是唐雪的生日蛋糕，她們一塊都舍不得浪費。
兩個人分著把蛋糕吃完了。
吃到胃疼。
又哭又笑的樣子，真可憐。
柳南姬是過來人，邵正平不說，她也懂得。
她們的痛苦，不比唐雪少分毫。
當時，柳南姬對邵正平說了一句話，“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我想，我會幫你。”
邵正平問：“為什麽？”
柳南姬笑了笑，沒說話。
因此，她自然非常樂意幫助邵正平，讓唐雪對她死心。
然而對此，邵正平一無所知。
就像唐雪對她的苦衷，一無所知。
十七歲的生日，太苦了。
“好苦啊。”
“為什麽，還是這麽苦……”
同一個月亮底下。
邵正平徹夜難眠。
她四平八穩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頭，唐雪的出現，讓她嘗到了不一樣的甜頭。
上天總是薄待她，好不容易降臨到她身上的一點甜，也要殘忍地收回。
她抱著那只小狗，像是抱著她再也不能擁抱的小孩，一遍一遍喊它，喊她的名字。
“糖糖，糖糖……”
這樣，這樣。
是不是就能別那麽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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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五）
邵正平以為唐雪傷透了心，會轉學的。
開學第一天，看到唐雪座位是空的，邵正平一瞬間如釋重負，一瞬間心如刀絞。
她舍不得唐雪，特別特別舍不得。
唐雪還是出現了。
邵正平看到她那憔悴的臉龐，是想起身抱抱她，揉進骨子裏的那種擁抱。
邵正平從來都不是膽小鬼。
她怕的，從來都不是流言蜚語。
她只能用更淡漠的眼神，刺痛唐雪。
把唐雪逼得更遠，更遠……
唐雪跟秦宇一起去食堂吃飯，她忍住了。唐雪跟秦宇一起在操場散步，她忍住了。
邵正平那顆不安的心，再也忍不住了。
她去了保安室，盯著監控裏的他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們消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說不上是氣憤，還是嫉妒，她再也沒辦法對唐雪視而不見，情緒終於爆發了。
回到教室後，她看到趴桌子睡覺的唐雪，對她發了脾氣。
那一刻，她不知道是在吼唐雪，還是吼自己。
那天深夜，邵正平一個人蹲在學校天臺，想著唐雪，抽了她人生中第一支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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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六）
自打邵正平點燃第一支煙後，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她的狀態很不好，唐雪的狀態也很不好。
潘冉看不下去了，好幾次想把真相告訴唐雪，想把她們之間的誤會解開，不想再看著她們相互折磨。
都被潘野攔下來了。
潘野很怕事情功虧一簣，按邵正平的性子，極有可能再找別人陪她演戲，難道還得讓唐雪把痛苦重新承受一遍嗎？
於是潘野對邵正平說：“正平姐，我們假戲真做吧。”
邵正平：“你說什麽？”
潘野：“真相是什麽，我姐知道，周老師也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糖糖現在只是太難過了，總有一天，她會反應過來的。再有，學校裏關於我們三個人的流言蜚語，現在是散了，難保不會有一天再被翻出來，我不想糖糖被卷進來，哪怕萬分之一的風險都不行。我說的假戲真做的意思是，讓所有人以為我們就是真的，只有利，沒有弊。”
邵正平嗤笑，“你對她，倒是一片真心。”
潘野使勁扯著頭發，“正平姐，對不起，在關於糖糖的事情上，我很難去顧忌他人的感受，沒錯，我就是這麽自私，你也好，別人也罷，誰都不及她重要，你可以理解成我是在道德綁架你，沒關系，我不在乎。”
邵正平：“你憑什麽以為，只有你敢為她赴湯蹈火。”
潘野：“你的意思是，你也敢了？”
邵正平：“我為什麽不敢？”
潘野笑，“我愛她，那你呢？”
邵正平還是那句話，“我是她的老師，為她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潘野：“好，我能保證一輩子不喜歡別人，不找別人，盡職盡責地跟你把這場戲演一輩子，你能嗎？”
邵正平仿佛在跟她較勁，“你能，我就能。”
她們就這樣達成共識。
在一切有第三個人存在的地方，把這場戲演下去，演到天衣無縫，演到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包括唐雪。
唐雪失去了她最喜歡的老師，失去了她最好的朋友。
好喜歡好喜歡她的小野，被唐雪怨恨死，也要把邵正平攥在身邊，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她。
她在等，將來一個合適的時機，三年也好，十年也罷，再把唐雪的邵老師，還給她。
唐雪珍愛的所有。
她都會替唐雪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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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七）
那天，秦宇和唐雪站在樓側講話，遠遠地，走在一起的邵正平和潘野就看到他們了。
潘野：“他配不上糖糖。”
側過頭，她就對邵正平微笑，“你看我這樣笑，自然嗎？”
邵正平點頭，也露出和她同樣笑容。
她們就這樣相互督促，對唐雪“視而不見”，“親密”地從她面前走了。
教導主任從教室裏把邵正平喊過去了。
唐雪身上還披著秦宇的校服，這深深刺痛了邵正平的眼。
但邵正平還是語重心長地跟唐雪說了很多話，唐雪越委屈，邵正平越心慌，越要表現得完全不在意。
最後，她兇了唐雪。
唐雪傷心地跑回了教室。
那晚，學校裏再沒有人見過邵正平。
她去了精神病醫院。
和一群瘋瘋癲癲的人在一起待了一整夜。
沒有任何地不適應。
因為她的心，早就瘋了。
越瘋，越正常。
越瘋，越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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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八）
辦公室裏。
閆老師訓斥唐雪的聲音傳進來，聽到他罵的是唐雪，邵正平連猶豫都沒有，大步跑到教室門口。
閆老師看到邵正平那想刀死他的眼神，哪好意思繼續罵唐雪。
邵正平來到唐雪身邊，親眼盯著她學習。
等到數學課，她把唐雪拎到講臺旁邊，看到唐雪在發呆，不專心的樣子，她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對唐雪發了脾氣。
因為她想讓唐雪長長記性，她怕，很怕，怕唐雪再因為不好好聽課，被別的老師罵，那樣她會很心疼。
唐雪跑了。
邵正平焦急地去找別的老師給自己代課，然後丟下一切，撐著傘去雨裏，把唐雪找到了。
她帶她回家，給她擦頭發，抱她，然後推開她。
唐雪走後，她走進殘留唐雪氣息的浴室，洗了一個很冷很冷的澡，因為剛才她看到，唐雪似乎是要感冒了。
她好自責。
於是她把自己弄感冒了。
第二天，實在在學校裏堅持不下去了，她回了家。
潘野跟著來了。
邵正平：“你來幹什麽？”
潘野：“怕你死。”
沒多久，周洲把唐雪帶來了。
唐雪問邵正平：“邵老師，你怕不怕？”
一字一句，發自肺腑，全都是邵正平想對她說，卻不能對她說的。
她走後，邵正平和潘野，一個死氣沈沈地躺在床上，一個死氣沈沈地蹲在地上，一屋子的煙味。
一屋子眼淚的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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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九）
月考當天。
多媒體教室，戒尺一下一下地落，邵正平厲聲對唐雪放出最公正無私的話，與她拉回正常的師生關系。
那晚，邵正平坐在辦公室裏，看著唐雪交上來的試卷，心裏好驕傲，好自豪。
與此同時，她攥緊通紅的手心。
她終於願意承認了。
因為唐雪終於向她坦白了，她不希望唐雪是一個人。
不希望大逆不道的人，只有唐雪孤零零一個。
她希望唐雪一切都好，所以在唐永霖又一次給她發短信之後，她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不想他再為了這些事憂心。
因為他是唐雪的父親，邵正平希望他身體康健。
希望他們一家人，永遠是幸福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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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
唐雪放手了。
潘野急了，“這樣還不夠嗎？啊？還不夠嗎？”
邵正平：“嗯，不夠。”
潘野譏笑，“你就一點退路都不給自己留，你就沒想過，要跟她有以後？”
“以後？”邵正平笑了起來，又悲哀又可憐，“沒有以後了，從我邁出去這一步開始，我就沒想過以後。”
潘野揉去滿臉的淚，“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邵正平對她說：“如果你不行，那你可以不再繼續，我還可以找別人。”
潘野：“你非要把事情做的這麽絕嗎？”
邵正平冷臉道：“你繼不繼續？”
潘野忍著撕心裂肺的痛，泣不成聲道：“好，繼續，我繼續。”
最狠心的人，一定是最無情的人嗎？
邵正平為什麽如此狠心，因為，因為，她發現自己，面對唐雪時，她有點把持不住自己了。
她對唐雪的欲望，在一次次把唐雪推開後，被激發出來了。
那些本可以忍耐很久，忍耐很多年的欲望，一發不可收拾地出現了。
越是難以自持，她越是在唐雪面前，和潘野表現得更為親近。
其實那天，邵正平坐在講臺上，久久盯著的人，不是潘野，是唐雪。
其實每一次，邵正平或挽著潘野，或摟著潘野，餘光滿滿都是唐雪。
邵正平那身打扮，是原本想給唐雪的驚喜。
那支舞，是原本想跟唐雪一起跳的。
那場盛大的煙火，是邵正平原本要送給唐雪的。那句生日祝福，是邵正平原本要跟唐雪講的。
然而那些原本會帶給唐雪快樂的事，都在那一天，變成刺痛唐雪的利刃。
唐雪送潘野的生日禮物，是一張潘野和邵正平的畫像。
唐雪看到出現在門口的潘野，便默默離開了，不想讓多餘的自己，再打擾她們。
一副畫像，一撕兩半。
潘野留一半，邵正平留一半。
她們視若珍寶地把各自的畫像捧在懷裏，笑了又笑，像是終於在苦澀的生活裏，找到一絲慰藉。
兩個傻瓜，望著另一個跑遠的傻瓜。
三個傻瓜。
一個沒有任何人感到幸福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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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一）
“邵老師，為什麽接吻的時候，要喊媽媽啊？”
邵正平含糊其辭地回答了她，說不知道。
唐雪覺得邵正平反應很奇怪。
不是錯覺。
邵正平就是很奇怪。
她又想喝雪碧了。
邵正平對唐雪說了不太好聽的話，跟潘野走了。
是因為如果再不走，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麽沖動的事。
走向遠離唐雪的那段路上，邵正平失神地對潘野說了一句話，“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做她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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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二）
以唐雪的成績，考進重點班沒有問題。
離了遠了，感情慢慢就淡了。
潘野不想進重點班是因為，她不想唐雪每天再看到她，再心煩。
於是她故意空了題。
她們以為這樣的日子終於可以結束了。
這就意味著，她們還得用盡各種辦法，逼唐雪死心，逼唐雪離開。
看到唐雪成績那一刻，邵正平直接崩潰了。
她非常氣憤地打了唐雪，很用力，特別特別用力。
唐雪以為邵正平只會這樣打自己，但當她眼睜睜看著邵正平把戒尺落在潘野身上時，傷心不能自已。
邵正平失控的話語，是為了她。
邵正平滿臉的狼狽，也是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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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三)
全世界宣布愛你。
“又下雨了，我又好愛你了。”
膽小鬼終於告白了，邵正平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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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四）
暑假到了。
邵正平很久沒有見到唐雪了。
她每天都很想念唐雪，想到整晚整晚睡不著覺，總是等在梵音咖啡館，期待能再看唐雪一眼。
遠遠瞧一眼就好。
可是唐雪沒有出現過。
淩晨三點，一個人的房間，邵正平喝得爛醉，再也對抗不了難捱的思念，可她沒辦法再去找唐雪，是她親手把唐雪推開的。
她是如此光明磊落一個人，卻做了一回見不得光的卑鄙小人。
她加了唐雪的微信。
冒充是別人。
那些以別人身份對唐雪說的話，都是她想對唐雪說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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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正平好喜歡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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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五）
邵正平沒把持住自己，跟唐雪說了莫名奇妙的話，唐雪很生氣，把她刪了。
邵正平一夜沒睡。
第二天，她神不守舍。
競選班長，錯把唐寫成“糖”。
投票結果出來之前，她特別擔心唐雪的票數會落後，看到是平票後，她別提有多開心。
她的小孩，就是這麽討人喜歡。
而她，無論心裏有多喜歡，都不能表現出來。
她選了潘野做班長。
正是因為想靠近，再也不能靠近，她才會如此依賴那唯一能與唐雪聯系的方式，坐在講臺上的她，乞求唐雪把她加回來。
要不是潘野給她打掩護，要不是那晚她們跟柳南姬約著見了一面，她怕是就要露餡了。
她和唐雪這場分離，是命中註定。
語音是柳南姬接的，文字是邵正平發送的。
「你還會喜歡她嗎？」
「當然。」
「一直到多久？」
「永遠。」
邵正平說不出是開心，還是難過。
無休止地傷害，究竟什麽時候能結束。
這時，潘野輕聲說了一句，“她一定是為了我們，才留在班裏不走的，這個傻瓜，笨蛋……”
“讓這一切都結束吧，我轉學，我走。”
潘野離校那天，天上下了好大 的雨。
邵正平和潘野在雨裏跳了一支舞，像是在告別。
沒錯，她們是在告別。
跟唐雪。
唐雪一個人傻傻在天臺旋轉舞步時，她們終於敢看向她，那陣子雷聲突然特別大，把她們哭泣的聲音都給掩蓋。
潘野：“你知道她跳舞為什麽這麽好看嗎？”
“我知道。”邵正平說，“她的父母，把她培養得很好，她會跳舞，會畫畫，會彈琴，會唱歌，會下棋，她身上有很多閃光點，她從來不刻意去表現自己，她很低調，很內斂，但她一直是一個閃閃發光的人啊，只是因為喜歡我，讓她誤以為自己，是一個被我看不到的小透明。”
潘野問：“你是從什麽時候看到她的？”
邵正平：“很早很早之前了。”
從她看到我的時候，我就看到她了。
對不起，親愛的小孩兒，當初沒能來得及跟你說一聲“你好”，現在，還是連一聲“再見”，都沒辦法親口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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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六）
唐雪心態崩了，在來到重點班的半年後，她又開始每天徘徊在邵正平班級門口，遠遠跟著她，望著她。
邵正平怕功虧一簣，怕又重蹈覆轍。
這才有了酒店那件事。
唐雪看到的，只是她們想讓唐雪看到的。
進到酒店之後，沒了唐雪的註目，潘野狠狠擦著被邵正平親吻過的耳根，邵正平也是一樣，擦著嘴唇。
潘野嘴裏罵罵咧咧，兩個人一起上了樓。
關了燈，躲在漆黑的房間裏，潘野看著蹲在馬路邊哭得慘兮兮的唐雪，瘋了一樣沖到呆坐在地上的邵正平身邊。
哭著對她喊：“都怪你！都怪你！”
“邵正平！你為什麽要讓她喜歡上你！”
“都怪你！都是你的錯！”
“我恨你！”
潘野徹底崩潰了，一拳一拳打在邵正平身上，使勁推搡她，抓撓她，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傷痕。
邵正平一言不發，只是咬著嘴唇，任潘野對她發洩情緒，然後像個傀儡人一樣，呆呆地說：“都是我的錯。”
“小野，我想，這輩子，我都沒辦法原諒我自己了。”
潘野說恨她。
第二天，在教室裏暈倒的唐雪從邵正平家裏醒來，被邵正平一番話刺激過後，也說恨她。
邵正平目的達成了。
全世界都恨她了。
她成了徹頭徹尾的罪人。
“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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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七）
唐雪對她死心了。
可是，邵正平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她的關註。
高考那兩夜，邵正平在唐雪家樓下，守了她整整兩夜。
唐雪的前程，對她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高考結束，她的心也跟著落地了。
直到那天，江冰給她打電話，說唐雪整天在家裏睡覺，狀態很不好。
那晚，邵正平喝了很多酒，進了唐雪家裏，一開始，她只是想要安慰唐雪，可是後來，她忍不住抱了唐雪。
再後來，她忍不住吻了唐雪。
那不是夢，那根本就不是夢。
要不是唐雪一口酒醉暈過去，她們真的會發生別的事。
可以分離，可以再也不見，可以沒有結局，可以就這樣，守著一段記憶，去過從此都沒有唐雪的人生。
但睡不到唐雪，邵正平真的不甘心。
可惜唐雪睡著了。
她們仿佛一直在錯過，從相遇那天就註定了，兩個人之間諸多的不可能，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
她們可以一起做很多事，唯獨不能睡在一起。
是我們，有緣無分。
她不責怪任何人，她說：“都是我的錯。”
她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來恨她，這樣，她就能少恨自己一點了。
抹去這片溫存的存在。
小孩兒，明早起來，會是一場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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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十八）
返校這天，班裏準備放一場電影。
副班長問：“邵老師，你有沒有什麽推薦的電影？”
“楚門的世界。”邵正平說。
這是邵正平給她們，一個最圓滿的結局。
作者有話說：久等了！[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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